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不动声色。
雷达探知中,来的是两个人,已经进入了十里范围。
也许,人家只是纯路过呢!
虽然这种可能性极低,不过,万一人家真的就只是路过,你跑上去拦路,可就不讲理了。
而...
湖面冰层尚未完全愈合,裂口边缘泛着幽蓝寒光,细小的冰碴在风里簌簌剥落。陈阳悬停于湖面上空三丈,衣袍猎猎,袖口微扬,血遁余韵未散,指尖尚萦绕一缕淡青色血气——那是寿元燃烧后残留的灼痕,转瞬即消。他垂眸凝视那翻涌未平的湖心漩涡,雷达扫过,三十里内无活物气息,唯有一道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波动,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向湖底沉去。
不是潜行,是蛰伏。
陈阳眉心微蹙。这虾道人不逃了?反而主动入水?不对……他是在等自己追来,再借水势藏匿、反扑?可若真存此心,何必仓皇至此?彭坤那一剑的阴影,已深植其神魂,连本能都成了恐惧的奴仆。那此刻的静默,反倒更显诡谲。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柄寸许长的墨色小剑凭空浮现,剑身流转暗金纹路,正是混元剑胆所化。剑胆轻颤,嗡鸣如蜂翼振频,倏然分化七道剑影,如北斗七星般悬浮于陈阳周身,剑尖齐齐指向湖心。
《混元剑典》第一式·北斗锁脉。
此式不伤人,只锁灵机。凡被七剑锁定者,一身真元运转必滞三息——对陨仙而言,三息,足够断喉、碎丹、裂神。
剑影骤然沉降,无声没入冰层。咔嚓——冰面蛛网般炸开细纹,七点幽光穿透冰层,直抵湖底三百丈深处。
陈阳瞳孔骤缩。
湖底并非淤泥岩床,而是一座倒扣的青铜巨鼎!鼎腹刻满扭曲龙纹,鼎耳铸作双蛟吞珠之形,鼎口朝上,正微微震颤,散发出一种近乎活物的搏动频率。那微弱波动,正是从鼎内传来。更令人心悸的是,鼎身表面,竟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血膜,仿佛整座古鼎,正裹在一条巨大龙脉的心脏之外,随其一同呼吸。
虾道人不在鼎中。
他在鼎外。
盘坐于鼎足之下,双掌抵住鼎壁,周身皮肤泛起赤金色鳞纹,额角青筋暴突,口中无声开合,似在诵念某种古老咒言。他身下,一圈圈猩红符文正从湖底淤泥中渗出,如活蛇般蜿蜒爬行,尽数没入鼎身缝隙。每一道符文没入,鼎身搏动便强盛一分,那层血膜便厚实一分。
陈阳的元神悄然探入鼎内。
鼎腹空间,竟是一方折叠的小界!界内雾气氤氲,中央悬浮一具水晶棺椁,棺中躺卧一具女尸。她面容清丽,眉心一点朱砂痣,身着赤色云纹广袖袍,袍角绣有九条盘踞金龙。最骇人的是她的双手——左掌五指尽断,右掌自腕而断,断口处并非血肉,而是凝固的、流动的赤金色岩浆,岩浆表面,浮沉着无数细小的“龙”字篆文,如蝌蚪游弋。
织母曾言,隐龙一族始祖龙飏,战陨于归墟裂隙,肉身被镇于九鼎之一,精魄封于玉匣,真血炼为龙髓丹,分赠诸族。可眼前这具女尸,断腕之状,分明是龙飏亲手所斩!而那赤帝血裔芸姬……陈阳脑中电光石火——芸姬曾亲口说过,龙飏与鸿帝之女结合,诞下隐龙一脉。鸿帝,号“玄穹”,执掌天穹星轨,其女名讳……唤作“赤霄”。
赤霄!赤帝之女!
陈阳浑身血液几近冻结。赤霄未死,只是被镇于此鼎?那她断腕,是自断?还是被人所断?若为自断,断腕流岩浆而非鲜血,分明是将自身龙髓、本命真火、乃至部分神格,尽数熔铸于断腕之中,只为封印鼎内之物!若为人断……那人是谁?又为何要断她双手?
他目光猛地钉在鼎腹内壁一处不起眼的刻痕上——那不是龙纹,而是一枚残缺印记:半截断裂的玉圭,圭首雕琢一只闭目玄鸟,鸟喙衔着一枚星辰。
太一天帝印!
