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修真小说 > 仙业 > 第一百九十四章 商议
    那声音传出后,场中修士神情各异,而黄羲在睁动神目,更是轻咦一声,忍不住上前一步。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圆宿则是悄悄将遁光降下,收云落地,将身形藏在了一朵巨如屋舍的莲花之后。

    继而在探头...

    殿内烛火未燃,唯以星砂为引,凝成十二盏青莲灯,浮于穹顶,光晕如水,徐徐流转。灯影之下,席案错落,皆以寒螭木所制,触之生凉,却隐有地脉温润之气透出。陈珩坐于东首第三席,身侧是宋经世,对面则为束朗与杨夷光。卢旻、汤玄、栾秀等人亦列座其间,衣冠整肃,神色微敛,纵是宴饮,亦无半分轻浮喧哗。

    姒用晦未着帝族常服,只一袭素青道袍,袖口绣暗金云纹,发束玉簪,眉目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刚之气,不似寻常上师,倒似执掌律令的司命真君。他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无酒无肴,唯置一鼎紫铜香炉,炉中燃的是“太初息”——此香非草木所炼,乃采混沌初开时第一缕游离元炁,封于玄晶之内,千年方得一钱,焚之无声无烟,唯见一缕极淡青气,如龙盘绕,缓缓升腾,入鼻即化,直沁神府,使人灵台澄澈,万念不生。

    “诸生既已勘定命格,阳德天之行,便至尾声。”姒用晦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玉盘,撞入耳中,竟在识海微微回响,“然命格虽定,非铁板一块。四品青黄,固属清贵,然清都广乐者,乐非止于耳目之享,亦非仅指天宫韶乐。昔《洞玄纪》有言:‘广者,包万象而不滞;乐者,合阴阳而无争。’此命根于虚无,发于寂照,若不能持心如镜,应物不伤,则反成劫引。”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陈珩面上稍作停驻:“清都者,非独天宫之名,亦是心宅之号。广乐者,非但音律之盛,更是性海之潮。汝等修至今日,早已知法不外求,境由心造。今命格既显,非为赐福,实为试镜——照见汝等平日所藏、所掩、所不敢直面之真我。”

    话音未落,忽见殿角一盏青莲灯焰陡然拔高三寸,灯芯竟绽出一朵微小金莲,莲瓣初开,其上赫然映出一幕幻影:

    ——是陈珩幼年时事。

    彼时不过七岁,蜷于破庙神龛之后,怀中紧抱一只缺耳陶犬,外头雷雨交加,庙门被风撞得砰砰作响。一道粗壮闪电劈落,照得满殿惨白,也照见他额角一道新鲜血痕,似是被人推搡所致。而门外,两名道童正嗤笑着远去,一人手里还拎着半截断掉的竹简,上面墨迹犹新:“阴天子录·卷一”。

    幻影一闪即逝,青莲灯焰复归平常,仿佛从未异动。

    殿中诸人神色各异。宋经世眸光微闪,似有所悟;束朗指尖悄然掐了一道指诀,又松开;杨夷光垂眸抿唇,手中玉箸不动,却将案上一枚青梅碾得汁水淋漓;卢旻神色不变,只是右手拇指在袖中轻轻摩挲左手腕骨——那里曾有一道旧疤,形如半月,早被玄功抹去,却始终记得那日被族中长老按在祠堂石阶上,以朱砂笔勾画“汜害都位”四字时的刺骨寒意。

    陈珩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唯左眼瞳仁深处,似有一线幽光掠过,快得不可捕捉。

    姒用晦并未解释那幻影何来,只抬手轻叩案缘三声。

    咚、咚、咚。

    每一声,皆如叩在人心坎之上。

    “甲辰斋立斋之始,本为‘明心见性’四字。然明心易,见性难。见性者,非见空寂,非见光明,乃是见己之偏执、己之畏怯、己之不甘、己之贪恋。”他顿了顿,目光如渊,“譬如陈珩,汝既得清都广乐之命,便当思:若真有清都高悬,汝可愿弃此身凡骨,登阶而上?若广乐长鸣,汝可愿舍此世恩仇,静听万古?”

