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修真小说 > 方仙外道 > 第四百二十三章 咒杀、反噬真仙
    瀚海仙城之中,柳无性今日正在与金玉满堂中的几个老伙计们品丹论法。

    数十年过去,他柳无性虽然也曾受过一些磋磨,未能跻身于内门弟子行列。

    但现如今,也算是摸到了九劫仙家的边,只需要再进一步...

    赤珑宝塔第七层,密室无声。

    方束盘坐于地,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如古井不波。他周身并无灵光迸射,亦无法力激荡,唯有一股沉凝如山、温润似玉的金气,在皮膜之下缓缓流转,时而聚于丹田,时而散入四肢百骸,如潮汐涨落,自有其不可撼动之律。

    《赤辰金威筑基妙法》已至第七劫——“金魄凝形”。

    此劫非炼骨,非锻筋,非铸脉,而是在识海深处,以金气为刃、以神识为砧,将一缕先天金魄自混沌魂光中剖出、淬炼、塑形,使之成“金魄胎影”,如初生婴孩蜷缩于识海正中,眉目未开,却已具锋锐之质。此影若成,则渡劫九劫之基已稳;若败,则神识崩裂,轻则痴傻如顽童,重则当场魂消魄散,连转世之机亦被金气反噬所蚀。

    方束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因力竭,而是因神识过载。

    他并非寻常修士。瀚海仙府所授帝流浆炼法,本就以三光神水为引,养得一身清灵浩荡之气,神识远超同阶。可这赤辰金威妙法,偏要以刚猛无俦之金气为刀,去削切自身最柔韧的魂光——恰如以玄铁斧劈琉璃盏,稍有不慎,盏碎斧崩,两俱损毁。

    他此前参悟半月,龙气反复推演七十三遍,早已将每一步关窍、每一处险隘刻入道箓深处。可纸上得来终觉浅,真临其境,才知那“金魄初剖”四字背后,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

    此刻,他识海之内,正上演无声雷霆。

    一缕纯白金气如游龙穿行于灰蒙蒙的魂光之海,所过之处,魂光竟自发退避、凝滞,继而被无形之力撕扯、拉伸,仿佛一张被强行绷紧的薄绢。金气前端,渐渐凝聚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那便是金魄初胚,脆弱如朝露,却又锋利如针尖。

    方束心神紧锁其上,不敢分毫。

    忽地,银芒剧烈震颤!

    识海深处,一道幽暗裂隙毫无征兆地裂开,其内并无煞气,亦无魔音,唯有一片死寂的“空”。那空,是吞噬,是湮灭,是金魄未成之前,魂光被强行割裂后所暴露出的本源虚无。

    ——金魄未成,魂光已伤。虚无自生。

    这是《赤辰金威筑基妙法》第七劫的真正杀招:不是外敌,不是机关,而是修行者自身神魂在极致凝练中暴露出的天然破绽,是道之缺憾,是命之罅隙。唯有以更精纯的金气为引,将那一片虚无“镇压”、“弥合”,再借其反哺金魄,方能使之由虚转实,由脆转坚。

    方束早知此关,却不知其凶险至此。

    那片虚无,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悄然蚕食着金魄初胚边缘的银芒。银芒渐黯,初胚轮廓模糊,仿佛下一息就要被那死寂彻底吞没。

    他不能停。

    一旦停顿,金气溃散,虚无反噬,识海将如沙塔倾颓。

    他指尖微动,袖中道箓无声翻开一页——并非翻动文字,而是催动其中早已镌刻好的一道“龙气逆鳞符”。此符非攻非守,乃是方束以自身龙气为墨、以道箓为纸,亲手所绘的“回溯之印”。其效,只在瞬息之间,将神识状态倒拨半息,重演前一刻最稳固之形。

    嗡……

    识海中,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住、拧转。

    那正在黯淡的银芒,倏然一跳,重新亮起一线!金魄初胚轮廓微凝,而那吞噬的虚无,亦被这强行扭转的“时间涟漪”震得微微一滞。

    就是此刻!

    方束心念如电,不再犹豫,将早已蓄势待发的全部金气,尽数轰向那虚无裂隙!

    金气如洪流决堤,撞入死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极细微、极悠长的“铮——”

    仿佛古钟被敲响,余音却非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化作一点炽白刺目的光核,悍然嵌入虚无中心!

    光核甫一接触虚无,便如烈阳融雪,那死寂竟开始“燃烧”起来——并非化为火焰,而是蒸腾为缕缕金灰色的雾气,雾气翻涌,竟在识海之中,凝成一座不足寸许的微型金塔虚影!塔尖直指金魄初胚,垂下一道纤细却凝练无比的金线,温柔而坚定地,将初胚包裹、浸润。

    金魄初胚,在金线缠绕下,骤然舒展、凝实!

    银芒褪尽,代之以一种内敛、厚重、仿佛承载了万钧山岳的赤金色泽。其形虽仍朦胧,却已初具人形轮廓,眉目依稀可辨,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安详,又隐含不容亵渎之威严。

    第七劫,金魄凝形,成!

