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修真小说 > 仙业 > 第一百九十八章 经初
    珠帘绣幕,画栋飞甍,云窗四敞,霞彩满阶——

    这华美飞阁漂浮于渺渺云海之上,悠悠荡荡,足可一览众山之小,放眼望去,倒是能够将底下情形尽收眼底。

    此时在阁中,当那宫裙女子摇头道出这句话后,...

    那股真莲精源如清泉漱玉,自东南方白雾边缘汩汩涌来,不带丝毫滞涩,反倒似久旱逢甘霖,沛然莫御。陈珩眸光微凝,瞳中阴阳爻影倏然一收,复归澄澈,却未散尽——只如两泓深潭,映着天光云影,内里却自有星斗轮转、卦象隐现。

    他并未立时吸纳,而是袖袍轻拂,指尖在水面虚划一圈。涟漪荡开处,一缕灵机被悄然截下,凝成寸许青芒,悬于掌心三寸之上,微微颤动,竟隐隐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此乃真莲精源中淬炼出的“地元真炁核”,寻常修士须得百日苦功方能凝取一丝,而今却随波而来,浑然天成,毫无驳杂。

    陈珩眉峰微挑。

    地元莲池虽有三十席,但彼此之间以玄阴白雾为界,各守禁制,除非彼此相邀、或得讲院司业敕令,否则绝不可越界分润灵机。这股真炁既非敕令所赐,亦非邀约所引,分明是有人主动破禁,且手法极是老辣——非是粗暴撕裂雾障,而是以一道无声无息的“无相印”悄然融通两界气脉,如春水漫堤,温润而不可拒。

    他抬眼望向东南方向。

    白雾深处,隐约浮出一座青石小台,台面不过丈许,其上盘坐一人,素衣如雪,赤足未履,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黝黑,不见寒光,唯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自剑尖蜿蜒而下,没入青石之中,与整座岛洲的地脉隐隐相衔。那人垂目合十,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晨曦初照之下,竟似将半池红莲都映成了血色。

    吕融。

    陈珩心头微震。

    此人他早有所闻:甘露讲院六斋之首,曾于十年前独闯九嶷山断魂崖,在千丈冰瀑之下静坐七日七夜,任罡风削骨、寒髓蚀神,终以一口纯阳真火炼化崖底万载阴煞,反哺己身,一举踏入元神第七境。后更在“太初论剑”中,以一式“抱朴守一剑”斩断三尊天官所布之“九重天锁阵”,震动诸天。然此人极少现身讲院,常年闭关,连斋中弟子亦难见其一面。如今竟悄然坐于莲池东隅,且主动分润灵机予他?

    更奇者——

    陈珩神识悄然一扫,却见吕融周遭三尺之内,白雾竟如活物般缓缓旋动,形成一道极细的涡流。而那涡流中心,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浮沉着数十枚残破符箓碎片,每一片皆刻有“地元契印”,却已黯淡无光,边缘卷曲如焦叶。那是莲池禁制的本源符种,被硬生生从界壁上剥离、碾碎,再以自身剑意为引,重新编缀成一道“反契”——不是破禁,而是代禁;不是掠夺,而是代持。

    此人非但未损莲池本源,反以剑意为枢,将两席之间的地脉灵机重新梳理贯通,使原本各自枯荣的两池莲花,竟在根系深处悄然接续,花叶相触处,已有新蕊悄然吐露。

    “……以剑为针,以意为线,缝合地脉。”

    陈珩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此等手段,已非单纯剑术可言,实是将“剑即天地”四字,炼到了呼吸吐纳、举手投足皆合大道律动的地步。比之云戒那锋锐无俦、斩断一切的剑意,吕融所修,却是另一种极致——不争锋,不破障,只于无声处,将破碎者弥合,将溃散者重聚,将死寂者点化。

    恰如《太素玉身经》中所言:“至柔者,天下莫能与之争;至静者,万物莫能扰其心。”

    陈珩忽想起一事。

    昔年太素丈人曾于《九章演道图》末页题跋:“凡大成者,必先破而后立,破则如雷震九霄,立则若春生万类。然世间多执‘破’为大道正途,殊不知‘立’之难,远甚于‘破’千倍。盖因破易而立艰,毁速而成迟,故世人趋前者众,守后者稀。”

