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舟此时想了一下。
如果第五元圡真能做到这一点,那无疑是雪中送炭。
不过在此之前,李寒舟还是想要探查清楚,他口中的“交易”,是为了什么。
“既然如此,那第五道友的条件是什么?”
“李府主是爽快人。”第五元圡这个时候直接开口,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激动之色,语速快了几分,他说道:“我对李府主手中的几件法宝,尤为好奇!”
李寒舟一愣,眉头皱起。
“法宝?”
“不错!”第五元圡提起这个,便是来了莫大的兴趣,他侃侃......
“我一直很清醒。”
话音未落,血色利爪已如绞索般勒紧蒲家弟子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双目暴突,瞳孔却未涣散,反而死死盯着司徒恨那张忽明忽暗的妖面——左眼赤如熔岩,右眼幽似寒潭,中间一道细长裂痕自眉心斜贯至下颌,仿佛整张脸本就是被强行缝合的两半。
蒲家弟子喉骨未断,气息未绝,神魂却在被无形之力寸寸剥蚀。他忽然笑了,嘴角溢血,笑声嘶哑如锈铁刮擦青砖:“你……骗不了我。”
司徒恨指尖一凝,血色微滞。
蒲家弟子喘着气,一字一顿:“司徒恨……从不会笑得这么难看。”
他话音未落,眉心第三只“眼”骤然爆开!不是神通,不是秘术,而是——自毁识海!
轰!
一道纯粹到近乎刺目的银白神光自其颅顶冲天而起,如剑破云,直贯洞天穹顶。那光中并无杀意,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烙印——司徒恨少年时于蒲家藏经阁抄录《灵枢引气诀》第三卷的笔迹,墨痕未干,字字带温;还有他十五岁替蒲家幼女驱散阴瘴后,那孩子悄悄塞进他袖口的一颗糖渍梅子,酸甜气息竟随神魂炸裂而真实弥散开来。
司徒恨浑身一僵。
那血色鬼面第一次出现波动,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击中,涟漪四散,露出底下一丝真实的、极淡的怔忡。
就在这一瞬——
“嗡!”
洞天福地中央,沐灵元君传承核心所在,那团悬浮于半空的霞光陡然震颤!
并非因司徒恨,亦非因蒲家弟子自毁神魂,而是——霞光深处,一枚通体碧玉、形如嫩芽的古戒,悄然翻转半周,戒面浮出一行细若游丝的篆文:
【灵根未断,心灯尚燃。】
司徒恨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手按向自己左胸——那里,衣袍之下,一颗心脏正以违背常理的节奏搏动:三息一停,七息一跳,每一次鼓动都牵扯着周身血色气息剧烈翻涌,仿佛有无数细小根须在皮肉之下疯狂撕扯、钻探、扎根……
“呃……”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形微微佝偻。
而此刻,被利爪悬于半空的蒲家弟子咳着血,竟又笑了:“你吞了八人神魂……却漏了一样东西。”
他艰难抬手,指向司徒恨腰间悬挂的储物袋——那袋子表面,赫然贴着一张褪色泛黄的符纸,边缘已焦黑卷曲,但中心仍隐约可见朱砂绘就的三个小字:
【守心符】
不是攻击型符箓,不是防御型符箓,而是……沐灵元君一脉最古老、最基础、也最无人问津的入门心法附赠物——专为初修者抵御心魔初扰所设,效用微弱,百年内只生效一次,且需施符者与受符者血脉同源、心念相契。
这张符,是司徒恨突破化神前夜,亲手贴上的。
蒲家弟子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凿入虚空:“你夺舍时……没撕掉它……你甚至……没发现它还活着。”
司徒恨猛然攥拳,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指缝滴落,在触及地面刹那竟化作点点青芽,倏忽即枯。
他想掐断这声音。
可那符纸却像活物般微微起伏,随着他心跳频率,明灭不定。
更诡异的是——洞天内残存的灵植,竟开始无风自动。一株千年紫芝叶缘泛起银边,三株龙须藤蔓悄然转向司徒恨方向,就连远处石缝里一丛不起眼的野薄荷,叶片尖端也凝出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澄澈如镜,映出司徒恨此刻扭曲的半张脸。
他终于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小指上。
那里,一枚极细的翠色环纹,正缓缓浮现。
不是法宝烙印,不是功法反噬,而是……木灵之地最本源的灵契标记——唯有真正被此地认可者,方能在突破合体境时,由天地自发凝成。
可他明明吞噬了所有闯入者的神魂,血气滔天,魔焰焚空,怎会引动灵契?
司徒恨缓缓抬头,望向那团依旧温柔流转的霞光。
霞光深处,古戒再度轻旋,戒面篆文悄然变化:
【汝非魔种,乃灵胎逆生。】
“灵胎……逆生?”司徒恨低语,嗓音沙哑如砂砾摩擦。
他忽然想起突破前一刻,服下合体丹时,丹药入腹并非灼烧,而是……冰凉。
那枚丹药,是他自储物袋最底层取出的。袋中另有一枚同款丹瓶,标签墨迹模糊,只余半行小字:“……灵元君手制,慎用。”
他当时未细看。
此刻,血色鬼面无声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面容。司徒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瞳妖异之色竟淡去三分,眼白处浮起极淡的青纹,如叶脉蔓延。
他松开蒲家弟子。
那人坠地,气息奄奄,却死死盯着他:“你……还记得蒲雨晴吗?”
