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演艺界人士、有多少豪门世家愿意一起捐?目前统计出来的数字是多少?!”
陈实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早有准备的邹文怀,立刻就报了一个数字。
就算以陈实现在的身家,听到这个数字也被吓了一...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裹挟着咖啡的微苦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浮动。霍芬坐在长桌主位,脊背挺直,手指交叉搁在膝上,目光扫过对面一排西装革履的面孔——飞利浦的老董事布绍昌正用银边眼镜后的目光细细打量他,眼神里是谨慎中透出的试探;荷兰半导体公司主席菲尔汀则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抵在唇前,像一尊沉默的青铜像;而埃因霍芬市市长埃文斯,则不时瞥一眼腕表,似乎在计算这场谈判还能拖多久。
“互惠互利”四个字刚落音,布绍昌就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三十年老派欧洲资本家特有的钝感力:“陈教授,我们欣赏您的坦率。但‘互惠’的前提,是价值对等。ASML不是濒临倒闭的工厂,而是全球光刻机领域唯一拥有193nm浸没式原型机技术储备的公司。尼康和佳能去年研发投入总和,尚不及我们单年研发预算的百分之七十。您说它‘面临困难’,可我们在财报里看到的,是连续三年现金流为正,是七十八项核心专利仍在授权期内,是欧盟第七框架计划每年拨给ASML的研发补贴,从未中断。”
他顿了顿,镜片反着顶灯的光:“所以,一百亿欧元,不是漫天要价——是市场对技术主权、人才梯队、知识产权存量,以及未来十年不可替代性的定价。”
霍芬没接话,只是端起手边那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他喉结微动,放下杯子时,杯底与瓷碟撞出一声极轻的“叮”。
“布绍昌先生说得对。”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ASML不是垂死的病人,而是一匹饿着肚子、却仍能日行八百里的千里马。问题在于——它缺的不是草料,是骑手,是马厩,是通往草原的地图。”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布绍昌脸上移开,掠过菲尔汀,停在荷兰经济事务部司长阿尔福德脸上:“阿尔福德先生,您代表荷兰政府。您知道去年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有多少家荷兰科技企业因融资失败而退市?您知道乌得勒支大学微电子实验室,今年有十七名顶尖博士生,因缺乏产业对接平台,集体签约去了台积电和三星?”
阿尔福德眉心一跳,没说话。
霍芬继续:“ASML的技术,现在卡在193nm,再往上,EUV的真空腔体精度、激光光源稳定性、多层膜反射率——这些不是靠堆钱就能突破的。需要的是系统级协同:材料科学、精密光学、超导磁体、量子算法……这些领域,荷兰没有,欧盟没有,但中国有。上海微电子、中科院光电所、清华精密仪器系、合肥国家同步辐射实验室……过去五年,我们联合申报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专项,有二十三个直接对标EUV底层技术链。”
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林赛家族控股的‘星辰纳米’,刚刚完成对德国蔡司光学镀膜事业部的收购;我本人名下的‘启明芯片设计院’,已与ASML现任首席光学工程师冯·德克尔博士达成三年联合攻关协议——就在上周,他在苏州工业园区的实验室里,用国产氟化钙晶体,把13.5nm极紫外反射率提升了0.87个百分点。”
会议室骤然安静。连空调送风声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菲尔汀第一次松开了交叠的手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扣。
霍芬没看他们反应,转向安岩:“安总,把那份《ASML-EUV协同路线图(2000-2010)》投影出来。”
安岩立刻示意助理操作。幕布亮起,一张横跨十年的技术演进图徐徐展开:左侧是ASML现有193nm浸没式产线,中间是三方共建的EUV联合实验室(标注着“苏州—埃因霍芬双中心”),右侧赫然列出三阶段目标——2002年实现13.5nm光源稳定输出;2004年完成首台工程样机集成;2006年量产交付。每项节点旁,都密密麻麻标注着中方提供的设备清单、资金承诺、人才派驻计划,甚至包括为ASML工程师子女设立的沪上国际学校入学名额。
“这不是互惠。”霍芬声音沉静下来,“这是共生。你们出售股权,获得百亿欧元现金,用于股东分红、员工激励、技术迭代预研;我们注入资本、市场、全产业链配套能力,帮ASML把图纸变成产线,把专利变成订单。五年后,当第一台EUV光刻机刻下全球最先进芯片的纹路——它的铭牌上,依然会刻着‘ASML,Veldhoven’。”
他停顿两秒,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但它的每一束光,都将穿过中国设计的光学系统,经过中国制造的真空腔体,最终落在中国制造的晶圆上。”
布绍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陈教授……您确定,中方不会借控股之便,绕过出口管制,将EUV技术转移至特定实体?”
霍芬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皱起细纹:“布绍昌先生,您读过《瓦森纳协定》附件七第十二条吗?其中明确规定:‘民用高端制造装备的最终用户审查,须以终端产品应用领域为判定依据,而非所有权归属。’ASML所有EUV设备,出厂前必须经荷兰政府指定第三方机构验核,确保其仅用于逻辑芯片、存储芯片等通用制程——这个条款,我们会写进股东协议第十三条,并接受欧盟委员会每季度现场审计。”
他身体后靠,椅背发出轻微吱呀声:“至于技术外流……”他抬手,指向窗外远处ASML厂房顶端飘扬的橙白相间旗帜,“这面旗,今天还在荷兰,明天也还在荷兰。真正流动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让技术生长的土壤。而土壤的肥力,取决于灌溉它的水源来自哪里。”
阿尔福德忽然开口:“陈教授,如果按您的方案,荷兰政府养老基金要求的附加条款——必须确保ASML总部永久留在费尔德霍芬,并承担市政基础设施升级费用——您能否接受?”
