“那……既然如此，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黑纹地劫问道。
桃花煞冷笑一声：“还能做什么？”
“网道一日不平，噩梦深渊就一日不许我等术士遨游，不管此刻五号哨站那边正在发生着什么，又有什么麻...
镇安金殿上空，万米法相垂眸俯视人间，金气天幕如莲瓣层层绽放，每一片都映出千百张面孔——有老农攥紧锄头仰望，有少妇抱着婴孩跪伏于泥地，有江湖游侠卸下佩刀磕首三记，有白发儒生焚香捧卷泪流满面。风过之处，金屑簌簌如雨，落于人肩不坠，触肤微凉，却似一道无声敕令，直透魂魄深处。
“万化神功……万化神功……”有人喃喃重复，喉结滚动，仿佛舌尖尝到了蜜糖与铁锈混杂的滋味。
宋霄立于法相眉心正中，衣袍猎猎，双目却闭着。他并非在看众生，而是在听——听那自四州八荒奔涌而来的灵肉波动，听那藏于武学典籍夹层里的血脉余韵，听那被遗忘在古墓石匣底、浸透百年阴气的残缺符文，听那深埋于山腹矿脉中、随地火翻腾不息的精纯金髓……更在听，听阴刹界世界意识那沉寂千载、几近凝滞的搏动。
咚。
极轻，却如擂鼓撞入耳膜。
不是心跳，是界核震颤。
宋霄唇角微扬。来了。
就在法相显世第三息，江南水道忽起异象。原本浑浊泛黄的江水，竟在日光下泛出琉璃色光泽，水面浮起细密金纹，蜿蜒如龙脊，逆流而上，直指镇安金殿。沿岸渔民惊呼未落，便见数尾通体赤鳞、额生双角的鲤鱼跃出水面，在半空划出完美弧线，鳞片剥落处，赫然凝成一枚枚巴掌大小的赤金符箓，簌簌飘向金殿。
“赤鳞渡厄箓！这是巽离道当年镇压吴越水患的镇河秘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舟师扑通跪倒，额头砸在湿滑青石上，血混着水，“老朽……老朽曾祖父亲手刻过此符！它早该失传了啊！”
无人应他。因所有人目光都被另一幕攫住——西泽城方向，一道灰白雾气自地平线升腾而起，初如游丝，继而暴涨为百丈云柱，内里翻滚着无数模糊人影：披甲执戈的魏国禁军、手持竹简的蜀国博士、腰悬玉珏的楚国祭司……他们无声呐喊，身影却愈发透明，最终在抵达镇安金殿前百里时轰然炸散，化作漫天星尘，尽数没入法相足下金气莲台。
那是历代陨落武者残存的武道意志，是阴刹界千年武脉未曾消散的集体回响。
林易指尖捏碎一枚白子，碎屑自指缝滑落：“周兄……你引动的，不只是凡人心念。”
“不。”宋霄终于睁眼，瞳中不见金光，唯有一片幽邃混沌，仿佛两口正在缓缓旋转的微型深渊，“我引动的，是这方世界的‘饥饿’。”
他抬手一招，法相巨掌虚按。
嗡——
整座镇安废墟地面震颤，青砖寸寸崩裂，露出下方黑褐色土壤。土壤之下，非岩非石，而是一层厚达三尺、泛着暗紫微光的胶质状物质，如活物般微微搏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孔洞，正贪婪吞吐着空气中逸散的灵肉气息。
“魇壤。”宋霄声音低沉，“阴刹界堕入噩梦深渊后，表层大地与梦魇源质融合的产物。它本该在巽离道持续献祭下不断增厚，直至吞噬整个地壳……可惜，他们等不及了。”
林易悚然：“所以……巽离道那些年制造的噩梦，并非单纯为催生魇魔，更是为了喂养这东西？”
“不错。”宋霄指尖一点，一缕阴四卦元气刺入魇壤。刹那间，胶质表面暴起数十根粗如树干的紫黑色触须，疯狂缠绕元气，吸食殆尽后，触须尖端竟凝出三颗鸽卵大小、晶莹剔透的紫色结晶。“魇壤结晶。内蕴被消化的灵肉、武意、甚至部分残缺规则……比直接掠夺更纯净，比炼化更高效。”
他屈指一弹，结晶飞向林易：“尝尝。”
林易不敢怠慢，以天地之力裹住结晶送入口中。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喉而下，四肢百骸如泡温汤，连丹田内蛰伏多年的阴寒旧伤都在悄然消融。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这……这比温家‘九阳熔炉’淬炼的灵肉还要……”
