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大明:寒门辅臣 > 第三千七百五十一章 大明的长期债券
    长江之上,大福船中速前行。

    汤和将酒葫芦递给顾正臣,言道:“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金陵发生了一些事,虽然我不说你也会知道,可毕竟这一路返程无聊,朝廷设置了二十年的超长期债券,规模是四千万贯……”

    这个数目很大,超出了当下大明近一年财政之和。

    可以说,这是朝廷借债发展经济的巨大一步,不同于过去从钱庄拿钱式借贷,超长期债券面向的是全部大明人,只要有钱就能购置债券。

    但是,二十年期很长,想要拿到收益需要......

    日头偏西,影子重新被拉长,斜斜地铺在太平馆青砖地上,像一道凝固的墨痕。李芳远依旧立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袍角垂落,纹丝不动。他脚下三寸之地,已微微泛白——那是靴底与砖石长久摩擦留下的印迹。河仑早已不敢再发一言,只垂手侍立于侧,喉结微动,腹中空鸣声也渐渐被寂静吞没。崔石第三次出来时,脚步比先前更轻,甚至未敢抬眼直视李芳远,只低声道:“镇国公用过午茶了,说……请靖安君稍候片刻。”

    河仑几乎要笑出声来——稍候片刻?已候了近四个时辰!可他嘴唇刚颤了颤,便见李芳远眼睫一掀,目光如刃扫来,那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化作一声极轻的咽声。

    李芳远却没看他,只将视线投向太平馆朱漆门楣之上悬着的铜铃。风起时,铃舌轻撞,发出喑哑而悠长的一声“嗡”——不似报客之清越,倒似古寺暮钟,沉甸甸坠入人心。

    就在那余音将散未散之际,门内忽有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踏在木廊上,竟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呼吸的间隙里。崔石神色一振,忙退至阶下,躬身肃立。门扉无声而开,顾正臣并未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苎麻直裰,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脚蹬软底云履,发髻微松,几缕乌发垂落额前,面色略显倦意,却掩不住眉宇间沉静如渊的气度。他身后跟着林白帆,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隐约透出一角暗金纹饰。

    顾正臣目光扫过李芳远,又掠过河仑,最后停驻在那扇半开的门上,似在打量门轴是否润滑。良久,才缓声道:“靖安君这站姿,倒像是练过‘千斤坠’的功夫。”

    李芳远闻言,不卑不亢,拱手一揖,腰弯至九十度,衣袖垂地,声音清朗而稳:“镇国公日理万机,臣不敢扰,唯以诚心候之。若此身能为开京风雨暂挡一刻,纵立至日落星升,亦无怨。”

    顾正臣唇角微扬,却未应声,只抬步下阶,足尖点地,竟未发出半点声响。他径直走到李芳远面前,相距不过三尺,仰首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朝鲜王子。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叠在一起,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剑,压着另一柄将出未出的刃。

    “你可知我为何让你等?”顾正臣问,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投入静水。

    李芳远垂眸,答得极快:“因臣所求,非一纸文书,非一句许诺,而是镇国公眼中,可托付之事;心中,可倚重之人。”

    顾正臣轻轻颔首,目光缓缓移向他身后那一片苍茫宫墙:“你父王昨日斥退五位堂官,其中三位是礼曹、工曹旧僚,皆曾参与火器营筹建;今日晨间,神德王后遣内侍往司宪府密召御史三名,午后,三人齐赴王宫,再未归署。昨夜北山流星坠处,已有钦天监官员连夜勘验,明日辰时,当有奏疏呈于王前,言‘星陨主刑杀失道,后宫擅权,逆乱纲常’——这一桩桩,一件件,靖安君可都清楚?”

    李芳远面色不变,只道:“臣知。然臣更知,流言如风,吹得再烈,若无根柢,终将散去;人心如水,激得再猛,若无沟渠,终将漫溢成灾。镇国公坐于太平馆,不发一令,不开一言,可开京已沸反盈天——此非人力所驱,实乃势之所至。”

    顾正臣终于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寒潭浮冰,清冽而锐利:“好一个‘势之所至’。那你告诉我,若我今日允你入座,与你论世子之选,明日,李芳雨会如何?李芳硕会如何?你父王,又会如何?”

