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深渊，摆脱梦魇。
自从周恺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怎样的世界中后，他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他始终都好似一个人蒙着眼在迷雾中跋涉，除了追求更加强大的力量，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
山雨初歇，雾气却愈发浓重，像一锅熬了整夜的灰白粥，沉甸甸地糊在命奇界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松针之上。元仪蜷在鸡圈角落，指尖抠进泥地，指甲缝里嵌着鸡毛与干涸的暗红血痂——那是他今夜第三次撕开母鸡咽喉时溅上的。喉咙深处翻涌着铁锈味，胃袋却空得发疼，仿佛有只冰凉的手攥着他的食道往下拽。他不敢吞咽太快，怕那点温热的腥甜刚滑入喉管便化作灼烧，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把整只鸡捏成血沫。
灰界2.1面板在他视野右下角幽幽浮着，半透明的界面边缘泛着极淡的虚数微光。【种族：僵尸（尸变中·白僵进度：37%）】下方一行小字正缓慢跳动：【邪气汲取速率↑18%，血食转化效率↑42%，阴脉贯通度：左臂三脉/右臂二脉】。元仪盯着那“左臂三脉”，忽然伸手，用指甲狠狠划过小臂内侧——皮肤裂开，却没有血渗出，只有一缕青灰色的雾气从伤口里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在潮湿空气里盘旋两圈，又被他吸回鼻腔。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某种更沉的东西正沿着骨髓往脑仁里钻：一种不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混着腐叶与铜钱锈味，正强行挤进他意识的缝隙。
“张田庙……香火断了七年零四个月……”
“东瀛符纸背面刻的不是‘镇’字，是‘饲’……”
“金丹家祖坟棺底压着的铜镜，照不见活人影，只映出七具穿和服的尸……”
元仪猛地抬头，瞳孔在昏暗中缩成两粒针尖大的黑点。他记起来了——原身被咬前最后一眼，瞥见绿毛僵后颈处，赫然贴着一张褪色的岛国符箓，而符纸边缘，竟用朱砂勾勒着一只歪斜的、正在吞食月亮的乌鸦。那乌鸦左眼空白，右眼却嵌着一枚细小的金色符文，像一粒凝固的太阳残渣。
“师父？”元仪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石，“那乌鸦……是不是您说的‘心向真武’神念的变体？”
话音未落，杨文的身影已坐在鸡圈矮墙上，手里拎着半瓶白酒，瓶口还冒着丝丝白气。他晃了晃酒瓶，笑道：“算你眼尖。那乌鸦叫‘蚀月鸦’，是岛国阴阳寮从噩梦深渊截流的一缕梦魇残响，掺了他们自己的‘国运秽气’炼成的伪神术。专用来反向污染命奇界的正气脉络——就像拿脏水往清泉里倒，倒得多了，泉水自己就长霉。”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酒液顺着下颌滴在道袍领口，洇开一片深色，“金丹家祖坟底下埋的不是先人，是七只被钉死的蚀月鸦祭品。它们的怨气渗进地脉，再借尸气发酵，就成了你身上这股‘白僵进度’涨得飞快的邪劲。”
元仪浑身一僵。他下意识摸向脖颈伤口——那里裹着的黄袍布条早已被尸气浸透，硬邦邦如皮革。可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布料，而是一层薄薄的、带着鳞片感的硬壳。他惊骇地扯开布条，只见溃烂的皮肉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析出细密灰白角质，像蛇蜕第一层旧皮。
“别慌。”杨文弹指，一点幽光没入元仪眉心，“这是‘阴冥不化尸王经’在替你剔除活人杂质。等角质覆满脖颈，你就能开口说话了——现在这张嘴，连哭都只会漏风。”
元仪张了张嘴，果然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他急得抓起地上一把碎土塞进嘴里，拼命咀嚼，想用粗粝感刺激声带。泥土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他忽然尝到一丝奇异的甜腥——像融化的铁锈混着陈年蜜饯。灰界面板上【邪气汲取速率】数值骤然跳升至↑63%，而【白僵进度】的百分比开始疯狂闪烁：37%→41%→49%……
同一时刻，五十公里外的盘山公路，真武界正将罗盘按在越野车引擎盖上。罗盘指针疯转如陀螺，最后“咔”一声卡死，针尖直直指向东南方——正是金丹家仓库的方向。袁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嘶声道：“师父！这回没错了！罗盘认准了尸气源头！”
真武界却缓缓摇头，枯瘦手指抚过罗盘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不对……这针不是被尸气引的。”他眯起眼，望向远处被雾气吞没的山巅，“是有人在针尖上，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话音刚落，整辆越野车猛地一震！车窗玻璃无声无息爬满蛛网状裂纹，仪表盘所有指针瞬间归零。袁才惊叫着扑向方向盘，却发现方向盘纹丝不动——它已变成一块浑圆的、布满青苔的黑色卵石。武仙怀里的桃木剑“啪”地折断，断口处渗出乳白色浆液，散发出槐花与尸蜡混合的甜香。
