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网游小说 > 影视编辑器 > 第42章 愚蠢的玛利亚
    很快,法院传票送到赢海集团总部。

    收发室的小姑娘拿着那个盖了红章的法院快递信封,看到上面写着“赢海集团人力资源部玛利亚(收)”,赶紧一路小跑着把信封送到了人力资源部交给了玛利亚。

    玛利...

    夜色沉得像一盆浓墨泼在窗上,苏筱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只够圈住她面前摊开的三份标书——静水河二期、群星广场B座、领先国际地下空间改造。纸页边缘被反复翻动得微微卷起,几处用荧光笔标出的数据旁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批注,有些是计算过程,有些是疑问,还有些干脆只画了一个叉,旁边潦草写着“逻辑断层”。

    她没开空调,只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初夏微凉的风钻进来,吹散纸张上浮着的一点油墨味。手机静静躺在桌角,屏幕朝下,但苏筱知道它刚刚震过一次。是汪炀发来的消息:“静水河二期成本模型你再核一遍,集团风控组明天上午九点要听汇报。”没加标点,没带称呼,却比任何寒暄都更显分量。

    她没回,只是把静水河那本重新翻开,指尖停在第十七页的土建分包报价表上。那里有一行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桩基工程综合单价比市场均价低12.7%。低得反常,低得不像合理压价,倒像有人刻意拆解了利润结构,把风险全塞进不可控项里,再用其他子项的虚高来填平账面。

    她记得陆争鸣初稿里这行数字还是正常的。后来他交二稿时,这处就被改了。当时她没细问,只当是商务合约部做了内部调整。现在想来,陈思民走前最后一周,曾单独叫陆争鸣去办公室谈了四十三分钟——门关着,连杜鹃送茶进去都被挡在门外。

    苏筱合上标书,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灯已亮,一辆快递三轮车慢悠悠驶过,后斗里堆满未拆封的纸箱,像一座晃动的、沉默的堡垒。她忽然想起陈思民抱纸箱离开那晚,走廊应急灯在他背上投下一道斜长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消防栓前才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边界硬生生斩断。

    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天成内网权限最高的造价数据库。输入指令,检索“静水河桩基”,筛选条件设为“近三年所有项目同类分项报价”。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七十二条记录。她逐条比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极轻,却节奏分明,像在敲击某种暗号。前三十一条都是常规浮动区间;第三十二条开始出现异常值——全部来自同一家分包商:宏远基础工程有限公司。而这家公司,工商注册信息显示,法人代表是陈思民表弟,实际控制人一栏,空白。

    苏筱盯着那行空白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她新建一个加密文档,标题命名为“静水河-存疑清单”,把宏远公司的所有异常报价、关联企业、历史履约瑕疵(三起仲裁未公开结案)逐一列进表格。最后在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宏远与陈思民关系链待验证;若属实,需评估其对群星广场B座、领先国际地下空间改造投标的影响。”

    她保存,加密,上传至个人云盘双重备份,又将本地文件彻底粉碎。

    做完这些,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余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不是茶太浓,是心口堵着东西。

    手机这时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杜鹃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有锅铲碰铁锅的脆响:“姐!苏宁刚把他妈给的首付‘意向金’转我账户了!五万块!说是放我这儿替他保管,等真买房那天再转给中介!你快劝劝他,他是不是怕我拿着钱跑路啊?”

    苏筱没点开听,只把语音条拖到最右,长按,点了“不听”。她太了解苏宁。他从不轻易承诺,可一旦松口,就一定有后手——五万块不是诚意,是试探;是他在用自己最信任的人,来测试杜鹃是否真的值得托付终身。

    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她推荐陆争鸣,表面是惜才,内里何尝没有一丝“看你能选哪边”的审视?她安排送别宴,嘴上说格局,心里是否也藏着一点“我要让你亲眼看看,谁才是天成真正能立住的人”的执念?甚至此刻深夜查宏远公司,除了职业本能,是否也有那么一瞬,想证明给陈思民看——你当年不屑一顾的那个小姑娘,不仅没被你卡死,反而把你的软肋,一寸寸刨了出来?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尖锐的声波撕裂了寂静,又迅速被夜色吞没。苏筱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触到一点微凉的湿润——不知何时,眼角竟沁出了一滴泪,没落下来,就干在了皮肤上,留下细细的痒。

