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示过身份,两旁的当值甲士纷纷放行后。
陈珩一进入到天宫中,不必他出声相询,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随着一声清唳声音遥遥响起,云中便有一只丹顶大鹤飞来,白翎雪开,彩气翩翩。
那鹤在半空敛...
玉辇穿云而入,天户寺深处的甘露讲院便如一枚浮于虚空的青玉莲台,四面垂落八百道清光垂帘,每一帘后皆悬着一卷《太初玄览图》,图中星河流转,山岳浮沉,竟似将整座兜术境的气运脉络尽数勾勒其上。陈珩步下玉辇时,足底未触实地,却有三寸青莲自虚生,承托其身,莲瓣舒展间,散出淡淡檀香与剑气交缠的冷冽——这非是法力外显,而是元神与天地共振所自然生出的异象,寻常修士纵使结成元神百年,亦难臻此境。
讲院正殿名为“无碍堂”,匾额为古篆,字迹苍劲如龙骨虬枝,相传出自上古一位斩尽三灾、飞升未果的剑仙之手。此时堂内已坐了七十余人,或披霞衣,或着素袍,或裹黑鳞甲,或戴金蝉冠,诸宗气象各异,然皆敛息静坐,连衣袖拂动之声都听不见半分。陈珩缓步而入,未向主位行礼,亦未与左右寒暄,只在右首第三席坐下。那席位本属登明宗真传杨夷光,她见陈珩来,只含笑颔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一枚铜钱悄然翻转,隐没于袖中——占验之道,向来不言而验,不问而知,她既未起身,便是默许此席暂归陈珩。
席位刚定,忽闻一声磬响,清越如裂帛,自殿顶琉璃瓦缝间透出。随即一道素白身影自穹顶垂落,足不沾地,悬于半空三尺,衣袂无风自动,发丝根根如银针直立。正是甘露讲院掌院真人,道号“无垢子”,乃兜术境唯一一位证得“洞真”境界的尊者,传闻其曾于北溟冰渊中闭关九百载,出关之日,冰渊尽化春水,万鲤跃龙门,皆化作灵禽衔珠绕其飞旋三日。
无垢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驻在陈珩面上,稍作凝视,唇角微扬:“陈珩,你昨日在鸿渐道上,以弹指破‘器中藏术’,以火光绞灭剑虹十二道,又以神算破杨夷光先天卦象——三事皆极简,却极难。简者,因你心无挂碍;难者,因你道基已固若磐石。老道观你气机,非但未见金丹劫余之滞涩,反有一股太初清气盘桓于紫府深处,绵延不绝,似有若无……你可是已窥见‘太乙’门径?”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太乙者,非指某门神通,而是元神修士对自身大道雏形的初次命名。譬如阴无忌所走之路,名曰“宙光逆流”,吕融所修,则称“白水归墟”。而太乙二字,取自《太初经》“太初者,太乙之始也”,意为道之源流,万法之母——能以此为名者,必已将一门至高法理彻底嚼碎吞下,再吐纳成己身血肉,从此万劫不磨,道心永固。
陈珩抬眸,目中无波无澜,只道:“不敢称窥,不过借玉宸二十五正法之梯,攀得一阶半级罢了。”
无垢子轻笑:“玉宸道统虽大,却未必能容下你这等‘太乙’之种。你可知为何甘露讲院开讲三千年,从未有元神修士以‘太乙’为道号?”
陈珩沉默片刻,忽然反问:“敢问真人,昔年那位斩尽三灾、飞升未果的剑仙,可曾留下遗训?”
无垢子神色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意,随即化作深潭般的平静:“你倒知道得不少。”
“青馀原中,有一块断碑,碑文蚀尽,唯余半句:‘太乙非路,乃刃。’”陈珩声音平缓,却如剑锋刮过青石,“弟子愚钝,只解得一字——刃者,割也,断也,斩也。太乙之道,不是登临,而是斩断。”
满堂修士呼吸皆是一滞。这话若换作旁人说出,早被斥为狂悖;可自陈珩口中道出,却如金铁坠地,铮然有声,令人无法质疑其真伪。杨夷光袖中铜钱再度翻动,这一次,她眉心微蹙,指尖掐出一道极细的血线,血珠悬而不落,映照出她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卦象——那是“乾上坤下”的纯阳之象,却在卦眼处裂开一道漆黑缝隙,如被利刃劈开。
无垢子久久未语,良久才缓缓抬手,袖中飞出一枚青玉简,玉简表面无字,唯有一道蜿蜒剑痕,似活物般微微游动。“此简名‘太初剑契’,乃当年那位剑仙所留,只待有缘人启封。三日前,它自行离匣,悬于讲院钟楼檐角,七日不坠。今日,老道将它交予你。”
玉简凌空飘至陈珩面前,悬停不动。陈珩未伸手去接,只凝视那道剑痕,忽然道:“真人,此简若启,需以何为引?”