陈阳呼吸停滞。这印记,与他识海深处那道太一天帝虚影所佩玉圭,分毫不差!只是……此印残缺,仿佛被人用剑硬生生劈去一半!
混元剑胆嗡鸣陡烈,剑身震颤不止,似在呼应,又似在悲鸣。
就在此刻,虾道人猛然抬头,一双赤目穿透湖水,精准锁定陈阳所在方位!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声音却通过水波层层传导,直接撞入陈阳识海:“彭……坤……你终于来了!”
非问,非惧,是狂喜。
“我等这一日,等了八千年!”
话音未落,虾道人双掌骤然离鼎,十指箕张,凌空虚按!湖面轰然塌陷,百丈冰层如纸片般向内坍缩,整个飞鸟湖的湖水被一股无形巨力抽干、压缩、凝成一滴拳头大小的湛蓝水珠,悬浮于他掌心之上。水珠内部,竟映出无数破碎画面:石锅山崩裂、苍梧老祖化虹而去、归墟裂隙中一只遮天巨手撕开混沌……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巍峨宫阙前,匾额上三个古篆赫然在目——五帝宫!
“你斩我一臂,毁我道基,逼我遁入归墟!”虾道人嘶声厉笑,笑声震得湖底淤泥翻涌,“可你可知,归墟裂隙,本就是我为你设下的局?!”
陈阳瞳孔紧缩。
虾道人狞笑更甚,掌心水珠骤然爆开!无数水汽升腾,在半空凝成一幅幅动态图卷:图卷中,彭坤手持一柄紫霄神剑,纵横捭阖,所向披靡;图卷旁,一行小字如血流淌——“太一纪末,紫霄剑主,逆伐天庭,兵解于五帝宫前”。
陈阳心神剧震。紫霄剑主?兵解?他记忆中,彭坤分明是战死于石锅山,被自己夺舍重生……
虾道人仰天狂啸,声浪掀飞冰屑:“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缕残魂,一段执念,一柄被遗弃的剑鞘!真正的紫霄剑主,早已在八千年前陨落!而你——”他赤目如炬,死死盯住陈阳,“你体内那点混元剑气,不过是太一天帝当年留在剑鞘上的最后一道封印!他封的不是剑,是你!是你这具承载了‘紫霄’执念的躯壳!”
陈阳如遭雷击,识海轰鸣!混元剑胆剧烈震颤,竟发出一声凄厉剑吟,剑身之上,一道细微裂痕悄然蔓延。
虾道人趁势而起,双臂猛然向两侧撕开!他背后脊骨寸寸断裂,刺破皮肉,化作两根虬结龙骨,龙骨末端,赫然生长出一对巨大肉翼!翼膜漆黑如墨,布满鳞甲,每一次扇动,都掀起腥风血雨。他不再是人,而是一头挣扎而出的、半龙半人的狰狞凶物!
“今日,我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剜你的混元剑胆!”虾道人咆哮着,双翼一振,整个飞鸟湖的湖底岩石轰然粉碎!他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扑陈阳面门,利爪未至,撕裂空气的尖啸已令陈阳耳膜刺痛欲裂!
陈阳身形暴退,混元剑胆七道剑影瞬间合拢,化作一道墨金交织的剑轮,迎向血爪!
轰——!
剑轮与利爪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骨骼的锐响!剑轮寸寸崩裂,血爪亦被削去三根指骨,断骨喷溅出赤金色龙血,落地即燃,烧灼冰面发出嗤嗤白烟。
陈阳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混元剑胆受损,反噬之力直冲识海。他不敢停顿,脚下踏出《苍木遁法》步罡,身形在冰面上幻化出七重残影,每一重残影皆引动一丝混元剑气,瞬间结成七道微型剑阵,剑阵彼此勾连,形成一道旋转不休的墨色光幕,堪堪挡住虾道人第二波撕裂爪击!
光幕震颤,冰屑纷飞如雪。
虾道人攻势稍滞,赤目中闪过一丝惊疑。这遁法……竟带苍梧气息?可苍梧老祖早已化道,此法怎会再现?更诡异的是,这小子剑气虽弱,却偏偏带着一股让他血脉本能战栗的“敕令”之威!仿佛……仿佛那柄失落的紫霄神剑,正在这少年体内低语!
