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8月13日,壬子日,钻石山。
定日安床百事昌,修造安葬亦吉良。
不宜嫁娶并移徙,守旧安身福自长。
简单来说,今天适合大拜寿,不过不是给活人,是给死人的。
A仔睁开...
火舌窜起的瞬间,王阿珠瞳孔骤缩——不是因为那堆美钞着了火,而是因为火光映亮了集装箱顶上那道人影的轮廓。
池梦鲤没动,就那么蹲在滚烫的不锈钢顶上,像一尊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佛。风从东南方向来,吹得他额前湿透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汗混着硝烟味,在烈日下蒸腾出一股咸腥气。他左手拎着半瓶七锅头,右手三根手指夹着打火机,拇指缓缓蹭过金属轮齿,咔哒、咔哒、咔哒——每一声都卡在心跳间隙里,像倒计时的秒针。
火堆噼啪炸开,一张百元美钞卷曲着飞起来,像只烧焦的白蝴蝶。
“阿珠大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火声与海浪,“你扔的是钱,烧的是命。”
王阿珠没回话,只是把镀金AK47往肩窝里又压了压,枪口微微上抬——她看见了池梦鲤左耳后那道新鲜血痕,是破片手雷震落的碎玻璃划的,皮肉翻着,血珠正顺着颈侧滑进战术背心领口。这说明他刚才离爆炸点不足五米。这说明他敢赌,且赌赢了。
她身后两名细佬已摸到右舷第三排集装箱阴影处,一人半跪,一人伏地,枪口齐齐对准集装箱底部缝隙。只要池梦鲤稍有异动,两梭子子弹就会像绞肉机一样把他从下往上掀翻。
可池梦鲤依旧没动。
他忽然笑了,把七锅头瓶口朝下,任最后几滴浑浊液体滴进火堆。火苗“轰”一声暴涨,舔着钱袋边缘,将印着富兰克林头像的纸币烤成焦黑卷边。
“你数过没有?”他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茶餐厅点餐,“船上一共十七个钱袋,每个标准装五百万美金,折合港币三亿八千万。你带了十四个人登船,活到现在还剩五个——包括你。”
王阿珠喉结微动,没接话。
“你那些兄弟,”池梦鲤慢条斯理拧紧瓶盖,又掏出红万烟盒,抖出最后一支,“刚才冲出来的时候,我数得很清楚——阿义、阿标、阿坤、阿伟、阿荣……全是希望集团‘青龙堂’的老面孔。李炎平去年在荃湾码头被砍断三根手指,就是他们替你擦的屁股。”
他叼起烟,打火机“啪”地弹开,幽蓝火苗跳动着,照亮他眼底一片死寂的寒潭。
“可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模糊了眉眼,“李炎平根本不知道你们今天会来劫船。他签的货单上写的交易对象,是‘太平洋航运代理公司’,不是希望集团。”
王阿珠指尖猛地一颤。
池梦鲤笑了,笑得极轻,却像刀尖刮过玻璃:“你那位‘干爹’,连你都在骗。”
这句话像颗子弹,正中靶心。王阿珠呼吸顿了一瞬——不是震惊,是确认。她早怀疑过。李炎平近三个月所有跨境资金流都绕开希望集团账目,用的全是离岸空壳公司;她派去盯梢的两个细佬,上个月在巴拿马城失踪,手机信号最后停在一家叫“海鸥信托”的写字楼里。可她不敢查,怕撕开那层纸后,自己连假千金的壳子都保不住。
现在,池梦鲤亲手把火柴递到了引信上。
“你不是来拿钱的,”池梦鲤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如钉,“你是来送命的。李炎平要借我的手,把你和你那群忠心耿耿的‘青龙堂’,一锅端掉。”
甲板上的火堆越烧越旺,热浪扭曲了空气。王阿珠忽然抬起左手,做了个极细微的手势——食指弯曲,叩击掌心三下。
这是“收网”暗号。
集装箱底部阴影里,伏地的细佬手腕一翻,一把改装过的微型信号干扰器“咔”一声弹开天线。同一秒,右舷第二排集装箱顶部,一道黑影倏然起身,手中M26霰弹枪枪口朝下,对准池梦鲤藏身的集装箱顶!
