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古代末世的文弱书生 > 第二五三章 歆州事
    歆州。

    自从温故离开歆州去往神医谷,老赵平时的政务依然忙,但又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而不是温故在的时候那种应接不暇的,像是有人在疯狂催促的紧迫感。

    说实话,老赵还挺挂念的。...

    黄五刚在茶楼二楼雅座落座,便听见楼下街面一阵骚动。几个巡卫司的兵卒押着个披头散发的瘦高男人经过,那男人颈间锁链哗啦作响,脚踝处还拖着半截锈蚀铁镣,每走一步都磕得青石板“当啷”一声。茶客们纷纷探头,有认出的压低嗓音道:“是前日偷药铺子的‘夜猫子’老七!听说他撬开罗大夫山下药庐后窗,只摸走三包驱邪散、两捆艾绒,连香炉都没敢碰——结果被罗大夫新配的‘追魂粉’熏得当场抽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跪着爬出山门的!”

    黄五端起青瓷盏,指尖慢悠悠刮过杯沿,听罢只嗤笑一声:“蠢货。罗大夫的香灰里掺了断肠草末,艾绒里浸的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油,他倒好,拿回去当安神香点?怕是没烧到第三炷,肠子就先打结了。”话音未落,忽觉袖口一紧——随从指甲掐进他腕骨,面色煞白:“郎君……您后头那位……”

    黄五不动声色侧眸。

    临窗第三张八仙桌旁,坐了个穿素灰直裰的年轻男子。衣料是上等杭绸,却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密毛边;腰间悬一枚青玉佩,温润无瑕,却无雕工,只在边缘刻着极浅的“温”字。那人正执壶斟茶,动作舒缓如古画里走出的士子,可当黄五目光扫过去时,对方竟似早有所觉,抬眼一笑。那笑不带温度,像初春未融的薄冰浮在水面,眼尾微扬,瞳仁却沉得惊人,仿佛能照见人皮囊底下蠕动的暗流。

    黄五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对方气度,而是因那双眼睛——太熟了。

    三日前他蹲在罗大夫药庐后墙根嚼梅子核,亲眼看见这人跟着杨巡尉进了巡卫司密档房。昨儿又听送酱的伙计说,此人昨夜提着个乌木匣子上了山,在解剖房外站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靴底沾着暗红浆液,被巡卫司的人一路护送回小院。今日竟又撞上?!

    黄五迅速垂眼,假装拨弄扇坠上那枚黄铜小铃铛,指尖却沁出冷汗。他忽然记起师父昨日把玩金镶玉发冠时随口提过一句:“巡卫司新来的副使,姓温,手底下养着条叫‘白隼’的猎犬,专咬不肯交秘方的江湖郎中……”当时他只当笑话听,此刻铃铛“叮”一声轻响,震得耳膜发麻。

    “郎君?”随从试探唤道。

    黄五猛地合拢折扇,“啪”地敲在掌心:“走!去‘百味斋’!听说新到了南疆的蜂蜡蜜饯,师父最爱这一口!”他起身时故意撞翻凳脚,哐当巨响引得满楼目光,再回头,那灰衣青年已不见踪影,唯有窗棂上停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雀鸟,歪头盯着他,黑豆似的眼睛幽光一闪,倏然振翅掠向远处山峦。

    黄五喉结滚动,强笑道:“晦气!大白天见白雀……怕不是谁家刚办完丧事?”

    他不敢再逗留,带着随从疾步下楼。刚踏出茶楼门槛,迎面撞上个挑担卖花的老妪。竹筐里堆满将凋未凋的晚桂,枯黄花瓣簌簌落在他新换的锦缎袍角上。老妪颤巍巍伸手欲拂,黄五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她枯枝般的手指突然翻转,掌心赫然躺着三粒乌黑药丸,表面泛着油脂般的暗光——正是罗大夫秘制的“锁喉丹”,专破内家真气,江湖人闻之色变!

    “郎君莫慌。”老妪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老身孙儿在巡卫司当差,托我捎句话:‘温副使问,黄五郎腰间那枚金镶玉发冠,可是罗大夫亲手所赠?若真是,明日申时,百味斋后巷井台边,有人替他验一验成色。’”

    黄五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他腰间发冠确实出自罗大夫之手,可师父绝不可能告知外人!更遑论这老妪竟能一眼识破冠中玄机——那玉心深处暗刻着七道细如蛛丝的符纹,是罗藤独门“镇魂阵”的简化版,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你……”他声音发紧。

    老妪却已挑担转身,佝偻背影融进斜阳里,只余三粒药丸静静躺在他掌心,触感冰凉粘腻,仿佛活物在皮肤上缓缓爬行。随从惊得后退两步:“郎君!这……这是毒!”