真武界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山雾，而是无数重叠的、正在坍塌的庙宇剪影。他忽然笑了，笑得肩头抖动：“好啊……好啊……原来张田庙供的不是神，是位‘养尸人’。我们追着尸气跑，却不知自己早被尸气当成了祭品。”他抬手，将罗盘轻轻放在引擎盖裂缝处，“你们退后。今日若再向前一步，真武观三百年香火，就得全赔在这山沟里了。”
袁才还想争辩，却被真武界一掌按住肩膀。老人掌心滚烫，袁才只觉一股暖流冲进四肢百骸，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方才还近在咫尺的山道，此刻竟延伸成一条铺满金箔的长阶，阶旁立着两排石灯笼，灯焰里飘着无数张惨白人脸，每张脸都在无声呐喊。他踉跄后退，撞在车门上，冷汗浸透后背。
而此刻，金丹家仓库顶棚的瓦片正一片片掀开。不是被风掀的，是被一股无形力量从内部顶起。元仪仰头望去，只见月光如银汞般倾泻而下，在瓦砾间隙间凝成一道纤细光柱。光柱中央，悬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镜——正是棺底所压之物。镜面朝下，映不出元仪的脸，只映出七具穿和服的女尸，她们双手交叠于腹前，脖颈处各缠着一根猩红丝线，丝线尽头，齐齐系在元仪后颈新长出的角质鳞片上。
“蚀月鸦的饲主链……”杨文的声音在元仪脑内响起，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它们要借你的尸变，把命奇界的正气脉络当饵，钓那只真正的大鱼——你体内那枚周恺碎片。”
元仪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他下意识抬手去抓脖颈，指尖却触到一片温润玉质——不知何时，一枚青玉蝉已贴在他喉结处，蝉翼薄如蝉翼，翅脉里游动着细小的金色符文。灰界面板悄然刷新：【新增状态：真武护心蝉（临时绑定）】【免疫一级以下梦魇侵蚀】【正气污染抵抗+∞】
“师父……”元仪终于能发声，声音嘶哑却清晰，“您早就知道蚀月鸦在钓碎片？”
“当然。”杨文的身影在月光里淡去，唯余一句轻语，“我放它们咬你，是让它们以为自己钓到了饵。可它们不知道——”
“——饵钩上，早焊死了渔网。”
元仪怔住。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赫然浮现一枚微型罗盘图案，盘心指针正急速旋转，最终停驻在正北方向。那里，喜马拉雅山脉雪峰之巅，一尊与他容貌 identical 的女仙雕像静静矗立，衣袂在罡风中猎猎翻飞——林月碎片所化的鬼仙，正缓缓睁开双眼。
与此同时，岛国京都郊外一座废弃神社的地窖里，七名身穿漆黑狩衣的老者围坐成环。中央石台上，七面蚀月鸦铜镜悬浮半空，镜面皆映出元仪脖颈上那枚青玉蝉。最年长者枯指掐诀，喉间滚出咒言：“饲链已缚，饵已入瓮……张田观的蠢货们，该去喂鸦了。”
话音未落，其中一面铜镜“砰”地炸裂！碎片如刀锋射向老者面门，却被他袖中甩出的纸鹤挡住。纸鹤双翼展开，赫然画着真武大帝踏龟擒蛇的神像——可那神像双目紧闭，额间一道裂痕蜿蜒而下，渗出粘稠黑血。
老者脸色剧变：“不对！钓饵……钓饵在反向拉网！”
其余六人同时喷血，胸前狩衣裂开，露出皮肉下蠕动的乌鸦纹身。那些乌鸦突然振翅欲飞，却被无形丝线勒住脖颈，羽毛根根倒竖，眼珠爆裂成血雾。地窖墙壁渗出大量黑水，水面上浮起无数张人脸——全是华国各地被绿僵咬伤者的面孔，他们嘴唇翕动，齐声诵念：“……太曦……太曦……太曦……”
诵念声汇成洪流，冲垮神社结界。窗外，暴雨倾盆而下，雨水落地即燃，火焰却是幽蓝色的，烧得整座山头青烟弥漫。蓝焰中，一只巨大无比的青铜蝉影缓缓升腾，蝉翼遮天蔽日，翅脉里奔涌着星河般的金色符文。
元仪站在鸡圈里，忽然觉得脚下发烫。他低头，只见泥地上正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里透出幽蓝火光，火光中，一只只微型青铜蝉正破土而出，振翅飞向夜空。它们掠过山峦，掠过城市，掠过沉睡的村庄——凡被蓝焰触及之处，所有绿僵皆停止暴动，僵立原地，眼眶深处亮起一点微弱金芒。
命奇界正气脉络，正以元仪为节点，被一只无形巨手重新编织。
杨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笑意：“徒弟，好好吃鸡。等你吃完第一百只，岛国那边的蓝焰，就该烧到他们的天守阁屋顶了。”
元仪默默抓起一只母鸡，指甲刺入鸡颈。温热的血涌入口腔，这一次，他尝到了血里沉淀千年的怨气，也尝到了怨气深处，那一丝被锁住的、属于周恺碎片的、纯粹如初雪的凛冽。
灰界面板上，【白僵进度】的数字终于停驻在【99%】。
而下方，一行新文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四臂天尸王’核心素材同步率≥98%】
【功德杨英·未定靴履炼制进程：0.3%】
【警告：命奇界正气流失速度加快——请宿主尽快完成‘国运锚定’，否则末法时代将提前二十年降临】
元仪咬断鸡喉，喉结滚动，将最后一口血咽下。他抬起染血的手，对着漫天飞舞的青铜蝉影，缓缓合十。
山雾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不是人间寺庙的钟，是魂身界万载古钟的回响，穿透界隙，撞在命奇界每一寸土地上。
钟声里，所有被蚀月鸦污染的正气脉络，正发出细微的、清越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