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人?
朱棡、朱棣不会可怜他们。
但至于杀了他们,也不合适,不管怎么说他们目前属于南汉国人。
朱棡看向朱棣,若有所思。
朱棣目光冰冷:“他们留在你身边我可不放心,万一成了你的死忠而不是南汉国的死忠,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你。这样吧,让他们分开,一个人加入晋王船队,一个加入我的船队,当一个寻常的军士吧。”
向海侧身:“你们还不快谢过二王。”
顾九街、顾九巷赶忙跪下谢恩。
朱棡眨眼:“我怎么感觉,咱们上了他的当......
王宫正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满殿肃杀之气。李芳雨站在阶下,玄色锦袍已沾了尘灰,发冠微斜,额角沁出细汗,却仍挺直脊背,目光如刃,扫过崔莹、杨伯渊、杨俊等一众重臣——他们垂眸敛目,袖口微颤,不敢与他对视。唯有李芳远立于丹陛右侧,手按腰间佩刀,袍角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早已铸就的铁像。
李成桂端坐龙椅,指尖叩击扶手,三声,极轻,却如鼓槌擂在人心上。
“芳雨。”他开口,声音沉缓,竟无怒意,反倒透着一股久病初愈般的疲惫,“你可知,你府中昨夜搜出多少物证?”
李芳雨冷笑:“父王若早想搜,何必等今日?那‘物证’,怕是昨日连夜写就,墨迹未干便塞进我书房的吧。”
李成桂不答,只朝身旁内侍颔首。
内侍捧出一只紫檀匣,掀开盖子——内里层层叠叠铺陈着纸笺、印信、密函,还有半枚残缺的虎符,边缘焦黑,似经火燎。最上头一张素笺,墨字淋漓:“镇安君令:教场兵马听调,西门三更换防,北门暗哨增置,王城禁军七日轮值……”落款处,赫然是李芳雨亲笔朱砂印。
李芳雨瞳孔骤缩。
那印是真的,可那笺……绝非他所书!
他从未下过此令!更未用过这般格式的军令文书——镇安君府调兵,向来以铜牌为凭,从不以纸代符;而此笺所用纸张,乃礼曹新贡的云纹贡笺,专供王命所用,外臣不得擅取!
“这纸……”他喉结滚动,“是宫中流出的。”
李芳远淡淡接话:“大哥说得不错。正是父王今晨赐予礼曹的二十张云纹笺,其中一张,被你府中掌印官‘不慎遗失’——而那人,此刻已在刑曹牢中,咬定是你亲授此令,还说你曾言:‘事成之后,王位可让,唯太平馆不可入’。”
李芳雨猛地抬头,盯住李芳远:“你收买了他。”
“不。”李芳远摇头,“是我替你补全了他不敢写的后半句——他说的是‘太平馆不可入’,我添的是‘唯先生可留’。大哥莫急,这话,我已使人抄录三份,一份呈御前,一份送政务殿,一份……明日清晨,将贴遍开京六门。”
李芳雨胸口剧烈起伏,忽而笑了,笑得极冷:“好,好一个‘唯先生可留’。你这是要告诉天下人,我欲借镇国公之威,挟持父王,篡夺大位?”
“不。”李芳远目光如冰,“我要告诉天下人,你欲借镇国公之名,行僭越之事;而镇国公,不过是你手中一枚棋子——既可用,亦可弃。”
殿内霎时死寂。
连烛火都似凝滞了一瞬。
顾正臣在太平馆窗边,分明听见了这一句。
他并未转身,只将手中铜钱翻转,反面“洪武通宝”四字映着夕照,金光刺眼。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屋檐,飞檐角铃无声,却仿佛有风穿过耳际,吹起二十年前金陵秦淮河畔的旧梦——那时朱元璋尚未称帝,自己尚是应天府学里一个穿麻衣、啃冷馍的寒门学子,因一篇《论守边十策》被刘基召见,当夜朱元璋亲至学舍,披着件洗得泛白的茧绸袄,蹲在他床前,指着墙上一幅残破的《山河图》问:“小子,你说,这江山,该由谁来守?”