    “闭嘴!”黄五一把攥紧药丸,指甲深陷掌肉。他忽然想起师父今晨塞给他发冠时,指尖在他腕脉处多停了半息,当时只道是老人家手抖,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在试探他脉象是否紊乱!师父早知他今日必遇险,却仍放他下山?!

    他踉跄拐进窄巷,靠在斑驳砖墙上大口喘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像一条濒死挣扎的蛇。巷口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他狂跳的心鼓上。黄五猛地抬头,正对上温故含笑的眼。

    对方不知何时已立于巷口,手中拎着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飘出甜糯香气。“黄五郎君果然守信。”温故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我方才在茶楼见你爱喝桂花蜜,特让厨娘蒸了碗桂花糕。可惜……”他指尖轻轻叩了叩食盒,“刚出炉的糕,凉了就失了三分魂。”

    黄五脑中轰然炸开——师父教过他,真正的好药,讲究“趁热取魂”。所谓“魂”,便是药材活性与药性交融的刹那灵韵,错过那三息,药力便折损三成。眼前这人,竟连罗藤最隐秘的制药心诀都知晓?!

    “你到底是谁?!”黄五脱口而出,手指已按在腰间软剑柄上。

    温故却恍若未觉,只将食盒递前半尺:“尝一口?不加毒。”他顿了顿,笑意渐深,“罗大夫的锁喉丹,需以北地寒泉煎服才见效;若混着桂花糕吃,反而会解其三分毒性——这法子,全天下只有罗大夫和他最疼的徒弟知道。”

    黄五如遭雷击。

    这正是师父亲口告诉他的保命诀窍!当年他误食半枚锁喉丹,腹痛如绞,是师父用桂花糕裹着药汁喂他,边喂边叹:“傻小子,你记着,天底下最难防的毒,永远是自己人给的糖。”

    巷外忽有马蹄声骤响,夹杂着巡卫司特有的铜哨短鸣。温故侧耳听了听,从容收回落空的食盒:“看来杨巡尉的‘疯病’又犯了,今日镇上要宵禁。”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背对着黄五道:“你师父罗藤,十七岁入南岭瘴林采药,独身斩杀三十六只疫鬼幼体,取其脊髓炼成‘断瘟散’。那方子本该名动天下,却被他烧了原稿,只留下残卷藏在药庐东墙夹层里——夹层第三块青砖,敲三下,左二右一,砖缝里有灰。”

    黄五瞳孔骤缩。

    那夹层位置,正是他去年替师父修葺药庐时,亲手补上的!

    “明日申时。”温故未回头,声音随晚风飘来,轻得像一片羽毛,“桂花糕凉透之前,我等你答案。记住——”他微微侧首,半张脸浸在斜阳余晖里,另半张沉在阴影中,“罗大夫烧掉的,从来不是方子。是他不肯给人的‘心’。”

    巷口光影晃动,温故身影已杳。

    黄五僵立原地,掌心三粒药丸早已化开,黏稠黑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三朵妖异的墨莲。他忽然想起师父今早抚着他新戴的发冠,喃喃道:“老五啊,人活一世,有些东西比命还重。比如信,比如恩,比如……别人拼了命替你捂热的那颗心。”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掠过他惨白的脸。黄五缓缓摊开手掌,任夜风卷走掌心残毒,转身朝山径奔去。他跑得极快,锦袍翻飞如破碎的蝶翼,新换的云头履踏碎满地桂影,仿佛身后有万鬼追索。可跑到半山腰时,他猛地刹住脚步,望着远处罗大夫那座灯火昏黄的小院,喉头涌上浓重铁锈味。

    他掏出怀中那枚金镶玉发冠,狠狠砸向山岩。

    “咔嚓”脆响。

    玉冠裂开一道细纹,纹路精准劈开玉心深处那七道符纹——正是温故说的“左二右一”方位。碎玉迸溅中,一点微光自裂缝渗出,落在他掌心,竟是半片焦黄纸角,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蝇头小楷:**“温故”**。

    原来师父早把这名字,刻进了他命格最硬的一块骨头里。

    黄五跪倒在山路上,额头抵着冰冷岩壁,肩膀无声耸动。月光悄然漫过山脊,照亮他后颈一道淡青胎记——形如展翅白隼,羽尖衔着半枚残缺的玉冠。

    山风呜咽,卷起纸角上未干的朱砂,簌簌落进他衣领。那抹红,像一道新鲜剖开的伤口,正汩汩淌着温热的、滚烫的、无人知晓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