    她没擦,任由那点痒意蔓延。

    第二天一早,苏筱提前半小时到公司。电梯镜面映出她素净的脸,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黑眼圈被遮瑕膏盖住大半,可眼神是亮的,像淬过火的刀锋。她径直走向主任经济师办公室——那间曾属于陈思民、如今空置三天后终于挂上她名牌的屋子。

    门锁是新换的。指纹识别器亮起幽蓝微光,她拇指按上去,滴一声,绿灯亮。

    推开门,阳光正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在深灰色地毯上铺开一道窄窄的金线。办公桌已清理干净,只余一张崭新的实木台面,光可鉴人。她绕到后面,拉开中间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黄铜钥匙,约莫三厘米长,齿痕细密,底部刻着极小的“T.C.”字样。她认得这个缩写。二十年前天成最早的办公室门锁,就是这种老式弹子锁。陈思民当年亲手装的,还笑称这是“开山钥匙”,寓意破土动工。

    苏筱把它攥在掌心,金属的凉意刺入皮肉。她没扔,也没收进包里,只是轻轻合上抽屉,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九点整,集团风控组六人准时出现在会议室。主位上坐着风控总监周振邦,五十岁上下,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青筋凸起的手腕,指节粗大,捏着一支钢笔,笔帽都没拧开,就那么横在会议记录本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苏筱站在投影幕布前,PPT翻到第三页:静水河二期成本模型总览图。她语速平稳,数据精确,每一个风险预警点都配有三套应对方案。说到桩基工程时,她顿了半秒,目光扫过周振邦:“此处单价偏低,已启动第三方复核程序。初步判断,存在分包商非理性竞价可能,建议暂缓签订主合同,待补充尽调完成后再议。”

    周振邦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用钢笔尖点了点桌面:“非理性?苏主任,这个词太模糊。是资金链断裂?还是围标串标?说清楚。”

    “围标串标证据不足。”苏筱迎着他的视线,“但关联方异常集中。宏远基础近三年承接天成系项目桩基工程占比达83%,且其上游混凝土供应商,与天成采购部前副经理存在亲属关系——此人已于上月离职。”

    会议室空气骤然绷紧。风控组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悄悄翻了翻手边资料,手指微微发颤。

    周振邦终于拧开了钢笔帽,却没写字,而是把笔杆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苏主任,你这份报告,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同步抄送给了汪总和集团审计部?”

    “是。”苏筱答得干脆。

    周振邦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带着点沙砾感的笑:“行。静水河的事,风控组接手。你专心管好群星广场B座的动态成本监控。记住,是‘动态’,不是算完就扔。”

    散会后,苏筱收拾资料往外走。周振邦在门口叫住她:“小苏。”

    她停下脚步。

    “你父亲以前在市政设计院,做地下结构的?”他问。

    苏筱略一怔:“是。”

    “他经手过静安寺地铁站一期基坑支护设计。”周振邦看着她,“我那时是施工方安全总监。你爸在现场盯了八十六天,没回过一次家。有次暴雨,基坑渗水,他跳进齐腰深的泥水里,用手电照着图纸核对每根锚索角度。这事,你还记得吗?”

    苏筱喉头一紧,点了点头。

    “你身上有他那股劲儿。”周振邦拍了拍她肩膀,力道很重,“但别学他,把命搭进去。工程是人做的,不是神写的。”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履沉稳,像一根扎进混凝土里的钢筋。

    苏筱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为什么汪炀坚持让她接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她是苏筱,而是因为她是苏工的女儿。那个在暴雨里泡在泥水里核对锚索的男人,用二十年时间教会女儿一件事:数字不会骗人,但人会。所以必须用比人更冷的逻辑,去驯服那些滚烫的欲望。

    中午食堂,苏筱打了份清炒豆苗和番茄蛋汤。刚坐下,东林端着餐盘凑过来,笑容谄媚得几乎要滴出蜜来:“苏主任,您尝尝这个,今儿的豆苗特嫩!我特意给您挑的尖儿……”

    苏筱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东林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悬在半空,餐勺里的汤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东林,”苏筱夹起一筷子豆苗,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人瞬间安静,“你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往集团监察室邮箱发过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三张照片,内容是群星广场B座现场钢筋堆放混乱。邮件里没署名,但IP地址追踪显示,是你工位电脑。对吧?”