    吕融所行,正是那“守后者”。

    陈珩不再迟疑,五指微张,掌心朝上,任那股真莲精源汇入百骸。这一次,他并未急着炼化,而是默运吞爻祸绝神煞法门,以阴阳爻影为网,将涌入体内的每一丝灵机都细细筛过——非是提纯,而是“解构”。

    刹那间,眼前景物骤变。

    莲池消失,白雾消散,天地化为一张浩渺无垠的“爻图”。每一朵莲花,皆是一组阴阳交叠之爻;每一道涟漪,皆是爻位推移之轨迹;连吕融膝上那柄黝黑长剑,亦在陈珩神识中崩解为三十六万八千四百二十一枚微小爻符,正按《洛书》九宫之数,缓缓旋转,如星穹自转。

    他终于明白了。

    吕融分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精源”。

    而是……“地元莲池”的一部“残卷”。

    准确说,是莲池自开凿以来,十万年间所积攒的“地脉呼吸节律”——潮汐涨落、阴阳流转、莲生莲灭、气聚气散……一切自然律动,皆被吕融以剑意录下、凝缩、压缩成这一股清流,送至他面前。

    此非馈赠,乃是叩问。

    叩问陈珩能否读懂这天地的吐纳。

    叩问吞爻祸绝神煞,是否真能“范铸两仪,吐纳冲和”。

    陈珩双目闭合,眉心微蹙,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体内太素玉身八层境界的筋络正被这股律动强行撑开,如绷紧的弓弦,随时欲断。而紫府之中,元灵端坐如初,双手却已在虚空之中飞速结印——非是佛门手印,亦非道家法诀,而是以指尖为笔,以神识为墨,一笔一划,摹写那三十六万枚爻符!

    “咔嚓。”

    一声轻响,似玉裂,又似冰崩。

    陈珩左手小指指尖,忽有一道细微血线渗出,凝而不落,悬于半空,竟自发衍化为一枚崭新爻符——上阳下阴,左实右虚,中间一线微光如桥,横跨阴阳。

    “爻桥初成。”

    他心中明悟。

    此乃吞爻祸绝神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枚自生爻”,非承天地所赐,非借外力所凝,而是由他自身意志、修为、神识三者合一,在律动洪流中硬生生“凿”出的一线生机!

    就在这一瞬——

    东南方青石台上,吕融睫毛微颤,缓缓睁眼。

    他并未看陈珩,目光越过水面,落在远处一朵将开未开的碧莲之上。那莲瓣层层紧裹,如拳握紧,莲心一点金蕊,却已悄然裂开一线,透出灼灼毫光。

    “开了。”他唇齿轻启,声如风过松林,几不可闻。

    话音未落,整座地元莲池忽起异变。

    所有莲花,无论大小、颜色、盛衰,齐齐一颤。花瓣边缘泛起淡淡银边,如被月华浸染;莲茎微弯,似向中央俯首;莲叶翻卷,露出背面密密麻麻、如蝌蚪游动般的细小符文——那正是地脉律动的原始印记!

    而陈珩所在莲池,水波骤然平静,连一丝涟漪也无。水面如镜,倒映天光云影,却在倒影深处,赫然浮现出无数重叠虚影——有他少年时于青鸾山采药跌入断崖,有他初炼梅花剑气时被反噬割裂掌心,有他于寿阳宫中吞服天胎精源时五内如焚……一幕幕过往,竟被这池水照见,纤毫毕现。

    最奇者,是倒影之中,陈珩身后竟浮现出一尊模糊法相:高逾百丈,顶戴星冠,手持玉圭,面目不清,唯见其双目开阖间,阴阳二气如龙缠绕,左目升阳,右目降阴,周身穴窍皆化为星辰,明灭不定,似在推演某种亘古之秘。

    “太素真形虚影?”

    陈珩心头剧震。

    此相他从未见过,更未修持!分明是吞爻祸绝神煞与地元律动共振之下,引动了潜藏于玉身根基深处的某种“祖源回响”——仿佛这具身躯,本就与天地律动同频,只待今日,被吕融一剑点醒!