    李芳远抬眼,目光坦荡如砥:“若镇国公允臣入座,则臣愿以三事为誓:其一,即刻上书,请废火器营旧制,另设‘军械司’,专司督造、验试、储运,凡火器出入,必经三司联署,后宫不得干预;其二,亲赴司宪府,自陈崔茂萱案处置失当,愿依《大明律》中‘擅杀命官’之条,自请削爵罚俸,以正法纪;其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若世子册立之日,父王仍疑臣心,臣愿解甲归田,永不出仕,自此青灯黄卷,伴老山林。”

    林白帆闻言,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怀中紫檀匣竟发出细微“咔”一声轻响。

    顾正臣却没看匣子,只盯着李芳远的眼睛,看了足足十息。风拂过太平馆檐角铜铃,又是一声“嗡”,余震微颤。

    “你不怕我拒你于门外?”顾正臣问。

    “怕。”李芳远坦然,“然更怕错失此机。镇国公来开京,不是为观礼,不是为贺寿,而是为择一可托社稷之人。若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何谈承继?何谈守成?”

    顾正臣终于侧身,让开道路:“进来吧。”

    李芳远深深一揖,直起身时,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却不是因久立,而是因这一揖里,压进了全部筋骨与意志。他迈步入门,袍角拂过门槛,竟似跨过一道无形界碑。

    厅内陈设极简,仅一张紫檀长案,两侧各置三张蒲团。顾正臣并未上首落座,而是径直走向东窗下一只竹榻,斜倚而坐,顺手接过林白帆递来的药盏,啜了一口,才抬眼示意:“坐。”

    李芳远不选上首,也不择次位,只在靠门最近的蒲团上端坐,脊背依旧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姿态谦抑,却无半分局促。

    “你既知我来意,也该知我最厌什么。”顾正臣放下药盏,声音平淡,“我不信鬼神,不信谶纬,不信天降祥瑞或灾异——我只信人。信人之欲,信人之力,信人之智,更信人之贪、之惧、之妄。李成桂拖了二十年不立世子,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立了,有人不服;怕不立,有人先动。如今他怕的,是你兄弟们已不是孩子,是各自握着兵符、印信、私兵、粮秣的实权者。他怕的,是你们之间已不是争宠,而是夺命。”

    李芳远垂眸:“镇国公所言,字字如针。”

    “所以,”顾正臣忽然话锋一转,“崔莹昨日去了三次太平馆外,为何不进?”

    李芳远神色微动:“崔大人年逾六旬,老病缠身,前日又咳血三升。他不来,并非怯懦,而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以残躯污镇国公清听,更不敢以私心扰大国使节之重。”李芳远声音低沉下来,“崔大人曾对臣言,朝鲜立国未久,根基尚浅,若世子之争演为刀兵相见,则高丽旧族必趁势而起,倭寇亦将窥伺釜山,北元残部更将南下劫掠——此非一国之危,实乃生灵涂炭之始。他宁可闭门养病,亦不愿在王廷之上,再添一语煽风点火。”

    顾正臣沉默片刻,忽而问道:“若我助你登位,你待如何治国?”

    李芳远没有丝毫犹豫:“三年之内,裁冗官三成,汰冗兵四成,严查屯田隐匿,清丈全国民田,推行‘一条鞭法’雏形,赋役折银,官收官解;五年之内,设‘译学馆’,专习大明官话、算学、火器图谱、农桑典籍,凡十五岁以上童子,皆须识字百字,通《千字文》《百家姓》;十年之内,开海禁,设市舶司于仁川,准商船赴琉球、泉州、宁波贸易,所得关税,三成充军饷,三成修水利,四成入国库——此非虚言,臣已密令心腹,在江原道试种番薯,在全罗道引江南桑种,又于忠清道招募匠户,仿制火铳二十杆,皆已初见成效。”

    顾正臣指尖在竹榻扶手上轻轻一叩:“你何时开始准备的?”

    “自镇国公船队离港之日。”李芳远抬眼,目光灼灼,“臣知您必来。故而,您未至,臣已动。”

    窗外,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停在檐角,歪头看着厅内二人。顾正臣望着那只鸟,忽然道:“你知道崔茂萱为何死么?”

