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纸花光了,情报也就刮出几条来。
长荣集团的大袍哥们之所以愿意跟宋老鬼合作,是因为宋老鬼能摆平码头工会。
坐在身边黄毛飞女仔也是美凤的马仔之一,是专门负责账目的。
在美凤留下的资...
元朗野码头的风带着咸腥与铁锈味,卷起裤脚时像钝刀刮肉。李炎平踩上跳板的瞬间,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三寸是浑浊翻涌的退潮水,再往下,是沉在泥沙里二十年没见天日的渔船龙骨。袭人跟在他身后半步,战术腰带扣得严丝合缝,棒球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线——那弧度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码头尽头停着一艘改装过的旧拖网船,船身漆皮剥落处露出青黑锈斑,烟囱歪斜,甲板上却干干净净,连根烟头都没有。船舷边站着个穿灰布唐装的男人,五十出头,短发剃得见青皮,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右手拎着个铝制饭盒,正用一块红绸慢条斯理擦着饭盒盖子。他抬头时眼皮都没抬全,只从眼缝里漏出一点光,扫过李炎平腰间鼓起的轮廓,又滑向袭人靴筒——那里有匕首刃鞘的微凸弧线。
“宋老鬼。”李炎平站定,没伸手,也没点头,只是把刚点燃的红双喜烟叼得更斜了些,“饭盒里装的是白切鸡?还是你上个月干掉的联胜副堂主的肝?”
灰衣人没应声,把擦好的饭盒“咔哒”一声扣紧,转身往船舱走。船板在他脚下发出空洞回响,像敲在朽烂棺材盖上。李炎平抬脚跟上,卫国和宋生立刻一左一右卡住舱门两侧,四只手全按在后腰枪套上。袭人却突然停步,弯腰从跳板缝隙里抠出半枚锈蚀的铜钉,指尖捻了捻,扔进海里。
“灯神说你会带活口来。”舱内灯光昏黄,宋老鬼把饭盒放在油渍斑斑的方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七块酱色卤牛肉,每块都切得厚薄如一,肥瘦相间。“你带了四个。”
“四个够杀你三次。”李炎平拉开椅子坐下,把打火机推到桌沿,“但我不杀你。我要你替我杀两个人。”
宋老鬼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慢嚼,咽下,喉结滚动时像有颗核桃在皮下爬行。“阿聪的人头,值三十万美金。”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出多少?”
“零。”李炎平笑了,烟灰簌簌落在桌角,“我要你杀的人,现在还坐在怡和洋行顶层喝下午茶。你杀他,怡和付你钱;你不杀,我明天就让O记查你元朗码头底下埋的那批AK-47——弹匣编号38721到38756,去年十月二十三号,从新加坡驳船卸货时少报了十七箱。”
宋老鬼夹牛肉的筷子顿在半空。他盯着李炎平,眼白里浮起蛛网状血丝。舱外浪声忽然变大,哗啦一声撞上船帮,整艘船猛地一晃,桌上的卤牛肉微微颤动。
“你查我?”他问。
“不是查。”李炎平把烟按灭在饭盒盖上,烫出一个焦黑圆印,“是替你补漏。那批枪,原该运去越南,结果被你截胡卖给西贡黑市。可你漏了一件事——”他倾身向前,鼻尖几乎碰到宋老鬼皱巴巴的唐装领口,“越南那边接货的,是阿聪表舅的儿子。他上周在旺角被人砍断三根手指,现在正躺在养和医院ICU里,靠呼吸机续命。”
宋老鬼终于放下筷子。他缓缓解开唐装最上面两粒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似的旧疤。“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当我的‘影子’。”李炎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展开推过去——是张泛黄的旧地图,墨线勾勒着维多利亚港东岸一片未填海的滩涂。“三个月内,把这里变成我的靶场。”
宋老鬼瞥了眼地图角落的印章:港英政府工务司1972年勘测图。他忽然嗤笑:“靶场?你准备打谁?怡和的董事?还是水房坐馆阿公的棺材板?”