原来他们早布好了双杀局——火攻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等池梦鲤被火光逼得转移位置时,由高处埋伏者一枪轰碎他半个身子!
可池梦鲤没动。
他甚至没抬头看那支枪。
他只是低头,用烟头点了点脚下集装箱侧面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铭牌——那是船厂出厂时焊上去的编号:HONGKONG MARITIME CO., LTD. NO. 89732。
“知道为什么这船叫‘海豚号’吗?”他忽然问,声音混着海风飘下来,“因为八年前,它在南海撞沉过一艘渔船。死了十二个渔民,船主赔了三百万就销案。后来这船被转手七次,最后一次,买家是李炎平的表弟,姓陈。”
王阿珠脸色终于变了。
“你查过这船?”她声音绷得极紧。
“我没查。”池梦鲤掐灭烟头,用鞋底碾碎,“是它自己告诉我的。”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集装箱侧壁锈蚀最严重的一块钢板!
“哐——!!!”
一声刺耳金属撕裂声炸开!那块锈穿的钢板应声凹陷、崩裂,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缠绕的黑色线缆——不是船用电线,全是军用级加密光纤,粗如儿臂,末端焊接着三枚微型卫星中继模块,外壳上蚀刻着小小的“HKG-07”编号。
王阿珠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香港警务处反恐特勤队(SDU)三年前淘汰的旧型号通讯中继站!专用于海上临时指挥网络,信号可直连中环指挥中心!
“李炎平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池梦鲤声音冷得像冰锥,“他给你假情报,诱你来抢‘军火船’,实则想借国际刑警之手,把‘希望集团私运军火’的罪名坐实。而你,就是那个亲手把罪证交到条子手里的‘关键证人’。”
他顿了顿,盯着王阿珠惨白的脸:“可惜啊,李炎平算漏了一件事——”
集装箱顶的火瓶突然“砰”地爆开!不是燃烧,是内部压力失衡后的剧烈炸裂!玻璃碎片裹着燃烧的酒精呈扇形泼洒,其中一片锋利边缘擦过王阿珠左颊,划出一道血线。
她本能后仰,同时厉喝:“撤!”
可晚了。
“轰隆隆——!!!”
不是爆炸声,是引擎轰鸣!海平线尽头,三艘涂着国际刑警徽章的银灰色快艇破浪而来,艇首劈开白色水花,航速至少四十节!艇身两侧,六挺M134迷你炮旋转着泛出幽光——这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清场的!
“阿珠大小姐,”池梦鲤的声音穿透引擎咆哮,清晰如刀,“李炎平连你带这船,一起卖给了国际刑警。你的安家费,他已经提前收了。”
王阿珠猛地转身,望向直升飞机方向——那架本该接应她的贝尔222,此刻正被两架黑鹰直升机死死咬住,旋翼疯狂倾斜,显然已被强制迫降指令锁定!