    陈珩缓缓抬头,迎向姒用晦视线,不避不让,亦不辩不争,只平静道:“上师所问,弟子尚无答案。”

    “无答案,便是最好之答。”姒用晦颔首,“修道之人,最怕的不是不知,而是自以为知。”

    此时,殿外忽起一阵清越钟鸣,非金非玉,似自虚空深处传来,共九响。每响一声,殿中青莲灯焰便轻轻一颤,十二灯焰连成一线,竟在半空凝出一幅流动图景:

    ——是一幅星图。

    非是寻常周天星斗,而是众天宇宙之枢机图:中央一轮赤金大日,周围九重环带,各自浮沉亿万星辰,有明有晦,有生有灭。而在第九重环带之外,尚有一片混沌雾海,雾中隐约可见一座断碑,碑上字迹残缺,唯余“……都……执……符……”四字若隐若现。

    “这是……天都星图?”杨夷光低声道,声音微紧。

    姒用晦未答,只将手一招,那星图骤然缩小,化作一枚赤色玉珏,飘落于陈珩案前。

    “此为‘昭明珏’,非宝非器,乃是一道信引。”他道,“三日后,道廷‘天都司’将启‘九曜通明阵’,遴选百名纯阳修士,入‘太初墟’勘验天都执符候选之资。此阵百年一开,非命格入四品以上者不得入阵,非有昭明珏者不得登阶。甲辰斋中,唯汝一人,持此珏。”

    殿中霎时寂静。

    宋经世呼吸微滞;束朗眉头一皱;卢旻眼中精光乍现,旋即隐没;汤玄手指微颤,几乎打翻面前茶盏。

    天都执符——此四字一出,纵是甲辰斋诸子,亦觉心口如压巨石。

    此非寻常道职,亦非权柄象征。它是众天宇宙唯一尚存之“天命印契”,得之者,可承天都残脉,可调三十六道天罡正气,可于高虚清明宫外叩门三声,更可在道廷崩解、天律涣散之今世,代行部分“天宪”。

    而自前古末期“反天之乱”后,此符已空悬七万三千六百年。

    近世以来,嬴公愚曾入太初墟,未过第七阵;姬元周止步于“心魔镜界”;沈宝镜于“光阴长河”中迷失三日,神返而形衰;太翼山人则因命格不足,未得昭明珏,连阵门都未能踏入。

    至于陈玉枢……无人知晓他是否曾尝试。只知他于百年前,曾在太初墟入口处独立三昼夜,最终转身离去,袖中染血,却无人见其伤在何处。

    “上师……”陈珩伸手托起昭明珏,触手温润,内里似有活物搏动,“为何是我?”

    姒用晦静静看他片刻,忽而一笑:“因你命格未定。”

    此言一出,满殿俱惊。

    “未定?”宋经世失声,“清都广乐,岂非已定?”

    “清都广乐,是此刻之显相,非终究之定数。”姒用晦缓缓道,“三盗遥迁者,本就是命格之叛逆。它不循天道常轨,不依星斗布列,不遵五行生克。它自虚无来,向虚无去,只留下一道‘可能’。”

    他目光如电,直刺陈珩双目:“陈珩,你可知为何三盗遥迁,千载难逢?非因它稀少,实因它凶险。每一例三盗遥迁之后,必有一场‘命劫’随行。或夭于弱冠,或陨于壮年,或堕于垂暮,无一幸免。而你——”

    他指尖轻轻一点昭明珏:“你已在命劫边缘,走了七年。”

    陈珩瞳孔微缩。

    七年。

    正是他自甘露讲院出山,斩陈玉枢神降身之后。

    正是他修为突飞猛进,却屡遭莫名心悸、夜半惊醒、梦中总见一口黑棺浮于血海之时。

    正是他每每运功至极深处,丹田深处总会泛起一丝极淡、极冷、极熟悉的幽冥气息——那气息,与阴司地府最深处的“九幽冥髓”同源,却又更为古老,更为纯粹,仿佛来自时间尚未命名之前。

