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当中坛君再度唤出了那只法螺后,陈珩只觉眼前光明尽为所夺,不觉神魂荡摇,好似天地之间只余那只洁白莹润的号螺,连日月都莫名隐去不见,将人衬得微如一蚁。
但等这异象倏尔敛去之后,陈珩耳畔又忽有...
白雾翻涌如沸,倏然裂开一道丈许缝隙,一缕腥红血光自内激射而出,如毒蛇吐信,直扑温昭音眉心!那血光未至,已带起一阵刺骨阴寒,空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浓重血腥气,连池中残存的几朵未凋莲瓣,竟在触之刹那无声枯萎、蜷曲、化作灰烬簌簌飘落。
温昭音立于水波之上,素衣微漾,臂上披帛却纹丝不动,唯眸中映出那一道凄厉血光,瞳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烦。她指尖轻弹,一点晶莹玉露自袖中飞出,在半空迎风即涨,化作一面盈盈水镜。血光撞入镜中,非但未破其形,反被镜面吞没,只余一圈涟漪轻荡,继而水镜无声碎裂,万千细碎水珠溅射开来,每一滴里,都倒映着吕融那张苍白阴鸷的脸。
“萧令姬?”温昭音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她若真能夺你元阳,今日便该是你在缀欢宫暖阁里替她梳头,而非在此处,学狗吠一般冲我龇牙。”
话音未落,她身后虚空骤然撕裂,一道赤色剑光裹挟着太乙神雷的暴烈气息,无声无息劈下——竟是陈珩趁她分神应对吕融之际,剑意早已潜行至近,此刻骤然爆发,剑锋所指,正是她颈后玉枕大穴!
温昭音甚至未回头。她左肩微沉,右足尖轻轻点在水面,整个身形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倏然斜掠三尺。剑光擦着她发鬓掠过,斩断数根青丝,断发尚未飘落,已被剑气余波绞成齑粉。而就在她身形挪移的刹那,那被她弹出的万千水珠,竟齐齐凝滞于半空,每一颗水珠之内,吕融的倒影同时睁开了眼——眼瞳尽是幽暗血色,齐齐望向陈珩!
嗡——!
一股无形波纹以水珠为源,轰然扩散。陈珩只觉识海深处猛地一震,仿佛有无数细针攒刺灵台,眼前景象陡然扭曲:莲池碧波化作翻滚血海,温昭音的素衣刹那染成赤红嫁裳,她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竟似有万种柔情蜜意倾泻而出,直抵心魄最幽微处。更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甜腻气息,悄然钻入鼻息,勾得人血脉微微发热,丹田深处,竟隐隐泛起一丝久违的、近乎本能的躁动。
“灵台种欲……还掺了血河秘法的‘蚀神幻影’?”陈珩金瞳深处,阴爻与阳爻急速流转,如两枚微型太极轮转不休。那股侵入识海的幻象刚一浮现,便被他神念中一股凛冽剑意强行斩断!剑心通明,内外浑无,岂容外魔寄生?识海澄澈如初,唯余一片冰寒。
他手中干道剑光蓦地暴涨三倍,剑身嗡鸣,竟隐隐透出龙吟之音。剑势未变,却陡然多了一种不可撼动的厚重与决绝——剑道第七境,非止于“通明”,更在“载道”。此剑所指,非为杀敌,乃为正本清源,涤荡一切惑乱心神之秽!
“轰隆——!”
剑光与温昭音仓促间祭出的一方玲珑玉印狠狠撞在一起!玉印瞬间布满蛛网般裂痕,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晶莹碎屑。而剑光余势不减,直贯温昭音心口!她胸前素衣寸寸崩裂,露出一抹雪白锁骨,皮肤之下,竟有层层叠叠、繁复至极的金色符文一闪而逝,如活物般蠕动,硬生生将剑锋阻住半寸!
“咔嚓”一声脆响,是陈珩剑锋与那层符文相持时发出的异音。
温昭音脸色终于微变,眸中那点玩味尽数褪去,只剩下凝重。她双掌猛然合十,口中吐出一个古奥音节:“敕!”——
那破碎玉印的万千晶屑并未消散,反而在她身前急速旋转,凝聚成一座微缩的、流光溢彩的七层玲珑宝塔!塔身每层皆刻有不同姿态的欢喜天女,或笑或嗔,或舞或歌,宝塔成型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欢愉与深沉悲悯的奇异气息,如潮水般向陈珩席卷而去。这气息并非攻击,却比任何神通更令人不安——它试图瓦解意志,消融界限,将观者拖入一种永恒沉溺、再无清醒的混沌暖流之中。
“心曲山……心曲塔影?”陈珩金瞳骤然收缩。缀欢宫真正的镇教重器,竟以如此方式,投影于此!
就在此时,白雾深处,吕融的阴笑声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温昭音!你当真要在此处,用出此等禁术?甘露讲院的巡天铜鹤,怕是已听见动静了!”
话音未落,天穹之上,果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鹤唳!一道金光自九霄垂落,如利剑般劈开云层,直指莲池中央!金光之中,一只通体金羽、双目如电的铜鹤虚影振翅盘旋,鹤喙开合,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冰冷声音:“地元莲池,禁止斗法!违者,褫夺讲院资格,逐出九部名录!”
