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啊,素心妹子!”
苍狸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赶忙劝道:“这样行吧,此次我来负责主攻,你在旁边掠阵即可,若真是事不可为,你尽管离去便是,为兄绝无怨言,待到事成之后,功绩五五分账。”
...
“咳……”
元渊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闷响,仿佛锈蚀千年的铁链被骤然扯断。他双膝一沉,竟在青砖地上砸出蛛网般的裂痕,可那具被漆白元渊覆盖的躯体却纹丝未动,如山岳般钉在原地。血丝自他眼角蜿蜒而下,不是泪,是皮下血管崩裂渗出的赤痕——那元渊纹路正沿着颈侧、肩胛、脊椎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皮肉翻卷又愈合,骨骼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叩击声。
林舒没动。
他站在三步之外,袖口垂落,指尖悬于腰侧半寸,未曾掐诀,亦未结印。可整间客房的空气已凝成胶质,连烛火都僵在半空,焰心幽蓝如冻住的冰晶。他只是看着,眼底没有惊愕,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像猎手盯住毒蛇蜕皮的最后一瞬。
“妖王……”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凿入地板,“您说的‘马虎’,是指哪一处?”
元渊喘息粗重,胸膛起伏如风箱鼓动,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道微光自指尖迸射而出——不是灵力,不是妖气,而是纯粹的、未经炼化的气血本源!那光呈暗金色,内里裹着细密如针的漆白纹路,甫一离体便嘶鸣震颤,竟在空中勾勒出半幅残缺星图!
“星……斗……锁……”元渊齿缝里挤出三字,喉咙似被砂纸磨过,每一个音节都带血沫飞溅,“……不是……天上……是……脊骨里……”
话音未落,他左臂猛地向后一抡!轰然巨响中,整面西墙炸成齑粉,碎石尚未落地,便被一股无形罡风绞成粉末。烟尘弥漫间,林舒终于动了——他并指如刀,凌空一划,一道淡青色剑气无声掠过,精准劈在元渊右肩胛骨凸起处。没有血光,没有碎肉,只有一声清越如磬的脆响,仿佛敲击青铜古钟。
“叮——”
元渊浑身剧震,脊背弓起如虾,后颈处骤然浮现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漆黑印记,边缘泛着金属冷光。那印记微微搏动,竟与林舒方才劈出的剑气频率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林舒眸光微闪,指尖剑气倏然收束,“您当年斩断脊骨七节,将星斗锁龙盘的禁制反向熔铸进骨髓,这才让齐家追杀三十年,始终寻不到您真身所在。”
元渊喉咙里滚出嗬嗬怪笑,笑声未尽,左脚猛然踏地。轰隆!整座客栈的地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龟裂如蛛网,裂痕尽头,三道人影狼狈滚出——正是云龙妖君、烬河石翼与雷音妖君!三人衣衫尽碎,嘴角溢血,手中却死死攥着三枚青铜罗盘,盘面裂痕纵横,中央指针早已扭曲成麻花状。
“大人!”云龙嘶吼,罗盘碎片簌簌掉落,“我们……破了三重天机锁!”
元渊喘息稍缓,目光扫过三人,忽而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傻……蠢……你们毁的是假锁。”他手指点向自己后颈黑印,“真锁……在这儿。”
烬河石翼面色惨白,手中罗盘彻底崩解为灰烬。他抬头望向林舒,嘴唇翕动:“小妖王……您早知……”
“不。”林舒摇头,语声平静,“我只知道,若真锁在脊骨,齐家不可能用三十年都找不到您。所以必有替身,必有障眼法。”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元渊身上,“而您今日主动引动星斗锁龙盘残阵,不是为了教我如何破锁——是想让我看清,这具身体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假’。”
元渊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一把撕开胸前麻布。血肉之下,赫然嵌着七枚拇指大小的玉珏!每一块玉珏表面都刻着不同妖文,此刻正随他心跳明灭闪烁,其中一块裂痕密布,渗出暗红黏液——正是此前被林舒剑气劈中的位置。
“七块玉珏,镇七窍。”元渊声音沙哑却清晰,“眼耳口鼻,加心肝脾肺肾……齐寒山亲手埋的。每碎一块,我就疯一分。”
云龙妖君踉跄上前,伸手欲触,却被元渊挥手挡开。他看向林舒,眼神竟透出罕见的清明:“你问马虎……现在明白了?马虎不是——别碰玉珏,别信玉珏,别救玉珏。”
林舒垂眸,指尖拂过纳戒边缘:“所以您故意让我劈碎第一块?”