他答:“由能守者守,非由血脉守。”
朱元璋当时拍膝大笑,翌日便授他翰林院编修衔,三年后擢为户部侍郎,三十岁封辅国公,四十岁加号“镇国”,赐乾坤铜钱一枚,背面刻“代天巡狩”四字,正面却空无一字——只因朱元璋说:“朕留白,是让你自己填。”
如今,空白处终于要落墨了。
不是落在铜钱上,而是落在朝鲜的血与火里。
太平馆外,司马任已率十二名锦衣卫甲士悄然列阵于巷口,人人黑甲覆面,腰挎绣春刀,刀鞘未出,杀气却已压得街旁梧桐落叶簌簌坠地。一名校尉低声道:“公爷,东厂密报刚到——李芳远昨夜密会崔琦之弟崔玶,此人三日前自辽东购得火药五十斤,藏于西市粮仓夹壁。另,杨宽脸部北门戍卒中,有十七人系建州女真流民,皆擅使燧发枪,枪械来自皮岛商贩,火绳已换为钢簧机括。”
司马任眯眼:“建州女真?皮岛?”
“是。”校尉递上一封油纸包,“火器图纸在此,标注清晰——此为辽东都司去年截获的倭寇走私图样,本应焚毁,却被杨宽脸心腹偷偷誊抄,又经崔玶之手,转赠李芳远。”
司马任捏碎纸包,碎屑随风散尽。
他忽然明白为何顾正臣始终不动。
不是不能动,而是——动不得。
一旦锦衣卫出手,便是大明公然干涉朝鲜内政;一旦火器图纸现世,便是坐实李芳远勾结外藩、私铸军械之罪;而若此时李芳雨被废,李芳远顺势登临世子之位,那朝鲜王室便等于亲手将一颗裹着蜜糖的毒丸,奉到了大明案头。
顾正臣要的,从来不是保李芳雨一人。
他是要朝鲜自己剖开腹脏,将腐肉剜出来,再让大明的刀,稳稳架在新长出的筋脉之上。
——这才是真正的“代天巡狩”。
王宫内,李成桂终于起身。
他缓缓走下丹陛,靴底踩过青砖缝隙里一道陈年血痕——那是高丽末年,权臣崔莹弑君时溅上的,至今未洗。他停在李芳雨面前,抬手,竟轻轻抚了抚儿子肩头尘土。
“芳雨。”他声音沙哑,“你小时候,在延英殿偷摘御花园的石榴,被蜂蜇了手背,哭着来找朕。朕给你敷了蜂蜜,还教你辨认蜂巢方位,说蜂群守界,如国之疆,不容逾越……你还记得吗?”
李芳雨怔住,喉头哽咽,几乎失声。
“记得。”他喃喃。
“可你今日,越界了。”李成桂收回手,袖口拂过李芳雨腕骨,“不是越朕的界,是越了朝鲜的界,越了大明的界,越了天地良心的界。”
他转身,面向群臣:“传诏——镇安君李芳雨,谋逆罪确凿,削爵除籍,即刻押赴岭东,永世不得返京。其府邸查封,家奴充役,田产没官。另,着政务殿即拟《谢罪表》,三日内遣使赴金陵,面呈大明皇帝,申明此事纯属朝鲜家法处置,与大明无涉。”
群臣齐声应诺。
唯有崔莹出列,跪奏:“大王,镇国公尚在太平馆,若此时遣使,恐……”
“恐什么?”李成桂打断,“镇国公若问,便如实答:李芳雨谋逆,朕依律处置。若镇国公不信,可亲至岭东监刑——朕准他带百骑护送,沿途驿站,照常供给。”
此语一出,满殿倒吸冷气。
这是将顾正臣逼至悬崖——去,便是承认朝鲜司法独立,默许废储;不去,便是纵容逆子,失却大明颜面。
李芳远唇角微扬。
他赢了。
至少,表面上赢了。
可就在诏令将宣未宣之际,殿外忽有内侍踉跄奔入,脸色惨白,扑跪于地:“大王!太平馆……太平馆外,来了三百名锦衣卫!为首者,乃镇国公亲随司马任,手持敕令,言道——”
他顿了顿,额头抵地,声音发颤:
“言道:‘镇国公有谕,朝鲜王室之内,但凡牵涉大明臣民者,须待大明钦差勘验方得定谳。李芳雨虽为朝鲜王子,然其师承镇国公,受授铜钱,名载《大明藩属贤才录》,实为大明羁縻之臣。今若流放,须经大明礼部、兵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方可施行。否则——’”
内侍艰难咽下后半句,却见李芳远面色陡变。
因为那半句,已在所有人耳中炸开:
“否则,太平馆即刻闭馆,镇国公拂袖归国,朝鲜十年朝贡,自此断绝。”
殿内鸦雀无声。
连李成桂的手,也悬在半空,再无法落下。
三百年来,朝鲜对明,从未有过“断贡”二字。
那不是惩罚,是死刑判决书。
李芳远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他算尽一切——算准李芳雨不敢反抗,算准顾正臣不便插手,算准大明不会为一人兴师,甚至算准朱元璋年迈多疑,未必肯为异国王子费神……却独独漏了一点:
顾正臣不是来帮李芳雨的。
他是来帮大明,把朝鲜,真正钉死在朝贡体系的砧板上。
而钉子,从来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根足够锋利的楔子。
李芳雨,就是那根楔子。
此刻,他静静站在阶下,望着父亲僵直的背影,忽然开口:“父王,儿有一言。”
李成桂未回头,只道:“讲。”
“儿愿自囚于太平馆,静候大明三司勘验。”李芳雨声音平静,“若勘验属实,儿甘赴岭东,绝无怨言;若勘验有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芳远,“则请父王,彻查伪证来源,严惩构陷之人——无论其爵高位重,抑或血脉相连。”
李芳远瞳孔猛缩。
崔琦等人面色煞白。
——这哪是求生?这是把刀,直接架在了李芳远咽喉上!
若勘验坐实李芳雨清白,那伪证链条必然断裂,首尾相衔之人,非死即贬。而伪造云纹笺、收买掌印官、勾结建州、私购火器……每一桩,都绕不开李芳远!
李成桂缓缓转过身,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长子。
他看见李芳雨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沉静,像开京海面上风暴将至前的深水,幽暗,却蓄着掀翻巨舰的力量。
“你……何时想通的?”他问。
李芳雨微微一笑,抬手,指向窗外——
暮色尽头,太平馆飞檐翘角之下,一面玄色旌旗正迎风招展,旗上无字,唯有一枚铜钱图案,古拙厚重,金光隐现。
“就在先生摸铜钱的时候。”他轻声道,“儿终于懂了——先生给的不是护身符,是考题。考的不是忠奸,是格局;不是输赢,是尺度。”
李成桂沉默良久,终于抬手,挥退内侍。
“传旨——镇安君李芳雨,暂羁太平馆,由镇国公代为监管,勘验期间,王室不得擅自提审。另,着礼曹择吉日,备厚礼,赴太平馆致歉。”
圣旨出口,李芳远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他败了。
不是败在兵权,不是败在诡计,而是败在——他始终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却不知,顾正臣早已把整座开京,连同汉江、金刚山、乃至鸭绿江对岸的辽东,都当成了棋盘。
而李芳雨,不过是第一枚被推上前的子。
太平馆内,顾正臣终于转身。
他走向案几,取出一方素绢,提笔蘸墨,落笔沉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朝鲜国李氏,世守藩屏,恭顺有年。今闻其储贰有讼,事关华夷纲常,不可轻断。特命镇国公顾正臣,持节驻朝,秉公勘验。凡涉伪证、构陷、私械、通虏诸事,务穷其源,彻查其党。钦此。”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司马任悄然步入,低声禀报:“公爷,李芳远回府途中,已密令杨宽脸部精锐三百,潜伏太平馆西侧竹林;另,崔玶调粮仓守卒六十人,假扮商贩,混入馆驿后巷。他们……怕是要动手。”
顾正臣不语,只从袖中取出那枚洪武通宝,在烛火下缓缓转动。
铜钱背面,“代天巡狩”四字映着火光,灼灼如烙。
他忽然想起朱元璋当年拍着他肩膀说的话:“正臣啊,天底下最难的事,不是杀人,是让人自己砍掉自己的手。你得让他觉得,那手,早就烂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诏书一角。
顾正臣抬手,将铜钱按在诏书正中。
墨迹未干处,一枚铜钱压出深深印痕,仿佛一枚朱砂玺。
——这印,不是盖给朝鲜看的。
是盖给金陵看的。
朱大郎,你想要的朝鲜,不是听话的奴仆,而是清醒的臣属。
而清醒,从来都是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