    就在此时,西北方向,白雾忽然翻涌如沸。

    一道赤金身影踏雾而出,足下莲步生光,步步生莲,每一步落下,雾中便绽开一朵三寸金莲,转瞬即凋,化为点点金尘,融入池水。来者正是那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步妙宜。

    她目光如电,先扫过吕融青石台,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随即转向陈珩,唇角微勾,竟未开口,只将右手食指缓缓点向自己左眼。

    陈珩瞳孔骤然一缩。

    步妙宜左眼之中,礁磨真光并未如前番般暴烈肆虐,而是凝成一枚浑圆光珠,内里竟也浮沉着无数细小爻符,正与陈珩方才所见那三十六万枚,隐隐呼应!只是她的爻符扭曲、躁动,如困兽扑栅,每一道都带着寸寸脔割的痛楚之意。

    她在……学他。

    或者说,她在以礁磨真光为刃,强行剖开地元律动,试图从中攫取一丝“立”的契机!

    陈珩心念电转,忽而明白。

    吕融分润灵机,固然是对他的叩问,却也是对步妙宜的“设局”。此女天资绝世,却性烈如火,所修礁磨真光,本就是一门“破”字诀的极致——以痛为薪,以伤为引,将对手乃至自身,尽数碾为齑粉,再于废墟之上,强行催生一朵逆命之莲。

    若无人点化,她终将陷于“破”之死局,永难窥见“立”之一线。

    而吕融,便是那执灯者。

    陈珩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体内奔涌的律动。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如弹琴,于虚空之中拨动无形之弦。每一次拨动,水面倒影中的太素真形虚影便清晰一分;每一次拨动,吕融青石台上的银线便明亮一分;每一次拨动,步妙宜左眼中那枚礁磨真光珠,便安稳一分。

    他不再结印。

    而是以身为印,以息为律,以神为桥。

    吞爻祸绝神煞,至此方显真容——

    非是祸绝他人,而是祸绝自身之执妄;

    非是吞爻夺数,而是吞纳万有,反哺天地;

    所谓“范铸两仪”,原来并非塑造阴阳,而是让阴阳自行流转,如环无端;

    所谓“吐纳冲和”,原来并非汲取外力,而是将自身,化为天地吐纳之间,那一口最平和、最恒常的气息。

    池水无声,莲花静开。

    陈珩发冠不知何时已散,长发垂落水面,竟未沾湿分毫,而是如游龙般浮于波光之上,每一根发丝末端,皆凝着一枚微小爻符,明灭如星。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黄钟大吕,响彻整个莲池:

    “步道友,礁磨真光第三重劫,不在肉身,而在识海。你强以痛楚为锚,欲定住那飘摇心念,殊不知痛楚本身,便是最大幻妄。”

    步妙宜身形微顿,左眼光珠剧烈一颤,险些崩散。

    陈珩却不看她,目光直视吕融,缓缓颔首:“多谢吕道友,以剑为引,授我此课。”

    吕融沉默片刻,终于起身。他并未拔剑,只是将手掌轻轻按在青石台面。霎时间,整座台子化为齑粉,而那柄黝黑长剑,则嗡然一声,自行跃入他掌中。

    剑未出鞘。

    可陈珩却觉,自己眉心那枚尚未散去的“易”字,竟在无声无息间,被一道无形剑意轻轻点过,轮廓愈发清晰,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陈真人。”吕融第一次开口,声如古井无波,“地元莲池,非止养身之所。两月之后,若你愿赴‘断崖问心’,我当奉陪。”

    言罢,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如水墨入水,渐渐晕染、消散于白雾深处,唯余青石台基上,一行新鲜剑痕,蜿蜒如龙,直指陈珩所在方位。

    那剑痕深处,赫然嵌着一枚完整无缺的地元契印,光华流转,永恒不灭。

    陈珩静静看着,良久,抬手,将那枚契印轻轻摘下,纳入袖中。

    水面倒影里,太素真形虚影已清晰可见,左目阳焰升腾,右目阴流沉潜,而眉心正中,一点混沌未开,却已隐隐透出紫气,如胎孕九霄。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十指指尖,各有一枚新生爻符,静静悬浮,明灭不定,仿佛十颗微缩的星辰,正等待着,被他亲手,一一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