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风流过去,刚刚落下帷幕的白玉兰颁奖礼,成为全网讨论的重点。
平心而论,历届的白玉兰骚操作不少,但今年算是比较客观,令绝大多数网友都挑不出毛病。
剧版的《白鹿原》拿到了最佳电视剧金...
“抱歉了,国力……”
魏晋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戛纳海风卷走的浪声吞没。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会议桌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去年同一张桌子、同一间会议室,张国力签完对赌协议后,用钢笔尾端狠狠戳出来的印子。三年前的墨迹早已干透泛白,可那点力道留下的凹痕,却像一根刺,扎在魏晋心口三年未愈。
王中雷放下茶杯,瓷底与红木桌面磕出清脆一声响,像一记休止符。他没看魏晋,只侧头对助理低语:“把《手机2》招商账目明细再核一遍,重点标出植入品牌里三家国际一线美妆和两家新能源车企的付款节点。”语气平稳,甚至带点事毕收工的松弛。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六千万对赌违约金的交锋,不过是会议议程里一个不值一提的插曲。
魏晋没动。他盯着那道划痕,忽然想起去年在横店片场,张国力拍完一场暴雨夜戏,浑身湿透蹲在场边啃冷馒头。当时老张看见他,笑着把最后一块馒头掰开,一半递过来:“小魏,尝尝,比你上次请我吃的松露巧克力还香。”馒头皮上沾着泥点,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粗粝,微甜,咽下去时喉咙发紧。那时张国力刚接下《手机2》导演邀约,眼睛亮得像烧着两簇火苗:“晓刚,这回咱不玩虚的,就拍人心里那点真东西!”
真东西?魏晋喉结滚动了一下。此刻会议室空调冷气开得足,他后颈却渗出一层薄汗。王中雷说的没错——张国力有演技,有观众缘,有六十三岁的硬朗身板,更有一部部叫好又叫座的老电影打底。可六十三岁不是六十三万,是张国力房贷尾款单上反复跳动的数字,是他女儿留学账单里每月准时弹出的欧元符号,是他母亲常年服药的药盒堆叠成的小山。真东西从来不在银幕上,而在缴费单背面潦草签字的颤抖笔迹里。
“王董,”魏晋终于抬眼,目光扫过王中雷端坐如钟的侧脸,又掠过王中磊始终沉默的嘴角,“老张抵押房产的事,我替他问一句——华艺旗下那套西山别墅,挂牌价三亿八,您看……折抵多少?”
空气凝滞了半秒。王中磊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王中雷眼皮都没抬,只慢条斯理撕开一包新茶,锡纸窸窣声格外刺耳:“晓刚,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华艺账上走的是现金流,不是砖瓦水泥。再说了……”他顿了顿,茶包倾入杯中,滚水冲下去,碧绿茶叶翻腾着舒展,“西山那套,早两年就抵押给信达资管了,二押?银行风控会笑掉大牙。”
魏晋没笑。他只是缓缓抽出手机,屏幕解锁,调出相册最新一张照片——张国力站在《手机2》筹备组简陋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个褪色帆布包,包带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半截剧本。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显示: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没说话,只把手机屏幕转向王中雷。
王中雷瞥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照片里张国力鬓角霜白,在走廊昏黄灯光下泛着青灰,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将折未折的老竹。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甲方乙方》首映礼后台,张国力也是这样站着,接过影帝奖杯的手稳得一丝不晃,转头就笑着塞给他一包烟:“小魏,抽一口,提神!”