“对。”元渊咧嘴,血从唇角淌下,“碎一块,清醒一刻钟。碎两块……能多记起三件事。碎三块……”他忽然剧烈咳嗽,喉头涌出大团漆黑血块,落地竟化作蠕动虫豸,“……就能想起怎么杀齐寒山。”
满室死寂。
窗外夜雨初歇,檐角积水滴答坠地,声如更漏。雷音妖君喉结滚动,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为何不早说?我们……我们拼了命也能护您周全!”
元渊摇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林舒脸上:“护?谁护谁?”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雍州城方向,天际隐现一线青白,似有剑光撕裂云层,“齐家老祖闭关三十六年,今夜子时破关。齐余两家联手,已在城外布下九曜诛仙阵。苏景慈……撑不过一个时辰。”
林舒瞳孔骤缩。
云龙妖君失声:“总兵大人他……”
“他早知道。”元渊扯出个惨笑,“所以他把万魂幡留给你,不是求你救人,是求你……别让他死得毫无价值。”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漆白元渊如活物般游走,“我这副身子,就是最后一件祭品。祭给雍州群妖,也祭给……那个至今不肯认我的师弟。”
林舒深深吸气,胸腔如鼓风箱般扩张。他忽然转身,一步踏出窗棂,足尖点在虚空,竟如踩实地般稳立。夜风卷起他衣袍,猎猎作响。
“云龙、烬河、雷音。”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众人耳膜,“即刻传令:所有妖君,半个时辰内集结龙脊峰顶。妖将以下,封锁安仁府四门,凡擅闯者,格杀勿论。”
三人躬身领命,身形化作流光遁去。
林舒复又回望元渊,目光复杂难言:“您教我的,从来不是如何破锁。”
元渊怔了怔。
“是啊。”林舒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暖意,“您教我的,是如何……造锁。”
话音落处,他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铃铛——正是此前从齐问玄尸身取走的“定魄铃”。铃身斑驳,内里空荡,唯有一缕青烟袅袅盘旋。林舒屈指轻弹铃壁,叮咚一声脆响,那青烟竟骤然凝成半透明人形,眉目依稀可辨,赫然是齐问玄生前模样!
“您当年被逐出仙门,因私炼秽月狼主,违逆‘清静无为’之训。”林舒盯着那青烟幻影,语声渐冷,“可齐家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一头狼。是您在《玄阴炼形录》批注里写的那句——‘道非无为,乃无伪为’。”
元渊身躯一震,眼中混沌消散大半。
林舒继续道:“您烧了七十三卷典籍,只留三页残稿。齐寒山搜遍雍州,却不知那三页纸,早在三十年前就化作了龙脊峰的山风、安仁府的井水、甚至……您每日吞咽的糙米粥。”他指尖轻点定魄铃,青烟幻影倏然溃散,“真正的锁,从来不在您身上。在齐家眼里,在仙门律条里,在所有人……不敢想的念头里。”
元渊呆立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瓦片簌簌抖落。他笑得咳出血来,却愈发癫狂,直到笑声戛然而止,双目灼灼如炬:“好!好!好!”
他猛然抓起桌上酒坛,仰头痛饮。烈酒泼洒胸前,浸透麻布,露出底下虬结肌肉上纵横交错的漆白元渊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移、重组,最终在心口位置,凝成一枚狰狞狼首图腾!