    李芳远一怔,随即摇头:“臣不知细节。”

    “他不是死于火器炸膛。”顾正臣声音冷了下来,“他死于图纸。他画了一张火铳改进图,送入王宫,图上标注‘此铳射程倍增,装填减半,可配骑兵奔袭’。神德王后见图,当日便命内侍持图至兵曹,勒令三日内试造十杆。崔茂萱苦劝不可,言‘未及验试,贸然量产,恐伤将士’。王后冷笑:‘将士生死,岂比得上本宫心意?’遂令人缚其双臂,强按其手,在图纸上画押。三日后,十杆铳造出,校场试射,七杆炸膛,当场毙三人,伤十二。崔茂萱被指‘藏私误国’,当夜缢死狱中。”

    李芳远面皮骤然绷紧,指节捏得发白,却未言语。

    顾正臣却不再看他,只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你父王知道么?”

    “知道。”李芳远喉结滚动,“但他装作不知。”

    “为何?”

    “因他需要神德王后背后的庆州金氏。”李芳远声音沙哑,“金氏掌控庆尚左道水军,掌釜山、巨济诸港,若其倒戈,倭寇可长驱直入汉江口。”

    顾正臣轻轻一笑,那笑里却无半分暖意:“所以,你既要斗李芳雨,又要防李芳硕,还要在父王与王后之间走钢丝……你凭什么赢?”

    李芳远深吸一口气,缓缓解开左手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蜿蜒如蛇:“臣七岁习射,十岁随崔莹巡边,十三岁代父王祭北岳,十六岁率三百骑破女真游骑于鸭绿江畔——此非臣自夸,乃史官所录,白纸黑字,存于春秋馆。臣无母族倚仗,无舅家兵马,唯有一身筋骨,一腔热血,与一颗不敢忘本的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记得,十年前大旱,开京饿殍载道,父王下令开仓,米粟却被贪官层层克扣,百姓领到手的,是掺了沙土的霉米。是镇国公当年派来的商船,运来三千石糙米、五百担咸鱼,沿汉江分发,活人无数。臣当时站在西大门城楼上,亲眼看见那些人捧着热粥,跪在泥地里,对着南方,三叩九拜……”

    顾正臣眸光微动。

    “他们拜的不是大明,不是皇帝,是镇国公。”李芳远声音低沉下去,却愈发清晰,“因为他们知道,唯有您,不图朝鲜一寸土,不取朝鲜一文钱,只愿此地百姓,能吃饱,能读书,能活着抬头看天——此心,天地可鉴。”

    厅内一时寂然,唯闻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又发出一声悠长“嗡”。

    顾正臣久久未语,直至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染红了他半边侧脸,才缓缓开口:“你走吧。”

    李芳远一怔。

    “今日所言,我一句未记。”顾正臣淡淡道,“你未进此门,我未见此人。回去告诉河仑,让他明日一早,把《大明会典》朝鲜刊本,还有《武备志》火器篇抄本,送到太平馆来。记住,是手抄,不是刻印。”

    李芳远豁然起身,再拜,额头触地:“臣……遵命。”

    他退出厅门,转身时,顾正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了,崔莹若再来,不必拦。告诉他,我这里,有他想要的‘霹雳炮’图纸——不是朝鲜仿制的劣品,是金陵工部最新绘就的三号样图,射程三百步,子药分离,可车载,可马驮。”

    李芳远脚步一顿,未回头,只深深一揖,身影便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厅门合拢。

    林白帆这才上前,低声问:“老爷,真要助他?”

    顾正臣拿起案上那本对联册,翻至末页,指尖抚过一行小楷批注:“李成桂安社稷,崔莹定乾坤——可若社稷已倾,乾坤已裂,安与定,又有何用?”

    他合上书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不是助他。我是给朝鲜,留一条活路。”

    窗外,星子悄然浮现,一颗,两颗,渐次缀满墨蓝天幕。北山方向,夜色深处,似有微光隐隐浮动——不知是山火余烬,还是坠星残骸未熄,又或许,只是人心深处,那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在暗夜之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