她身边仅存的两名细佬,脸上血色尽褪。一人下意识去摸腰间手雷,另一人则扑向甲板边的救生筏——但池梦鲤的枪口已稳稳落在他眉心。
“别动。”池梦鲤说,“动一下,你俩的骨灰盒,我亲自挑檀香木的。”
海风骤然狂暴。火堆被卷起的热浪推得猎猎作响,钞票灰烬如雪片纷飞。王阿珠站在原地,镀金AK47垂在身侧,枪口积了一小滩融化的蜡油——那是她刚才点燃火瓶时,从打火机上蹭下来的。
她忽然笑了。不是强撑,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至极的弧度。
“靓仔胜,”她抬眼,目光穿过火光与硝烟,直直刺向集装箱顶上那个浴血的男人,“你赢了。钱、命、还有……我这条烂命,都归你。”
池梦鲤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但有句话我要说清楚。”王阿珠深深吸了口气,海风灌满她单薄的战术背心,“我不是李炎平的狗。我是他养大的刀,可刀,也有自己的刃。”
她抬起手,慢慢解下颈间那条铂金项链——坠子是一枚微型U盘,表面蚀刻着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
“李炎平所有海外账户密钥、离岸公司股权结构图、近三年与内地官员的资金往来流水……全在这里。”她将U盘轻轻放在甲板上一块尚存余温的铜板上,“密码是‘阿咸’——你那个挂水的朋友,名字。”
池梦鲤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
“你放我走。”王阿珠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甲板上,“让我上水下飞机。我要亲眼看着李炎平跪在警署门口,被戴上手铐。”
集装箱顶,池梦鲤沉默良久,终于抬手,将枪口缓缓移开。
就在此时——
“砰!!!”
一声沉闷枪响自船尾传来!不是步枪,是消音手枪!王阿珠左膝猛地一弯,单膝跪地,鲜血瞬间浸透迷彩裤管!她身后那名扑向救生筏的细佬,额头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栽进火堆,身体被烈焰瞬间吞没。
池梦鲤闪电般侧身翻滚,同时甩手一枪!子弹精准命中船尾通风管后闪出的半张脸——那人惨叫着捂住右眼,半截手指连着弹壳迸射而出!
“李炎平的人?”池梦鲤低吼。
王阿珠咬着牙,从大腿内侧抽出一把陶瓷匕首,狠狠插进自己膝盖伤口深处!血涌得更急,她却面不改色,用匕首刀尖挑出一枚黄豆大小的金属圆片——微型追踪器,芯片上印着“HKG-07”。
“不是他的。”她喘着粗气,把染血的追踪器抛向池梦鲤,“是‘他们’的。”
池梦鲤接住追踪器,指尖触到芯片背面一行蚀刻小字:“SPECIAL INVESTIGATIONS UNIT - HKPF”。
特别调查组?警务处内部?
他猛然抬头——远处海平线上,国际刑警快艇已逼近至五百米!艇首六挺迷你炮的炮口,正齐刷刷转向“海豚号”船长室方向!
而船长室内,电台频道仍处于开放状态。方才池梦鲤故意没切断的公共频道里,正传出一个冷静到可怕的女声:
“……重复,目标船‘海豚号’确认载有高危生化制剂,代号‘夜莺’。根据《国际海事反恐公约》第十七条,授权执行‘净化行动’。倒计时……三、二……”
池梦鲤脸色剧变!他猛扑向船长室!可就在他跃下集装箱顶的刹那,整艘“海豚号”船体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不是爆炸,是船底传来沉闷如巨兽翻身的“嗡——”声!
所有人脚下一空!
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船体中部新裂开的缝隙里疯狂倒灌!甲板开始倾斜,角度越来越大,火堆里的钞票灰烬如瀑布般滑向船尾!
“自毁程序启动了……”王阿珠靠在集装箱上,望着漫过鞋面的海水,声音竟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李炎平果然没打算留活口。”
池梦鲤冲进船长室,一把扯掉电台线缆!可晚了。控制台屏幕幽幽亮起,猩红数字疯狂跳动:
【DETONATION SEQUENCE ENGAGED】
【T-MINUS 00:04:17】
四分十七秒。
船长室门被撞开,彭林英浑身湿透地扑进来,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消防斧:“老A!船底舱炸了!动力舱进水!液压系统全瘫!”
池梦鲤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斧头,反手劈向控制台下方——那里藏着备用电池组!斧刃砍进金属箱,火花四溅,屏幕数字骤然定格在【00:03:58】。
“还能撑多久?”他喘着粗气问。
“十分钟?或许……”彭林英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指向窗外,“但条子的快艇已经到了三百米!他们不会等我们沉船!”
