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收到风声,怎么,报仇还要选日子的吗?”
张世豪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之色,继而,他又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
“你没发现今天登门,家里少了个人吗?”
杨吉光坐在沙发上张望一番,这才...
崩牙驹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铁渣。他没动,可握着手机的右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壳里。茶桌上的紫砂壶嘴还冒着一缕细白水汽,袅袅升腾,又无声散开——那点热气,竟比他此刻胸腔里翻滚的怒焰还要烫些。
吉米仔坐在角落的旧藤椅上,脚尖点地,一下一下晃着,像在数自己还能活几个钟头。他不敢看崩牙驹,更不敢看林笑如。方才那一幕,崩牙驹掏枪、史盛诚攥管、七千万暗花——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锤一锤砸进他耳膜深处。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路环监狱放风时,崩牙驹蹲在水泥墙根啃冷馒头,边嚼边说:“阿吉,人这一生,要么做刀,要么做鞘。我宁可断,也不愿弯。”那时他只当是少年意气,如今才懂,这人骨头硬得能割玻璃,偏生被逼到要对着电话喊一声“林生,上午好”。
林笑如却已起身,缓步踱至窗边。窗外天色愈发沉郁,铅灰云层低低压着祐汉新村的唐楼天台,风卷着咸腥海气扑打玻璃,发出闷响。他伸手抹去窗上一道水痕,镜面倒映出他自己半张侧脸,还有身后崩牙驹僵直如铁的背影。
“彭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薄刃划过冰面,“你刚才那句‘输了’,我很受用。但我要纠正你一点——你不是输给我,也不是输给白板仔。你是输给自己。”
崩牙驹猛地转身,眼底血丝密布:“哦?那你说,我输在哪?”
“输在贪。”林笑如转过身,目光如尺,量着他从发际到鞋尖,“贪叠码权,贪第一字头名号,贪一口独吞整个濠江的气。你连越南仔泡海水泡得发紫都要亲自盯着查,却从没想过,他们身上那股子鱼腥味,根本不是从内港码头飘出来的。”
崩牙驹瞳孔骤缩。
林笑如朝史盛诚抬了抬下巴。后者会意,从公文包取出一份塑封文件,推至茶桌中央。崩牙驹扫了一眼,脊背倏然一寒——那是两张出入境记录复印件,日期正是昨夜,地点却是关闸口岸旁的废弃渔港“黑沙角”。其中一人指纹比对栏赫然印着红章:【与今日被捕越南仔左手拇指纹完全吻合】。
“他们根本没坐船。”林笑如指尖轻叩桌面,“黑沙角有条暗渠直通内港码头地下排水系统,潮位高时,人钻进去,二十分钟就能爬到趸船腹舱。你派去搜船的人,在甲板上转圈,人家早从你脚底下溜过去了。”
崩牙驹喉结狠狠一跳,想反驳,却发觉自己连呼吸都滞涩了。他忽然想起今早白板仔那句“你派出去追船的这些人,只怕要在海外喂鲨鱼”——原来不是虚张声势。那支船队,压根就没出海。他们被诱进黑沙角废弃渔排区,连人带艇,沉进了淤泥三米深的暗流口。
“你……怎么知道?”他嗓音干哑。
林笑如没答,只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标注为【黑沙角-阿炳】,内容仅一行:【渠口淤泥已清,人走空,船留底】。
崩牙驹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阿炳,是当年跟他一起在澳门码头扛麻包的同乡,去年因赌债被他亲手打断三根肋骨,赶出了和联胜。他以为那人早就卷铺盖回了肇庆。
“你收买了他?”崩牙驹声音发颤。
“不。”林笑如将手机反扣在桌面,“是他主动找上门。他说,你当年打断他肋骨时,没给他留医药费,但也没让他饿死。所以这次,他只收了五万块,就帮你把人‘送’去了该去的地方——司警总署物证科地下室,二号冷藏柜。现在,那两个越南仔正穿着新囚服,喝着热奶茶,等着明早和阿武谈‘立功减刑’。”
崩牙驹踉跄半步,后腰撞上藤椅扶手,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谓江湖,所谓权柄,所谓他苦心经营十年的势力版图,在这一刻,竟不如一条臭烘烘的地下排水渠来得实在。
这时,厅房门被推开。七眼牛叼着烟踱进来,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黑色帆布袋。他没看崩牙驹,径直走到林笑如身边,将袋子“咚”一声搁在茶桌上,拉链一扯——里面全是捆扎整齐的葡币,崭新油墨味混着钞票特有的微酸气息弥漫开来。
“七十一个活口,挑断筋,灌了三天止痛针,全丢在青洲岛烂尾楼。按你说的,每人左臂烙了个‘B’字。”七眼牛吐出口烟圈,“吉米仔嘛……”他顿了顿,朝角落抬了抬下巴,“留他一条命,算给你面子。但右手小指,我替你剁了。”
吉米仔下意识蜷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截缠着纱布的断指。他脸色惨白,却没哼一声。
崩牙驹终于动了。他慢慢弯腰,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沓钞票,纸张边缘锋利如刀。他盯着那抹刺目的白,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像砂纸磨过锈铁:“林生……你真狠。”
“不。”林笑如摇头,“我只守规矩。你破了叠码行规,我就按规矩罚你。你动了司警红线,我就请司警按规矩办你。你拿越南仔当棋子,我就让棋子自己掀了棋盘——这世道,谁狠不重要,谁守得住‘理’,谁才能活得久。”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穿蓝制服的司警探头,帽檐下眼神惊疑不定:“林生,总督府刚来电……司警高层紧急会议,点名要你和彭生出席。”
崩牙驹眉峰一跳。
林笑如却神色如常,甚至抬手整理了下领带结:“告诉总督府,我马上到。顺便替我问一句——”他目光扫过崩牙驹,唇角微扬,“今晚的台风,到底刮不刮得起来?”