“混元……敕令?”虾道人喉间滚出沙哑低语,攻势骤然一缓。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陈阳左手闪电探出,指尖一滴殷红血珠悄然凝聚——非他自身之血,而是当日从伯崂山剑神传承之地,于石壁裂缝中刮取的一丝太一天帝遗留血晶!血晶遇风即燃,化作一点幽蓝色火苗,火苗中,一柄微缩版的紫霄神剑虚影倏然成型!
“敕!”
陈阳舌绽春雷,一字出口,声如金铁交鸣!
幽蓝火苗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星火,尽数没入虾道人双翼之间那道尚未愈合的旧创!那是八千年前,紫霄神剑留下的剑痕!
“啊——!!!”
虾道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双翼上鳞甲片片崩飞,赤金色龙血如泉喷涌,每一滴血珠落地,竟都化作一只嘶吼的迷你龙魂,龙魂随即自爆,冲击波将陈阳震得倒飞数十丈,撞碎冰层,坠入刺骨湖水。
陈阳在冰窟中稳住身形,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却死死锁住湖面。那漫天星火并未熄灭,反而在虾道人伤口处疯狂滋生,幽蓝火焰沿着他脊骨龙纹急速蔓延,所过之处,龙鳞焦黑,龙血沸腾,连他眼中赤光都开始明灭不定!
虾道人踉跄半跪于湖心冰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一颗跳动的、赤金色心脏正透过皮肉显露出来,心脏表面,竟浮现出与青铜鼎内女尸断腕处一模一样的岩浆纹路!岩浆纹路中,无数“龙”字篆文疯狂游走,试图扑灭幽蓝火焰。
“赤霄……”虾道人喘息如破风箱,盯着陈阳,眼中戾气竟奇异地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怆的疲惫,“你……竟真能引动她留下的敕令之火……”
陈阳浮出水面,踏冰而立,混元剑胆悬于胸前,剑身裂痕已被幽蓝火焰悄然弥合,剑锋嗡鸣,似在回应那鼎中女尸的召唤。
虾道人缓缓抬起那只尚完好的左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赤金色光芒。光芒中,浮现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镌刻九条盘踞金龙;背面,却是一行细小古篆:“龙骧持节,代天巡狩”。
“龙骧……”陈阳心头剧震。龙骧?不是龙飏?!
虾道人苦涩一笑,将令牌抛向陈阳:“拿着……去隐龙山。告诉芸姬……赤霄未死,只是沉眠。鼎中……封着归墟裂隙的‘脐带’。而我……”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颗搏动的心脏,“我守了八千年,不是为了夺她血脉,而是替她……镇压这脐带,不让归墟之气外泄,污染中州龙脉。”
陈阳接住令牌,入手温润,却重逾万钧。令牌背面古篆,在他触碰的瞬间,竟如活物般游动起来,重新组合成八个新字:“紫霄执剑,天帝封印”。
他猛地抬头,看向虾道人。
虾道人已不再看他,而是望向湖底那座青铜巨鼎,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隔着万载光阴,正凝视着鼎中沉睡的女子。
“八千年前,她斩我双臂,废我修为,将我打入此鼎,只为让我以残躯为锚,镇守脐带。”虾道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说……若有一日,紫霄剑鞘归来,敕令之火重燃,便是脐带松动之时。那时,需有人持此令,入隐龙山,请芸姬重启‘赤帝封印’……否则,归墟裂隙终将扩张,吞噬小天界,乃至……人间。”
话音落下,他胸膛那颗赤金色心脏,猛地迸发出刺目金光!金光中,无数龙纹升腾,竟在半空中凝成一条微缩的赤色神龙虚影,神龙昂首,发出一声穿透九霄的清越龙吟!
龙吟未歇,虾道人身影已如琉璃般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随风飘散,唯余湖心冰台上,一袭空荡道袍,静静铺展。
陈阳独立寒湖,手中青铜令牌温热,湖底鼎内女尸眉心朱砂痣,仿佛轻轻一闪。
远处,黄龙与周明远御剑疾驰而来,远远便见湖面冰层龟裂,一道墨色剑光孤悬于风雪之中,剑光之下,少年背影挺拔如松,肩头落雪未融,手中一枚青铜令牌,正映着天光,流转出九条盘踞金龙的煌煌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