甲板外,火光映照下,王阿珠正拖着伤腿,一瘸一拐走向船尾。她每走一步,血就在甲板上拖出长长痕迹,像一条蜿蜒的赤色小径。她没看池梦鲤,只是举起那只戴着铂金鸽子吊坠的手,朝海平面尽头晃了晃。
然后,她纵身一跃。
不是跳海,是跳向船尾那架被黑鹰压制、螺旋桨仍在徒劳转动的水上飞机!
机舱门在她落地瞬间自动弹开。她翻滚着滚进驾驶舱,动作快得不像重伤之人。引擎嘶吼着重新咆哮,水上飞机如离弦之箭,贴着沸腾的海面加速冲刺!
“拦住她!”彭林英大吼。
池梦鲤却抬手制止。他站在船长室窗口,望着那架越来越小的银色机身,忽然开口:“让她走。”
“为什么?!”彭林英急得跺脚,“她手里有李炎平的命门!”
池梦鲤没回答。他盯着王阿珠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如古井。片刻,他转身,从控制台残骸里扒拉出一台尚能运作的卫星电话,按下三个预设号码。
“喂,阿咸?”他声音沙哑,“挂完水,去趟中环汇丰银行,B座三十七楼。有个保险箱,密码是你名字拼音加生日。里面的东西……”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越来越汹涌的海水,“够你买十栋山顶别墅,外加……给李炎平烧三年纸钱。”
电话那头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池梦鲤挂断,把电话塞给彭林英:“通知Q,让他带人接管码头所有监控硬盘。记住,是所有——包括清洁工休息室里的那台备用机。”
他走到窗边,海风猛烈灌入,吹得他衣角狂舞。远处,国际刑警快艇已逼近至一百五十米,艇首六挺迷你炮的炮口,正幽幽泛着冷光,瞄准船长室。
“老A,”彭林英递来一支新烟,“真不拦她?”
池梦鲤没接烟。他弯腰,从燃烧的钞票灰烬里,捡起一枚尚未完全焚毁的百元美钞。富兰克林的头像被烧去半边,剩下一只眼睛,空洞地凝视着他。
“她不是逃命。”他轻声道,将残钞凑近打火机火焰,“她是去……放火。”
火焰贪婪吞噬残钞,最后一点纸灰飘向窗外,融入浩荡海风。
船体倾斜角度已达十五度,海水已漫过甲板三分之二。船长室内,备用电源彻底熄灭,只剩应急灯发出幽绿微光,将池梦鲤的身影拉得细长,斜斜投在墙上,像一道即将断裂的刀痕。
他忽然笑了。
“告诉国际刑警,”他回头,眼中映着火光与幽绿,“就说‘海豚号’上,只有我一个活人。剩下的……都是李炎平的‘夜莺’。”
彭林英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迅速抓起电台。
池梦鲤不再言语。他转身走向船长室深处,推开那扇从不许人进入的合金门——门后不是储物间,而是一间狭小密室。墙上钉着十九张泛黄照片,全是不同年龄的王阿珠:幼儿园毕业照、中学运动会领奖台、大学开学典礼……每张照片右下角,都用红笔写着日期与地点,最新一张,摄于三个月前,背景是浅水湾游艇会。
照片正中央,钉着一枚褪色的蓝色蝴蝶结发卡。
池梦鲤静静看了三秒,伸手,将发卡轻轻取下,放进胸前口袋。
门外,海水已漫至门槛。浪头拍打船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咚”声,如同丧钟。
他最后看了一眼密室墙壁——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稚嫩却用力:
【阿珠姐姐说,等我长大,就带我去流沙河看星星。】
池梦鲤关上门,反锁。
转身时,他拔出手枪,对着天花板连开三枪。
枪声震落簌簌灰尘。
他大步走出船长室,迎向漫天火光与滔天巨浪,迎向三百米外六挺蓄势待发的迷你炮。
迎向,属于他的,真正的大龙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