司警愣了愣,点头退下。
厅内一时死寂。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咔哒、咔哒”走着,秒针每挪一格,都像在崩牙驹太阳穴上敲一下。他忽然明白,这场台风从来不是天灾。是林笑如早就在气象局订好了云图,调好了风向,等的就是今晚八点整,那场裹挟着三百公里时速狂风的超强台风“海神”,将彻底撕碎濠江所有旧秩序的遮羞布。
“你什么时候……”崩牙驹声音沙哑,“和总督府搭上线的?”
“上周三。”林笑如拿起桌上那部诺基亚,按亮屏幕,“你派人查我账户流水那天。顺便,你那个新换的手机号,我让电信局做了‘信号优先级提升’——白板仔能听见你通话,总督府的监听专线,也能听见你心跳。”
崩牙驹闭了闭眼。他忽然想起自己今晨在金湾酒店套房,曾对着穿衣镜反复练习如何微笑。镜中人西装笔挺,金表锃亮,连眼角皱纹都恰到好处。可此刻镜面碎裂,映出的只是个被抽去脊骨的皮囊。
“彭生。”林笑如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像在劝一个迷路的孩子,“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在北区街市卖鱼,我爹还在菜摊上称青椒?那时你骂我‘书呆子没胆’,我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叫我一声林生’。”
崩牙驹猛地抬头。
“今天,你叫了。”林笑如将诺基亚推到他面前,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现在,轮到你选了——是跟着台风跑,还是留下来,陪我重建濠江的规矩?”
窗外,第一道闪电劈开铅云,惨白光芒瞬间照亮整间厅房。崩牙驹看见林笑如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台风眼中心那片诡异的澄澈。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手机,而是抓起桌上那沓葡币。纸币边缘割得掌心生疼,血珠沁出,混着油墨渗进纹路。他盯着那抹鲜红,忽然开口:“青洲岛烂尾楼……第几栋?”
“三号楼,十七层。”林笑如答得干脆。
崩牙驹点点头,将钞票塞回帆布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吉米仔时,脚步微顿:“阿吉,手的事……是我欠你的。”
吉米仔怔住,随即苦笑:“驹哥,你欠我的,从来不是手指。”
崩牙驹没再说话。他拉开厅房门,台风裹挟着暴雨倾盆而至,雨水瞬间打湿他昂贵的意大利皮鞋。他站在台阶上,任凭狂风撕扯西装下摆,仰头望着被闪电割裂的天空。远处,内港码头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爆炸声——那是台风掀翻的趸船撞上防波堤,钢铁哀鸣,如同旧时代最后的丧钟。
“林生。”他忽然回头,雨水顺着他鬓角流下,分不清是汗是泪,“叠码生意,我让出七成。但青洲岛那七十一个废人……我要亲自去送饭。”
林笑如静默三秒,颔首:“准。”
崩牙驹迈步冲入雨幕。背影很快被水帘吞没,只剩下一串急速远去的脚步声,踏在湿滑的唐楼石阶上,竟奇异地踩出了某种古老粤剧的锣鼓点——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稳。
待他身影消失,七眼牛才掐灭烟头,凑近林笑如:“马仔,真放他走?”
林笑如望着窗外暴雨,嘴角微扬:“不放他走,怎么让全濠江知道,新规矩的第一块试金石,是他彭家驹亲手打磨的?”
史盛诚默默将帆布袋重新扎紧,低声问:“那两个越南仔……真在物证科?”
“当然不。”林笑如终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在珠海横琴岛,一家新开的电子厂流水线上,戴着工牌,领着月薪八千的工资单。白板仔的‘朋友’,今早刚把他们的港澳通行证,换成了内地身份证。”
七眼牛吹了声口哨:“够绝。”
“不够。”林笑如转身,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烫金徽章——【粤港澳大湾区跨境金融监管协作备忘录(草案)】。他指尖抚过徽章,声音轻得像叹息:“真正的台风,还没登陆。”
此时,金湾酒店顶层套房内,白板仔放下望远镜。窗外,台风“海神”的风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濠江海域。他面前电脑屏幕上,实时跳动着数十个监控画面:青洲岛烂尾楼、内港码头、关闸口岸、甚至总督府后巷的梧桐树影……所有画面角落,都浮动着一行极小的加密代码:【LX-2023-TY-01】。
他端起咖啡杯,杯沿印着浅浅唇印。咖啡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屏幕幽光映在他镜片上,像两簇幽蓝鬼火。
“笑哥……”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您这盘棋,连台风都给您当车使。”
窗外,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雷声炸响的刹那,他按下键盘回车键。屏幕上,【LX-2023-TY-01】代码骤然暴涨,化作无数道数据流,奔涌向珠三角七座城市的金融监管终端。
暴雨如注。濠江,在等待一场洗净所有旧泥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