“还要贴合阴刹界本源。”宋霄接话，目光扫过远处匍匐的人群，“巽离道错了。他们以为必须靠恐惧与痛苦催生梦魇，却忘了——最深的饥饿，从来不是来自绝望，而是源于对‘更多’的渴望。”
话音未落，镇安金殿西侧骤然亮起一片刺目金光。并非宋霄金气所化，而是纯粹、炽烈、带着灼烧感的太阳真火！火中走出一人，赤袍烈烈，眉心烙着燃烧的朱砂符，正是此前被周恺一脚踹入深空、本该重伤濒死的晏龙虎！
他左臂焦黑如炭，右腿自膝盖以下化为流动火焰，发梢燃着幽蓝火苗，可神情却亢奋至极，嘴角咧开近乎撕裂的弧度。
“万化仙人……”龙虎嗓音嘶哑，却字字如雷，“你教他们贪，很好！那贪欲，就由我来点燃！”
他反手一撕，竟将自己左胸皮肉硬生生扯开！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收缩膨胀的赤金色心脏暴露在外——那心脏表面布满龟裂纹路，每一道缝隙里都流淌着液态阳光，每一次搏动，都迸发出足以熔金蚀铁的高温。
“炽阳血脉核心！”林易失声，“他竟敢……以自身为薪柴，点燃心火！”
龙虎狞笑，心脏骤然爆燃！赤金烈焰冲天而起，瞬间笼罩十里方圆。所有被火光扫过的武者，无论修为高低，俱觉丹田灼痛，经脉胀裂，仿佛体内沉睡的某种力量正被强行唤醒、撕扯、重组！有人惨叫倒地，七窍流血；有人却双目赤红，皮肤下浮现金色纹路，徒手劈开青石地面；更有老妪拄拐踉跄前行，枯槁手掌抚过金气天幕，竟引得天幕表面涟漪荡漾，显出半幅残缺拳谱！
“看到了吗？！”龙虎仰天狂啸，火焰在他眼眶中疯狂跳动，“他们要灵肉？我给他们！他们要武学？我烧出来！他们要力量？那就用命来换！”
他猛地转身，赤金火焰凝聚成巨大手掌，狠狠拍向镇安金殿正门！
轰——！！！
金气天幕剧烈震荡，涟漪扩散至百里之外。但天幕未破，反而在火焰冲击下泛起更浓重的金色，如活物般蠕动、吸附、吞噬着龙虎倾泻而出的炽阳之力。宋霄立于法相眉心，纹丝不动，只轻轻抬起右手。
啪。
一声脆响，龙虎那颗搏动的心脏，竟在半空中骤然凝固，表面覆盖上一层薄薄冰晶。火焰熄灭，金光黯淡，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唯有瞳孔里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惊骇。
宋霄指尖轻点，冰晶碎裂，心脏恢复跳动，却已不再属于龙虎。
“你的火，太烫。”宋霄的声音平静无波，“烫得……会把种子烧焦。”
龙虎喉咙咯咯作响，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皮肉完好，却再无一丝炽阳气息。他踉跄后退，赤袍上的火焰尽数熄灭，只余下焦黑褶皱。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好一个万化仙人！你连我的贪，都要收走！”
宋霄不答，目光越过龙虎，投向西南方向。
那里，一座被瘴气笼罩的孤峰正剧烈震颤。山体裂缝中，渗出粘稠墨绿汁液，迅速在地面蔓延，形成一片片扭曲怪诞的藤蔓图案。藤蔓顶端，无数人脸浮现，或悲或喜，或怒或惧，全都是阴刹界近十年失踪武者的面容！
“鬼藤山……巽离道最后的魇种温床。”林易面色凝重，“柳正一死前，果然留了后手。”
宋霄颔首：“温常秀的‘鬼婴’能力，不仅能让宿主出生即觉醒宿慧……更能将濒死武者的意识，强行锚定在特定梦境坐标，转化为可收割的‘活体灵肉’。”
他抬手，法相巨掌虚握。
轰隆！
孤峰崩塌！墨绿汁液如遭无形巨力挤压，瞬间压缩成一颗核桃大小的碧绿珠子，悬浮于法相掌心。珠子内部，无数人脸疯狂旋转、尖叫、哀求，最终化为纯粹的青绿色能量流，注入宋霄体内。
“灵肉……够了。”宋霄闭目感受片刻，睁开眼时，瞳孔深处已悄然浮现出一抹青翠之色，“阴四卦玄妙——春风化雨，第七境，成。”