    方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落地成霜。那霜色并非寒意,而是金气外溢,凝而不散,竟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七枚清晰可见的赤金足印,印痕深处,隐隐有细小雷纹一闪即逝——那是金魄初成,与他体内早已根深蒂固的雷法本源,初次产生微妙共鸣所致。

    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澄澈,不见疲惫,唯有一片历经千锤百炼后的沉静与锐利。抬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一缕赤金色的气流,如活物般自他指尖蜿蜒游出,在空中盘旋三匝,最终化作一枚小小的、棱角分明的金印,静静悬浮。

    印底,赫然是四个古篆——“赤辰金威”。

    此印非幻非虚,乃是他以金魄为基,以真气为料,亲手凝炼的第一件“本命金器”。虽仅初成,尚无威能,却已是金魄与他性命相系的铁证。

    方束嘴角微扬,一丝笑意掠过。

    果然,这赤珑宝塔,从不吝啬。

    它给予的,从来不是浮光掠影的功法,而是足以重塑根基、改易命格的真传。这《赤辰金威筑基妙法》,其精妙与厚重,已远超他此前所有想象。若真能修至九劫圆满……他甚至不敢深想,那会是怎样一番气象。

    他正欲起身,目光却忽地一凝。

    视线所及,并非密室墙壁,而是自己摊开的右掌掌心。

    那里,原本光滑的皮肤之下,竟隐隐浮现出一条极淡、极细的赤金色脉络,如活蛇般微微搏动。脉络蜿蜒,直指小臂内侧,尽头处,赫然是一枚米粒大小、形如蝌蚪的赤金印记——那印记,竟与他袖中那块从明剑溪尸身上夺来的赤珑令牌背面所刻的“生死有命,再非儿戏,去留自择”十二字中的“命”字,笔意神韵,一般无二!

    方束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记起,自己初入此塔,在第一间密室中摩挲令牌时,曾有一瞬,指尖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麻痒,仿佛有极细微的金丝,顺着指尖钻入了血肉……当时只当是令牌材质奇异,未曾在意。

    原来,那并非错觉。

    那令牌,根本不是什么通行凭证,亦非简单信物。它是钥匙,是引子,更是……一道早已埋下的“命契”!

    赤城仙府祖师所设之试炼,从来不是单向的索取与赐予。它是一场双向的缔结。唯有真正契合赤城道统、血脉中潜藏金魄之质的修士,才能在接触令牌的刹那,被其烙下“命契”。这契印,既是资格认证,亦是后续所有传承开启的锁钥,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修行者与赤城仙府的气运,悄然系在了一起。

    方束的心,第一次,沉了下去。

    他并非惧怕束缚。修道之人,本就处处皆是因果,步步皆为牵绊。他所忌惮的,是这“命契”背后,那深不可测的算计。

    赤城仙府,已亡数千年。其祖师早已羽化,道统断绝,如今的赤城仙府,不过是一群借着祖宗余荫,在废墟上搭建起庆典会场的后裔。他们是否知晓这令牌与命契的存在?他们能否驾驭这柄双刃剑?还是说……这赤珑宝塔本身,已生出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它自己的意志?

    他低头,凝视着掌心那枚微小的“命”字印记。它安静,温顺,仿佛只是他修炼金魄功法后,自然而然衍生出的异象。

    可方束知道,不是。

    这印记,比任何雷法、阵法、蛊术都更早地潜入了他的躯壳,无声无息,却已扎下了根须。

    就在此刻,密室前方的墙壁,毫无征兆地向内凹陷、旋转。

    石壁移开,并非阶梯,而是一面巨大的、通体由整块玄色晶石打磨而成的镜面。镜面幽深,映不出方束的身影,唯有一片缓缓流动的、如同液态黄金般的光泽。

    镜面中央,一行赤金色的文字,如熔岩般缓缓浮现:

    【命契既烙,金魄已种。尔可愿承赤城遗命,执掌赤珑,重续道统?】

    【若愿,叩首三下,镜开新途。】

    【若不愿,此镜即为归途,尔可携金魄之基,安然离去。然,命契永存,赤城之门,自此永闭。】

    字字如金石坠地,轰鸣于方束识海。

    他站在镜前,沉默良久。

    镜中,那液态黄金的光泽愈发浓稠,仿佛随时会沸腾、喷涌而出。而他掌心的“命”字印记,也随着镜面文字的浮现,开始微微发烫,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召唤与威压的气息,顺着印记,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离去?带着这已深入骨髓的金魄根基,以及一个永不可解的命契,回到瀚海仙府?白尘真仙那阴鸷的眼神,明见溪魂魄凄厉的哭嚎,青狮真仙远道而来的怅然……这些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他清楚,只要他走出这赤珑宝塔,立刻就会成为瀚海乃至整个西葫芦州所有大能关注的焦点。一个身负赤城失传秘法、更疑似被赤城祖师“点选”的修士,其价值,远超万枚上品灵石。

    可那代价呢?是终身被一道命契所缚,成为赤城仙府名义上的“继承人”,却无实权,无资源,甚至可能沦为某些人眼中待价而沽的奇货?还是说,他需以一人之力,去扛起那早已倾颓数千年的庞大道统?去面对那些虎视眈眈、觊觎赤城遗产的各方势力?去梳理那堆积如山、早已腐朽不堪的旧日恩怨?