“打风。”李炎平起身,走到舱窗边。窗外暮色正浓,几只海鸟掠过水面,翅膀割开灰紫色天幕。“台风‘海燕’后天登陆,最大阵风每小时两百公里。我要你带人,在台风眼经过前两小时,把这滩涂上所有礁石、暗桩、沉船全部炸平——不是炸碎,是炸成流沙。炸完立刻撤离,连一根火柴都不准留下。”
袭人这时才走进舱门,把防水背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没有武器,只有一叠湿漉漉的图纸:AKB娱乐中心地下三层结构图,标红处全是承重柱与消防通道交汇点。“台风过后第七十二小时,”她声音清冷,“AKB娱乐会宣布地基沉降超标,暂停施工。董事会紧急会议当天,”她指尖点向图纸中央,“这里,将出现一个直径八米的垂直塌陷坑。”
宋老鬼盯着图纸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拿起饭盒旁的铝勺,舀起一小撮卤牛肉汁,滴在图纸上。褐色液体迅速洇开,恰好漫过那个标红的塌陷点。“你算准了怡和不敢声张。”他抬眼,“因为塌陷坑底下,埋着他们三年前偷运入境的三百公斤黄金。”
“不。”李炎平摇头,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是怡和仓库监控截图,画面里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合力拖拽一只印着“Hutchison Whampoa”的银色保险箱,箱体侧面隐约可见编号“HW-790806”。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恒河钢铁配额交割单,伪造日期1979.06.15。
宋老鬼瞳孔骤缩。他认得那编号。那是怡和用来搪塞英联邦审计团的假账凭证,真单据早被烧成了灰。
“黄金是诱饵,”李炎平收回照片,“真正要挖出来的,是这张交割单的原件。它现在应该还在怡和法务部保险柜里,但明天凌晨三点,会转移到怡和大厦B座地下二层的碎纸机旁——因为法务总监今早中风住院,助理慌乱中订错了销毁时间。”
舱内死寂。只有船底传来水流撞击锈铁的闷响,咚、咚、咚,像催命的鼓点。
宋老鬼忽然抓起铝勺,狠狠砸向桌面。勺子崩飞出去,撞在舱壁上叮当乱响。“好!”他吼道,唾沫星子喷在卤牛肉上,“我接!但有个条件——”
“说。”
“我要你亲手干掉灯神蜜梨。”他直视李炎平双眼,“她安排这次见面,却没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什么亚洲枪王。我是她养的‘哑狗’,十五年前在槟城码头,她用硫酸毁了我的声带,逼我吞下三颗玻璃珠——现在它们还卡在我气管里,每次呼吸都像吞刀片。”他扯开衣领,脖颈处凸起三粒青黑色硬块,“她要你死,所以派我来送你上路。可你比我更懂怎么让一个人……彻底消失。”
李炎平没说话。他摸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支红双喜,却没点。只是把烟卷在指间慢慢搓揉,烟丝簌簌落下,混着方才溅上的卤牛肉汁,在桌面上洇成一团污浊的褐色。
袭人忽然开口:“蜜梨今晚十点,在中环半岛酒店顶楼SPA做热石按摩。按摩师姓陈,是她亲侄女。SPA房内无监控,但电梯井有红外感应器——不过今晚维修,已关闭四小时。”
宋老鬼猛地转向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关的。”袭人抬手,摘下棒球帽。灯光下,她耳后贴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金属片,边缘渗出淡淡蓝光。“蜜梨的脑电波频率,比常人高17%。只要她进入深度放松状态,这片微型发射器就能触发她植入式助听器的反向电流——足够烧毁她的迷走神经。”
李炎平终于把那支揉烂的烟扔进饭盒。卤牛肉被压得变形,酱汁漫过盒沿,在油腻桌面上蜿蜒成一条暗红色溪流。
“现在,”他盯着宋老鬼喉间那三粒凸起的硬块,“你该告诉我,蜜梨为什么非要我死?”
宋老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伸手,从唐装内袋摸出一枚黄铜钥匙,锈迹斑斑,齿痕磨损严重。“1973年,九龙城寨大火。她烧了自己家的赌档,却把三十七个欠债的街坊锁进地下室。”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其中有个跛脚阿伯,是你阿公的堂弟。他临死前,咬下蜜梨左手无名指指甲盖——就是现在她总戴手套的原因。”
李炎平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她以为你阿公不知道。”宋老鬼把钥匙推过桌面,“但阿公每年清明,都会去城寨废墟烧七炷香。第七炷,永远插在当年地下室通风口的位置。”
舱外风势陡然加剧,船身剧烈摇晃。李炎平却纹丝不动。他凝视着那枚黄铜钥匙,仿佛透过锈迹看见十七年前焚天烈火。忽然,他抓起钥匙,攥进掌心,用力到指甲刺破皮肉——一滴血珠顺着掌纹渗出,混着钥匙上的铜锈,在昏黄灯光下泛出诡异的暗金色。
“明早九点,”他松开手,钥匙静静躺在血泊里,“我要看到蜜梨的指甲盖,泡在福尔马林瓶子里,送到古董店二楼。”
宋老鬼点头。他起身,走向舱门时忽然停步,从饭盒底部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上面是娟秀小楷:“台风眼过境时,码头西侧防波堤第三根混凝土桩,留一道三厘米宽的裂缝——足够让海水灌入地基。”
李炎平没接。他只是把染血的手掌按在桌面上,任血珠在卤牛肉汁里晕开,像一朵猝然绽放的、不祥的彼岸花。
船舱外,台风预警广播嘶哑响起:“……热带气旋‘海燕’中心气压958百帕,预计明日傍晚登陆……请所有船舶立即返港避风……”
卫国和宋生守在舱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接着是宋老鬼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踏上跳板时每一步都震得木屑簌簌落下。他没回头,只是把那把铝勺塞进李炎平手里——勺柄内侧,用针尖刻着一行小字:蜜梨的脊椎第十二节,有旧伤。
李炎平握紧勺子,金属棱角硌进掌心旧伤。他想起昨夜烧案底时,袭人搅动火盆的棍子也曾这样硌过他的手背。那时火光跳跃,映得她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阴影,像一把收拢的、随时会弹开的匕首。
Jeep越野车驶离元朗时,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雨刷器疯狂摆动,却仍挡不住 windshield 上奔涌的水帘。袭人忽然开口:“蜜梨的指甲盖,我昨晚就拿到了。”
李炎平没问怎么拿的。他盯着前方被雨水扭曲的公路,忽然说:“阿公的香炉,该换新灰了。”
袭人点头,从防水背包夹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罐。罐身冰凉,揭开盖子,里面是细腻如粉的白色香灰——混着极细的金箔碎,在车灯下闪出微光。
“城寨废墟的土,加了七种安神药材,再掺进阿公生前用过的沉香屑。”她拧紧盖子,放回背包,“明天清明,你亲自去点。”
李炎平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台风没来呢?”
“那就等下一个。”袭人望着窗外混沌雨幕,嘴角微扬,“风总会来的。就像血,迟早要还。”
车轮碾过积水路面,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炸成无数细碎金星。远处太平山巅,一道惨白闪电撕裂云层,瞬间照亮整座香江——楼宇如林,灯火如海,而海面之下,是无数沉没的锚链、锈蚀的炮管、以及正在暗流中缓缓转动的、巨大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