“可以。”霍芬答得干脆,“我们不仅承担,而且超额承担。计划投入两亿欧元,重建埃因霍芬市东区光纤骨干网,建设连接ASML总部与埃因霍芬理工大学的量子通信专线,同时出资五千万欧元,在费尔德霍芬新建一座‘中荷微纳制造创新中心’,由ASML现任CTO兼任首任主任,中方派驻三十五名常驻工程师。”
菲尔汀突然问:“员工加薪百分之十……工会要求的是税前年薪,还是包含奖金、期权在内的总薪酬包?”
“总薪酬包。”霍芬不假思索,“且自交割日起,执行新标准。另外,我方额外设立‘技术传承奖’:凡在职满二十年、带教出三名以上高级工程师的资深员工,一次性奖励五十万欧元,免税。”
会议室角落,ASML工会代表一直沉默的中年女人,手指悄悄捏紧了笔记本边缘。
霍芬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玛格丽特女士,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担心收购后文化冲突,担心效率至上压垮人文关怀,担心荷兰工程师被边缘化……这些我都听安总转述过。所以,我提一个建议——请工会推选两名代表,进入新成立的ASML董事会,拥有一票否决权,针对任何可能影响员工基本权益、企业文化传承、社区关系稳定的议案。”
玛格丽特猛地抬头,嘴唇微张。
“当然,”霍芬语气一转,“这个席位不是施舍。两位代表需通过荷兰劳动监察局认证的‘跨文化治理能力’考核,考核内容包括中文基础、中国制造业伦理准则、供应链协同管理实务……培训费用,由我方全额承担。”
布绍昌忽然低笑一声:“陈教授,您这哪里是来谈收购,分明是来建一座桥。”
“不。”霍芬摇头,“我是来修一条运河——让荷兰的智慧,中国的制造,欧盟的规则,世界的市场,在这里交汇、沉淀、再出发。”
窗外,一架小型螺旋桨飞机掠过天空,机翼在夕阳下划出银亮弧线。会议室里,有人悄悄松了领带,有人低头翻看手机里刚收到的银行确认函,有人把玩着印有ASML logo的金属笔,指腹反复摩挲那个抽象化的“光束”图案。
阿尔福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厂房顶上缓缓转动的风向标。片刻后,他转回身,拿起桌上那份《路线图》,指尖抚过“2006年量产交付”那行字:“陈教授,如果这份路线图中的时间节点全部兑现……荷兰政府愿意牵头,向欧盟委员会提交特别豁免申请,将ASML列为‘战略技术共生示范项目’,享受最高级别合规绿色通道。”
布绍昌摘下眼镜,用丝绸手帕慢慢擦拭:“那么,关于溢价……我们愿意将一百亿欧元,调整为九十八点五亿。但要求贵方承诺,未来五年内,对ASML的研发投入总额,不得低于收购价的百分之六十。”
菲尔汀接口:“我方要求,在交割完成后三个月内,完成对飞利浦光学事业部的资产剥离,并确保其核心团队整体并入ASML新设的‘前沿光学研究院’。”
安岩迅速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霍芬没立即回应。他看向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女士,工会的四项要求,我刚才已逐条回应。现在,我想请您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明天清晨,您走进ASML总部大厅,看见新挂起的董事会名单里,有两位穿着工装裤、戴着安全帽的工会代表;看见茶水间新增的中文-荷兰语双语操作指南;看见厂区公告栏贴出的‘中荷工程师结对计划’首批名单……您觉得,这算不算一种尊重?”
玛格丽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算。但光有尊重不够。我们还要看见行动。”
“行动已经开始。”霍芬抬手示意安岩,“安总,请播放视频。”
幕布暗下,光影亮起。画面是苏州工业园区某洁净车间,镜头平稳推进:一排排国产光刻机零部件正在流水线上流转,镜头特写一块铭牌——“ASML联合实验室·苏州分部”。画外音是冯·德克尔博士带着口音的英语:“……这里的工程师,比我在埃因霍芬带过的任何一届学生,都更理解‘误差累积’的真实重量。他们不用理论推导,而是直接拆解三十七台报废样机,记录每一颗螺丝的扭矩衰减曲线……”
视频结束,灯光渐亮。布绍昌深深吸了口气,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这是飞利浦方面拟定的股权转让协议终版。我们保留一项权利:若贵方未能履行路线图中2002年光源稳定性指标,我方有权以原价回购百分之五股份。”
霍芬接过文件,翻到末页,在签名栏旁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一行小字:“附注:如指标未达成,林赛家族将以个人名义,向ASML捐赠同等价值的超导磁体实验平台一套。”然后签下自己名字,笔锋凌厉如刀。
签字笔递到菲尔汀手中时,他略一迟疑,最终还是落笔。接着是阿尔福德,是埃文霍芬市长,是养老基金代表……当玛格丽特接过笔,她停顿三秒,笔尖悬在纸上,最终签下名字,字母工整得如同印刷体。
最后,霍芬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黄铜徽章,正面蚀刻着ASML经典光束标识,背面却嵌着一枚微缩的上海东方明珠塔轮廓。他将徽章推至长桌中央:“这是我请苏州匠人手工打造的‘共生徽章’。今天在座每位签字者,都将获赠一枚。它不证明谁服从谁,只提醒我们——光,从来不是单向的。”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费尔德霍芬的屋顶。而ASML总部大楼内部,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粒粒被重新擦亮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