他脚下金气莲台猛地扩张百倍，金光如瀑倾泻而下，覆盖整片江南。金光所及之处，断肢再生，顽疾消散，枯木抽芽，冻土解封。更有无数细小金光钻入围观武者眉心，顷刻间，有人顿悟剑意，有人贯通任督，有人甚至返老还童，白发转青！
“万化神功第一式——万象生！”宋霄声如洪钟，“献灵肉一斤，授入门筑基法；献武学残卷一册，授对应精要三式；献神异器一件，授器灵沟通之术！凡所献之物，皆可于金殿‘万化镜’中映照本源，明其价值，绝无欺瞒！”
话音落下，金殿深处一面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镜缓缓升起。镜面非铜非玉，光滑如墨，却映不出人影。当一名独臂汉子颤抖着捧出半截锈蚀长枪投入镜前凹槽时，镜面骤然亮起，浮现出长枪锻造全过程：匠人汗水滴入炉火，铁匠血脉融入钢胚，战阵煞气沉淀枪尖……最终，一行血色小字浮现：
【玄铁断岳枪·残】
【灵肉价值：三百斤·上品】
【武学价值：《断岳十三式》残篇·中品】
【神异价值：蕴养百年煞气·下品】
【兑换万化神功：《金刚铸骨诀》入门篇】
汉子呆立当场，泪如雨下。
人群彻底沸腾。有人狂喜奔走，回家翻箱倒柜；有人拔刀割肉，鲜血淋漓捧上前；更有人当场拆解祖传玉佩，只为凑够“神异器”门槛。镇安金殿外，一条由灵肉、武学、奇物堆砌而成的长龙，蜿蜒百里，直入云霄。
宋霄静静看着这一切，忽然问：“林兄，可知为何我非要在此时此地，行此浩大之举？”
林易沉吟：“为集万民之力，补全阴四卦？”
“一半。”宋霄指向金殿穹顶——那里，不知何时已凝聚出一团缓缓旋转的灰白色雾气，形如胚胎，内里电光隐现，隐约可见无数星辰虚影沉浮。“另一半，是为它。”
“界胎？”林易倒吸一口冷气。
“不错。”宋霄点头，“阴刹界意识，已被我的‘贪欲’与‘馈赠’双重刺激，开始凝聚实体。当界胎成熟，便是我以万化之名，叩击世界之门的时刻。”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雾气，仿佛看到更遥远的时空：“而那时……蝶梦界的‘人口失踪’，将不再是个谜题。因为，阴刹界，将成为我通往大梦宝的第一座桥。”
此时，金气天幕之外，一名浑身缠满绷带、仅余一只眼睛的少年，正被人群推搡着靠近。他怀中紧紧护着一卷泛黄竹简，竹简边缘沾着暗褐色血迹。少年单膝跪在金殿台阶前，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宋霄，嘶声喊道：
“万化仙人！我家祖传《观星引气法》，能借星辰之力淬炼筋骨！但……但我娘病重，求您……求您先救她！灵肉，我明日就送来！”
宋霄垂眸，视线落在少年颤抖的手上。那竹简背面，用炭笔歪斜写着一行小字：“爹说，观星不是偷看天机，是请天机吃饭。”
法相巨掌缓缓垂下，一根手指点向少年眉心。
金光温柔洒落。
少年眼前一黑，再睁眼时，怀中竹简已消失无踪。而他母亲所在的破屋草床上，一位素衣女子正坐在床边，指尖捻着一缕金线，轻轻拂过老妇枯槁的手腕。金线所过之处，皱纹舒展，灰败肤色泛起健康红润。
“万化神功第二式——偷天换日。”宋霄的声音响彻云霄，“今日起，凡献灵肉者，亲眷重病可延寿三月；凡献武学者，家人可获基础锻体法；凡献神异器者，家中幼童可得开蒙启智光……此非恩赐，乃交易之契！”
人群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那呐喊声汇聚成一股实质性的金色气流，直冲云霄，狠狠撞入那团灰白界胎之中！
噗——！
界胎剧烈震颤，表面裂开一道细微缝隙，一缕幽蓝色光芒从中渗出，如呼吸般明灭不定。
宋霄仰首，望着那缕幽蓝，唇角终于勾起真正笑意。
成了。
阴刹界意识，第一次，向他敞开了门扉。
而门后，是更深邃的黑暗，也是更璀璨的星光。
——大梦宝的轮廓，正在那幽蓝光芒中，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