温昭音合十的双掌缓缓分开,那座七层心曲塔影随之如烟消散,只余点点金尘,随风飘散。她抬眸看向天际铜鹤,又缓缓转向陈珩,唇边重新浮起那抹惯常的、似真似幻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已无半分温度。
“郎君剑势惊人,小女子佩服。”她声音依旧柔婉,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方才那点小小试探,权当为日后八宝云光洞中,提前预演一番了。毕竟……”她目光掠过陈珩腰间一枚毫不起眼的旧木剑鞘,笑意加深,“听闻陈真人腰间所悬,并非凡铁,而是昔年光仙君斩断自身情劫所铸的‘断情’残锋?若真有缘得见其全貌,小女子倒也愿舍弃一甲子修为,换得一睹真容。”
陈珩不语,只将干道剑缓缓归鞘。剑锋入鞘,那逼人的森寒剑气才如潮水般退去,莲池上空狂暴的风云亦渐渐平息。他金瞳中的阴爻阳爻缓缓隐去,恢复一片漠然,唯余深不见底的幽邃。
“断情残锋,不过锈铁一块。”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倒不如道子腕上那对‘北禄’庚金剑环,来得更像一件活物。”
温昭音腕上,一对细若游丝的银环正悄然隐没于素衣袖口,仿佛从未存在。她笑意微滞,随即展颜:“郎君好眼力。”
天穹铜鹤唳鸣再起,金光愈发炽盛,显是催促之意。温昭音不再多言,只对陈珩遥遥一福,身姿曼妙如初荷承露,继而身形化作一缕清风,卷起几片残荷,悠悠然飘向莲池东侧,瞬息融入那道隔断东西的茫茫白雾之中,再无踪迹。
白雾翻涌,吕融所在的方位亦悄然沉寂,血光尽敛,仿佛从未有人出现。
莲池重归寂静。唯余残荷败叶浮于水面,几缕焦糊气息在清风中飘散。陈珩独立水波之上,大袖垂落,身影孤峭如崖上青松。他目光平静扫过方才温昭音立身之处,又缓缓移向天际那只盘旋不去的铜鹤虚影。
“心曲塔影……断情残锋……”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意,更像是一把钝刀在磨砺锋刃时,发出的细微刮擦声。
就在此刻,他袖中一方素白绢帕忽地无风自动,帕角微微翘起,露出底下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
【陈兄莫忧,温昭音所图,非君之身,乃君之‘劫’。金义府已遁,其赠莲源,实为‘引子’。心曲山中事,我略知一二。若需援手,可赴‘青鸾驿’,寻一卖杏花糕的老妪。——苏喜】
陈珩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片刻,指尖轻轻拂过绢帕,墨迹便如春雪遇阳,悄然隐去,绢帕复归素白。他并未立刻收起,只是将其拢入袖中,动作从容。
天际铜鹤似有所感,唳鸣一声,金光收敛,虚影振翅,倏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远处云层。
陈珩这才抬步,足下莲池水波无声分开,托着他缓步前行。他并未飞升,只是踏着水面,一步,一步,走向莲池西岸。水波在他足下漾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倒映着澄澈天空,也倒映着他自己——金瞳深处,那阴爻与阳爻的轮廓,竟比先前更加清晰、凝练,仿佛两枚微缩的星辰,在幽暗的识海深处,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旋转。
他忽然停步,俯身,从水中拾起一枚温昭音方才所立之处,被剑气削断的半截莲茎。莲茎断口处,洁白如玉,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绯红脉络,如同凝固的血丝,蜿蜒盘绕,直抵莲心深处。
陈珩凝视着那抹绯红,指尖一缕幽暗剑气悄然缠绕上去。剑气甫一接触,那绯红脉络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了一下,继而迅速黯淡,最终彻底消弭于洁白莲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
“劫?”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微凉的风里。
莲池西岸,石阶尽头,一株老梅虬枝横斜,疏影横斜,枝头竟零星绽着几朵将谢未谢的素白梅花,在初夏的暖风里,倔强地散发着最后一缕清冷幽香。陈珩踏上石阶,身影融入梅影之中,再未回头。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于梅影的同一刹那,远在正虚雷部,天罡应化府的宴席之上,陈珩那具化身正举杯与一位斗部修士遥敬。杯中琼浆映着殿内辉煌灯火,他唇边笑意温煦,眼神却深不见底,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正静静凝视着另一方莲池中,那截被剑气焚尽绯红的莲茎。
吴璜端着酒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陈师弟,方才那铜鹤……可是莲池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陈珩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越微响,如同玉磬轻鸣。他抬眸,目光扫过满殿喧嚣,扫过苏喜含笑的眼,扫过吴璜关切的神情,最后落在自己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地元莲池的、混杂着残荷与清梅的微凉气息。
“无事。”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笃定,“只是……一场小小的、关于‘门’的试探罢了。”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水面浮光,稍纵即逝:“门既已开,路,自然也就铺好了。”
殿内笙篁再起,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陈珩端起酒杯,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温润醇厚,却压不住舌尖悄然泛起的一丝……铁锈般的、属于真正血战的微腥。
那腥气,来自莲池,来自心曲,来自温昭音袖口隐没的庚金剑环,更来自他袖中那方素白绢帕下,尚未完全消散的、苏喜留下的墨痕。
青鸾驿……卖杏花糕的老妪……
陈珩垂眸,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杯底,一点微不可察的绯红,正随着殿内摇曳的烛火,极其缓慢地……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