“……行吧。”王中雷突然开口,声音干涩,“西山别墅的事,我让法务重新评估。但晓刚,你得明白——这不是情分,是交易。”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锐利如刀,“《手机2》招商款到账后,华艺必须优先划拨五千万,用于清偿张国力对赌违约金本金。剩下的一千一百万……”他指尖点了点魏晋手机屏幕,“你让他自己筹。半年内,一分利息不加,但必须见钱。”
魏晋点头。他收回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张国力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也沉入黑暗。他听见自己说:“好。我替他谢王董。”
王中雷摆摆手,示意散会。众人起身离席,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远去。魏晋最后一个离开,经过王中磊身边时,对方忽然压低声音:“晓刚,国力哥……最近胃出血住院三次,瞒着所有人。”
魏晋脚步一顿。王中磊没看他,只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怕你知道了,不肯帮他跟王董开口。”
门在身后合拢。魏晋站在空荡的走廊里,海风从尽头落地窗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他摸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足足二十秒。最终,他删掉拨号记录,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范兵兵头像旁那个小小的红色“99+”。
他拇指重重按下去,语音输入框跳出一行字:“今晚别等我。红毯之后,有场硬仗要打。”
发送。对面秒回一个眨眼表情包,附带文字:“叔叔加油~人家给你留着位置,等你凯旋。”
魏晋没回。他转身走向电梯,金属门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镜面倒影里,西装袖口不经意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七年前《长城》杀青宴上,张国力喝醉后摔碎酒杯,飞溅的玻璃渣划破的。当时老张攥着他手腕往医院跑,一路骂骂咧咧:“小子,疼就喊出来!装什么硬汉!”血混着酒渍滴在魏晋衬衫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电梯门无声滑开。魏晋跨进去,按下顶层按钮。数字跳动间,他忽然想起张国力说过的话:“小魏啊,拍电影就像修长城,砖一块块垒,人一个个扛。哪天扛不住了,就换个人来扛——可千万别让墙塌了。”
顶层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魏晋推门进去,评审团其他三人已围坐在长桌旁,正就开幕影片《悲惨世界》的选片顺序激烈争论。苏菲·玛索用流利法语强调音乐剧改编的文学性,诺兰皱眉指出镜头调度存在叙事断裂,科恩兄弟则举着平板反复播放一段雨夜追车戏的剪辑节奏。魏晋走到主位,拉开椅子时发出轻微声响。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魏,”诺兰转过头,蓝眼睛里带着促狭,“听说你昨晚缺席华语之夜?是不是被谁锁在房间里了?”
魏晋笑着解开袖扣,露出那道淡粉色疤痕,在顶灯下若隐若现:“锁我的人,正在楼下试礼服。不过诺兰,你猜她选的紫裙,会不会比《信条》预告片里的倒计时更让人心跳加速?”
满室哄笑。科恩兄弟摇头叹气,苏菲·玛索用扇子掩唇轻笑。只有蕾雅·赛杜目光掠过他手腕,微微一顿,随即端起咖啡杯,杯沿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魏晋坐下,指尖抚过桌面。那道被张国力钢笔戳出的划痕,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手肘下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各位,关于开幕式流程——我建议把《南方车站的聚会》排进主竞赛单元首映日。胡戈的表演……值得被第一缕戛纳阳光照见。”
没人反对。苏菲·玛索甚至轻轻鼓掌。魏晋垂眸,视线落在腕骨疤痕上。他想起今早范兵兵在化妆镜前涂口红的样子,朱砂色唇膏在她唇上晕开,像一道新鲜伤口。而此刻,张国力输液架上挂着的生理盐水正一滴、一滴,缓慢坠入透明塑料袋,如同命运无声的倒计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魏晋没掏。他只是将左手慢慢覆上右手腕,掌心严丝合缝盖住那道淡粉色旧疤。会议室空调嗡鸣,窗外地中海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长桌中央摊开的电影节日程表上。日期栏赫然印着:7月12日,戛纳电影节开幕红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映着窗外灼灼烈日,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那里没有犹豫,没有软弱,只有一座正在坍塌的长城,和一双正奋力托举的手——哪怕指节崩裂,血肉模糊,也要在砖石倾颓之前,再撑一刻。
红毯将至。而他的战场,从来不在镁光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