    “命劫非天降,实为命格反噬。”姒用晦声音低沉,“清都广乐,本是天宫之乐,而你体内,却藏着一缕九幽之息。二者相冲,如冰炭同炉。若不能于太初墟中寻得‘和解之机’,三年之内,你必魂裂神崩,肉身化尘,连转世之机都无。”

    殿中死寂。

    唯有那十二盏青莲灯,灯焰无声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浮动,如浮如沉。

    良久,陈珩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悠长,竟隐隐带出一丝金铁交鸣之音。

    他将昭明珏握于掌心,五指收拢,玉珏温热,似有脉动相和。

    “弟子愿往。”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青砖,“不为天都执符,不为高虚注目,只为……弄清一事。”

    “何事?”姒用晦问。

    陈珩抬眼,眸光清冽,不见惶惑,唯有一片澄明如镜的执拗:“弄清我究竟是谁。”

    此言一出,殿角一盏青莲灯焰倏然暴涨,灯芯金莲再绽,莲瓣之上,竟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如血凝就:

    【阴天子录·终卷】

    那字迹只存一瞬,随即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可殿中诸人,皆已看清。

    宋经世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珠而不觉;束朗闭目,喉结上下滚动,似在强压某种翻涌;杨夷光霍然起身,裙裾带翻案上玉杯,清茶泼洒,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陈珩,嘴唇翕动,却终究未吐一字。

    姒用晦沉默良久,忽而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漆盒。

    盒盖开启,内里并无他物,唯有一枚铜钱。

    铜钱通体黝黑,非金非铜,边缘刻“元亨利贞”四字,钱面无字,唯有一道极细裂痕,横贯中央,如将天地一分为二。

    “此为‘两界钱’。”姒用晦道,“前古都元帝亲手所铸,共十二枚,散落诸天。持此钱者,可于太初墟中,换取一次‘观命’之机——非观他人之命,而是观己之命源。”

    他将铜钱推至陈珩案前:“此钱,本为我族预留。然今既见你命格未定,又临命劫,便赠予你。但需谨记:观命非改命,窥源非夺源。若你心念一偏,欲强夺命源、篡改命轨,则此钱反噬,立成催命符。”

    陈珩凝视那枚两界钱,裂痕如渊,仿佛能吸尽所有光亮。

    他忽然想起幼年破庙中,那位将断竹简塞入他怀中的跛脚老道。那人临走前,曾用枯枝在地上写过一个字——

    不是“阴”,不是“天”,不是“子”。

    而是一个“钱”字。

    当时他不解,只当是胡涂乱画。

    如今想来,那字迹走势,竟与眼前这枚两界钱上的裂痕,分毫不差。

    “多谢上师。”陈珩俯首,郑重一礼。

    姒用晦摆手,不再多言,只将目光转向殿外。

    此时,夜已深沉,阳德天穹之上,那轮圆月不知何时,已悄然染上一丝极淡血色,如胭脂晕开,无声无息,却叫人脊背发凉。

    而远在万里之外,太初墟入口处,一座孤峰之巅。

    一袭玄衣男子负手而立,长发如墨,垂落腰际。他仰望天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他抬起右手,食指缓缓点向自己左眼。

    指尖所触之处,眼瞳骤然化作一片幽邃漆黑,内里无星无月,唯有一口缓缓旋转的……黑棺。

    棺盖微启一线,溢出的气息,与陈珩丹田深处那缕幽冥之息,同出一源。

    “清都广乐?”男子轻笑,声如寒泉击玉,“有趣。那口棺材,原来也等着你去开呢。”

    他指尖一弹,一滴黑血自眼瞳中渗出,悬于半空,凝而不坠,继而化作一只细小乌鸦,振翅而去,直掠阳德天方向。

    乌鸦飞过之处,空中残留一道淡淡血痕,蜿蜒如卦。

    正是——

    东、井、卦。

    三字连成一线,直指陈珩所在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