司徒恨身形微震。
蒲雨晴——蒲家庶出女,十二岁患阴脉痹症,全身经络渐被寒毒冻结,唯剩心口一点温热。当年司徒恨为她寻遍北域雪峰,采得九叶冰心莲,却在最后一味辅药“阳炎雀翎”上卡住。他潜入南屿国皇陵盗取,险些被镇陵兽撕碎,最终以半条命换回翎羽,炼成续命丹。
那丹,救了蒲雨晴三年。
三年后,她亲手将一枚青玉簪插进司徒恨发髻,簪尾刻着两个小字:“不谢。”
司徒恨至今记得她指尖的温度,记得她病中咳嗽时,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
记忆如此清晰,清晰得不像掠夺来的碎片,而像深埋血肉的旧痂。
他俯身,指尖拂过蒲家弟子额角——那里,一道细小伤疤蜿蜒如蚯蚓,正是当年蒲雨晴为护他免遭族老责罚,故意撞向廊柱所留。
“你……”司徒恨喉结滚动,“为何认得此疤?”
蒲家弟子气息微弱,却笑了:“因为……我是她胞弟。”
话音落地,他眉心最后一丝神光熄灭,身躯软倒,再无声息。
司徒恨静立原地。
四周尸骸横陈,血气未散,恶鬼虚影仍盘旋于他背后,可那虚影边缘,竟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淡青雾气,如晨光穿透薄云。
他缓缓转身,走向洞天中心。
每一步落下,足底青苔疯长,缠绕脚踝又倏然退去;每一步抬起,空中飘落的枯叶自动避开其轨迹,仿佛畏惧又似臣服。
当他站在霞光之前,那团光并未排斥,反而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其后一座半透明石台。台上空无一物,唯有一泓清水,水面倒映的却非司徒恨面容,而是——
十七岁的司徒恨,跪在沐灵元君塑像前,额头抵着冰冷石阶,身后背着昏迷不醒的蒲雨晴。他肩头染血,手中攥着一枚裂开的丹瓶,瓶中药液早已流尽,只剩几粒灰白渣滓。
塑像双眼闭合,可司徒恨分明听见一个声音,如风拂过竹林:
【灵胎者,非天生,乃愿力所凝,逆命所铸。你求丹时,许下三愿:一愿雨晴活过弱冠,二愿木灵之地永续生机,三愿……此身不堕魔道。】
【三愿皆真,故丹成。】
【然愿力太重,反噬己身。你吞下的不是合体丹,是元君以千年修为封印的“逆生契”。此契不允你堕魔,便逼你成魔——以魔躯载灵心,以血煞养仁念,以万劫为薪,燃一盏不灭心灯。】
司徒恨怔然。
水中倒影忽变。
画面流转:他吞噬第一缕神魂时,识海深处闪过蒲雨晴递来糖渍梅子的笑容;他撕裂黑鳞妖修神魂时,指尖触到对方怀中半块孩童咬过的麦芽糖——那孩子,正与当年病榻上的蒲雨晴同龄;他扼住南屿三皇子咽喉时,对方颤抖的瞳孔里,映出的竟是自己母亲临终前攥着药碗的手……
原来不是幻觉。
是残留。
是愿力在撕扯魔性时,硬生生撕开的缝隙。
司徒恨抬手,轻轻触碰水面。
倒影中,十七岁的少年抬起头,对他伸出手。
司徒恨没有握。
他忽然笑了,笑容不再狰狞,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他解下腰间储物袋,从中取出一枚漆盒——盒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青玉簪,簪尾“不谢”二字,温润如初。
他将簪子,放入水中。
清水荡漾,簪子沉入,却未触底。它悬浮于水中央,缓缓旋转,簪身青光与水面倒影交融,竟化作一株小小梧桐虚影,枝叶舒展,托起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司徒恨凝视良久,转身离去。
他走过尸堆,走过被血爪钉穿的元婴修士,走过碎裂的八卦罗盘……每一步,脚下血污退散,青苔蔓生,枯草返绿。
当他的身影即将隐没于洞天出口的光幕时,忽闻一声极轻的脆响。
回头望去——
那泓清水之上,梧桐虚影的叶子,终于落下。
叶落无声。
可整个洞天福地,所有灵植同时摇曳,万千叶片翻转,叶脉金光流转,汇成一道浩荡清辉,如瀑倾泻,尽数涌入司徒恨背影。
他脚步未停,身形却在清辉中微微发光,仿佛一尊行走的玉雕,血色尽褪,唯余温润内蕴的青碧。
洞天之外,山风骤起。
一名白衣女子踏风而来,腰悬青锋,眉间一点朱砂似血未干。她停在禁制残骸前,望着满地尸骸与尚未散尽的青光,神色复杂。
她抬手,指尖拂过一具尸体手腕——那里,一道极淡的翠色环纹正悄然消散。
女子唇角微扬,低语如叹:
“师叔,你的法宝……还真是,不正经得很啊。”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新叶,打着旋儿,轻轻落于司徒恨方才站立之处。
叶脉清晰,脉络如画,赫然勾勒出一枚青玉簪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