    东林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尽,嘴唇哆嗦着:“我……我是……”

    “你是想立功。”苏筱打断他,把豆苗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可你不知道,那批钢筋的堆放方案,是我亲自签的字。因为B座地质含水量超标,临时调整了吊装顺序,所以必须这么堆——否则塔吊重心偏移,会倾覆。你拍的照片,恰恰证明了我在现场管控的有效性。”

    她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下次想举报,先搞懂技术逻辑。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调去管档案室——那儿的温度湿度,比群星广场现场稳定多了。”

    东林端着餐盘,像个被抽掉骨头的布偶,灰溜溜地挪走了。

    下午三点,苏筱接到汪炀电话:“来我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时,汪炀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把文件递过来:“陈思民今天上午,以个人名义,向集团提交了一份《关于优化天成公司成本管控体系的建议书》。全文三千二百字,核心观点就一条:主任经济师权力过大,缺乏制衡,建议恢复旧制,由商务部与成本部双轨并行,重大决策须经两部门联席会签。”

    苏筱接过文件,指尖拂过纸页,没翻,只问:“集团什么态度?”

    “压在周振邦那儿。”汪炀盯着她的眼睛,“他说,等你拿出静水河的尽调报告,再决定是否启动流程。”

    苏筱点点头,把文件夹进臂弯:“我知道了。”

    “苏筱。”汪炀忽然叫她名字,语气沉了下来,“陈思民没傻。他这份建议书,明着打你,实则是在逼集团表态——要么信你,要么信他。你扛得住吗?”

    苏筱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一群白鸽扑棱棱飞过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划出几道银亮的弧线。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未落下的泪。原来人不是不会疼,只是疼到极致,反而流不出眼泪,只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

    “汪总,”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静水河的尽调报告,我今晚就能交。但我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报告证实宏远公司存在围标嫌疑,请允许我亲自带队,去宏远公司做现场核查。”

    汪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不是请示,是宣战。她要把陈思民埋在地下的那条根,连泥带土,亲手挖出来,摆到所有人面前。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手,重重拍在她肩上:“好。天成的公章,你随时能盖。”

    苏筱走出办公室,没回工位,而是直接去了财务部。她调取了宏远公司近三年所有收款凭证的扫描件,逐笔比对付款方名称、银行流水号、备注栏。当看到一笔金额为三百八十万的“技术服务费”支付给“上海智研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时,她瞳孔骤然一缩——这家咨询公司,注册地址与宏远公司完全相同,法人却是陈思民妻子的堂妹。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那边响了五声才接起,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喂?哪位?”

    “李叔,是我,苏筱。”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极缓,“您还记得我父亲吗?苏工。静安寺地铁站,他教过您怎么用全站仪测基坑变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记得。他教我的,比设计院教的多。”

    “李叔,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个人。”苏筱报出陈思民妻子堂妹的名字,“她在哪家会计师事务所执业?最近半年,是否为宏远公司出具过任何专项审计报告?”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久到苏筱以为信号中断了。就在她准备开口时,李叔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苏筱,你爸当年说过,有些坑,挖得太深,会塌方。你确定,要踩下去?”

    苏筱望着窗外那只停在空调外机上的白鸽,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正回望她。

    “李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我爸还说过,塌方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看见裂缝,还假装地面平整。”

    电话挂断了。

    苏筱转身,走向打印机。她需要打印三份文件:一份给汪炀,一份给周振邦,最后一份,她要亲手送到宏远公司前台。

    白鸽忽然振翅飞起,翅膀扇动的气流拂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低头,看见自己映在窗上的影子,轮廓清晰,脊背笔直,像一把尚未出鞘,却已寒光凛冽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