“血。”无垢子答得极快,“非寻常精血,须是元神初成时,第一缕凝炼于紫府的‘真一剑气’所化之血。”
陈珩颔首,右手食指蓦然划过左手腕脉,一滴殷红血珠浮起,悬于半空。那血珠甫一出现,便如沸水般剧烈翻腾,随即凝成一枚寸许长的赤色小剑,剑尖微颤,嗡鸣不止。小剑成型刹那,玉简上那道剑痕骤然亮起,竟如活物般迎向赤剑——二者相触,无声无息,却令整座无碍堂内所有禁制齐齐哀鸣,八百道清光垂帘尽化赤色,仿佛整座讲院正被一柄无形巨剑缓缓剖开!
就在赤剑即将没入玉简之际,殿外忽有一声长啸破空而来,音如裂金,震得琉璃瓦簌簌抖落碎屑。紧接着,一道金虹撕裂天幕,直贯讲院正门!金虹落地,化作一人,玄袍金纹,腰佩双剑,左剑名“断岳”,右剑名“截江”,剑鞘上各嵌一枚龙睛,此刻龙睛怒张,金光灼灼,竟将满堂赤色硬生生逼退三尺!
正是长孙训。
他未看无垢子,亦未看满堂修士,目光如两柄出鞘之剑,直刺陈珩双目,一字一句,声震屋梁:“陈珩,你既已启太初剑契,便该明白——此契非赐,乃战书。你我之间,须以剑论道,以血证真。三月之后,青馀原旧墟,决一生死。”
陈珩终于抬手,轻轻接过那枚已温润如玉的青简。他指尖抚过简面,那道剑痕此刻已消失无踪,唯余一片澄澈青光,隐隐映出两个古篆:太乙。
“好。”他只应一字,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长孙训方才那一声长啸,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长孙训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罕见笑意,随即转身,袍袖一卷,金虹再起,倏忽不见。然而就在他身形消散之处,一缕极淡的金色剑气却悄然渗入青砖缝隙,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终没入陈珩脚边那朵青莲根须之中——此乃“金鳞剑种”,长孙家秘传,可潜伏于敌身三月,待决战之日,剑种爆发,足以削去对手三成元神之力。
陈珩垂眸,看着脚下青莲。莲瓣边缘,已有一丝极淡的金线悄然浮现。
此时,殿角阴影里,卫令姜终于动了。她缓步而出,素白裙裾扫过青砖,竟未发出半点声响。行至陈珩三步之外,她忽将右手摊开,掌心托着一枚灰扑扑的泥丸,泥丸表面龟裂纵横,似已干涸千年。
“陈真人。”她声音清冷如泉,“此物名‘黄龙髓’,乃长孙家黄龙潭底万年淤泥凝成,内藏一道未化形的‘地脉真龙’残魂。长孙适昨夜托我转交于你,说……若你愿弃剑修道,改习地脉真形之术,此物可助你避开太乙之劫。”
满堂哗然。黄龙髓乃和阴道镇教至宝,向来只供长孙训一人参悟,如今竟主动献出,且附带如此条件——分明是长孙家以退为进,欲诱陈珩自废道基!
陈珩却未看那泥丸,只抬眸看向卫令姜双眼:“卫姑娘,你既为长孙训之侍,为何替他传这等话?”
卫令姜眸光微闪,竟似有几分疲惫:“因我亦曾见过‘太乙非路,乃刃’那半块断碑。碑后还有一行小字,被苔藓掩了大半,我只辨出三个字——‘斩父’。”
陈珩瞳孔骤然一缩。
卫令姜将泥丸轻轻放在青砖上,转身离去,裙裾翻飞间,留下最后一句:“长孙训要斩的,从来不是你。他要斩的,是他自己血脉里的那个名字。”
殿内死寂。无垢子手中拂尘悄然垂落,几缕银丝无声断裂。
陈珩低头,凝视那枚灰扑扑的泥丸。忽然,他并指如剑,朝泥丸轻轻一点。
嗤——
一道细如毫芒的青光射出,未伤泥丸分毫,却将其表面所有龟裂尽数贯穿。刹那间,泥丸内部传来一声沉闷龙吟,随即化作齑粉,簌簌飘散。而那齑粉之中,一缕极淡的金线亦随之崩解,如烟消散。
他抬头,望向殿外青天,声音平静无波:“三月之后,青馀原旧墟。我等他。”
话音未落,讲院穹顶忽有九道紫雷无声劈落,尽数击在陈珩头顶三寸,却未伤其分毫,反化作九朵紫莲,悬于他发髻之上,缓缓旋转。紫莲每转一圈,便有一道细微剑气逸散,悄然融入周遭虚空——那是太乙剑契初成时,天地自发降下的“道痕烙印”,自此以后,陈珩每踏一步,所经之地皆会留下不可磨灭的剑道印记,纵使万年之后,此处仍将是天下剑修朝圣之所。
而就在此刻,远在兜术境最北端的“枯槐崖”上,一座孤坟前,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正跪在雨中。他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竹简,竹简上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小字:“吾儿陈珩,生而无父,养于玉宸。今吾命尽,唯留此简,内藏‘太乙斩父’之秘。若你终至此境,当知——你父未死,只是被我亲手封于黄龙潭底,与那条残龙共腐。”
少年颤抖着手指,将竹简投入坟前火盆。火焰腾起,烧尽墨字,却烧不尽那八个字的回响,在雨声里一遍遍炸开:
太乙斩父,斩父太乙。
火光映亮少年泪眼,他缓缓抬头,望向南方——那里,甘露讲院的紫莲正绽开第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