“林舒!”元渊掷坛于地,碎陶迸溅,“你既懂造锁……敢不敢,跟我一起,把这雍州……锁死?”
林舒未答,只缓缓抬手,掌心向上。纳戒微光一闪,七枚龙脊嶂精悬浮而起,每一块皆剔透如琉璃,内里金光流转,映得满室生辉。他指尖轻点,七精嗡鸣震颤,竟自行分裂为十四块、二十八块……最终化作漫天星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尽数没入元渊心口狼首图腾之中!
轰——!
狼首图腾骤然暴亮,漆白元渊如潮水倒灌,瞬间覆盖元渊全身!他仰天长啸,声浪掀飞屋顶,露出发青穹顶。月光泼洒而下,竟被他周身元渊扭曲折射,形成一道旋转不休的漆白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流转——赫然是《玄阴炼形录》失传已久的“锁龙七印”!
“云龙!”元渊声如洪钟,穿透云霄,“传我令:龙脊峰所有矿脉,即刻掘断!取赤铜、黑铁、玄铅,熔铸七十二根镇魂桩!”
“烬河!”他左手虚按,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下方奔涌的地下暗河,“截断水脉!引秽月狼主血,混入九曲黄河泥,塑七十二尊守山傀儡!”
“雷音!”他右拳猛捶胸口,狼首图腾金光炸裂,“传音各族:凡愿献祭百年修为者,入我元渊血池!不死不休!”
三道号令,如雷霆贯耳。远处龙脊峰方向,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兽吼狼啸,山石崩裂声、熔炉轰鸣声、血肉撕裂声……汇成一片滔天怒潮!
林舒静静看着,直到元渊气息渐稳,才缓缓开口:“锁死了,然后呢?”
元渊抹去嘴角血迹,目光灼灼:“然后……等齐家老祖破关。”
“您明知他出关即元婴巅峰,为何不逃?”
“逃?”元渊嗤笑,眼中寒光凛冽,“我若逃,雍州百万妖众,明日便是冢中枯骨。我若死……”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雍州城方向,声音忽然低沉,“……至少能让苏景慈多活一炷香。”
林舒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纳戒,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元渊眯眼。
“八十八万两恶银。”林舒语气平淡,“够买齐家老祖半炷香的命。”
元渊瞳孔骤缩:“你疯了?!那是齐家底蕴!”
“不。”林舒摇头,“是齐家老祖的命。八十八万两恶银,换他出关后……心魔初生,神识滞涩半炷香。”他指尖轻点纳戒,“我刚收到消息,齐家老祖闭关之地,地下三万丈,埋着三百年前被他亲手镇压的‘贪嗔痴’三尸。恶银之力,可扰其心神,诱三尸反噬。”
元渊死死盯着纳戒,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横流:“好!好!好!这才是……真正的锁!”他猛地抓住林舒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白,“你不是要上桌?好!我给你一张椅子——就坐在我这具身子上!”
林舒任他抓着,目光沉静如古井:“坐上去之前,得先学会……怎么当个疯子。”
元渊笑容倏敛,眼中混沌再起,却比先前更浓三分。他松开手,踉跄退后两步,忽然抓起桌上银针,狠狠刺入自己左眼!鲜血迸溅,却不见痛楚,只有一缕漆白元渊顺着银针游走,瞬间将整枚银针染成墨色。
“疯子……”他喃喃道,声音忽高忽低,如两人同语,“……得先把自己……弄丢。”
林舒凝视着他,良久,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青色剑气,轻轻点在元渊眉心。
“那就不找了。”他声音轻如叹息,“——我来帮您,把‘元渊’……找回来。”
剑气入脑,元渊浑身剧震,双目瞳孔骤然收缩,继而扩散成两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漩涡深处,一点金光悄然浮现,如初生朝阳,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