    方束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按在了那面幽深的镜面上。

    镜面冰凉,触感却如抚过一块温润的、饱含生机的玉石。

    他并未叩首。

    他只是凝视着镜中那片流淌的黄金,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一字一顿,仿佛不是说给镜中幻影听,而是说给自己,说给那深埋于血脉与魂光之下的、刚刚诞生的赤辰金魄听:

    “重续道统?不。”

    “我方束,不承他人遗命。”

    “我只取我所需,走我所愿之路。”

    话音落下,他按在镜面上的指尖,骤然发力!

    不是叩首,而是……一指,重重地点在了镜面中央,那行赤金文字的“命”字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并非镜面破碎,而是那行赤金文字,自“命”字起,寸寸龟裂!裂痕如蛛网蔓延,赤金色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仿佛垂死挣扎。

    镜面剧烈震颤,液态黄金的光泽疯狂搅动,发出刺耳的、如同无数金戈交击的尖啸!

    方束面色不变,第二指,第三指,接连点落!

    “承”字裂!“赤”字裂!“城”字裂!

    三指之后,整行文字,轰然崩解!化作漫天赤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般飘散。

    镜面剧烈波动,那幽深的光泽急速褪去,显露出其后——一条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的、布满古老符文的螺旋阶梯。

    阶梯尽头,黑暗深邃,却隐隐传来一股……更为浩瀚、更为苍茫、也更为……饥饿的气息。

    方束收回手指,指尖沾染的赤金光点,迅速被他掌心的“命”字印记吸收。印记的热度,非但未减,反而更加灼热,仿佛一颗即将点燃的星辰。

    他望着那螺旋阶梯,眸光幽深如古井,却无半分退缩之意。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见证了他金魄凝形的密室。墙壁上,《赤辰金威筑基妙法》的篆文依旧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地嘲弄,又或是……在等待一个更久远的答案。

    方束不再停留,身形一纵,毫不犹豫地踏入那幽暗的螺旋阶梯。

    就在他身影消失于黑暗的刹那,身后,那面玄色晶石镜面,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一片死寂、平滑,再无半分异样。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

    而密室四壁,那些璀璨的篆文,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淡、剥落,最终,整面墙壁,只剩下粗糙的、冰冷的原始石壁。

    赤珑宝塔,第七层,复归死寂。

    同一时刻。

    赤城仙府会场。

    风起。

    并非自然之风,而是无数道强大神识交织碰撞,所掀起的无形飓风。所有尚在席位上的真仙、大能,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头顶那秘境入口——那里,一道身影,正踏着破碎的虚空乱流,缓步而出。

    此人一袭素白衣袍,衣角猎猎,面容清癯,眼神却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能吞噬星辰的漩涡。他脚下,每一步踏出,虚空便自动凝结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寒冰莲台,莲台绽放,又瞬间消散,不留痕迹。

    青狮真仙。

    他来了。

    并非孤身一人。在他身侧,还悬浮着一尊尺许高的青铜古鼎,鼎身布满雷纹,鼎口氤氲着淡青色的云气,云气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扭曲挣扎的、由纯粹怨念与不甘凝聚而成的魂影——正是明见溪。

    青狮真仙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瀚海仙府的席位,精准无比地,落在了白尘真仙那张阴沉似水的脸上。

    他唇角微掀,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如同冰锥,钉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白尘道友,你的好徒儿,明见溪,肉身虽毁,魂魄尚在。老夫已将其‘请’回。至于她口中那位……胡木黄?”

    青狮真仙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瀚海仙府席位上,所有嫡传弟子苍白的脸。

    “老夫倒想亲自问问,他,究竟在赤珑宝塔里,走到了第几层?”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挥。

    那尊青铜古鼎嗡然震颤,鼎口云气翻涌,竟从中探出一只由无数怨魂手臂纠缠而成的巨大手掌,五指箕张,裹挟着令人心胆俱裂的阴寒煞气,朝着瀚海仙府席位的方向,遥遥一抓!

    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停滞。

    所有瀚海弟子,包括那几个惶恐的嫡传,竟连呼吸都已忘记,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将他们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尘真仙霍然起身,眼中厉芒暴涨,一只枯瘦的手掌已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剑鞘嗡嗡作响,似有惊雷欲出。

    然而,就在那怨魂巨手即将触及席位边缘的千钧一发之际——

    赤珑宝塔,那高耸入云、仿佛亘古存在的塔身,毫无征兆地,轻轻……晃了一下。

    极其轻微,如同被风吹动的芦苇。

    可就是这一晃,整个会场,所有真仙、大能,乃至青狮真仙本人,脸色齐齐剧变!

    因为就在这一晃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到令人窒息的意志,如同沉睡万古的太古巨神,于塔身深处,缓缓……睁开了眼。

    那意志,并未针对任何人,亦无喜怒哀乐。

    它只是存在。

    存在本身,便让天地失声,让万法蛰伏,让所有试图窥探、掌控、亵渎此塔的念头,尽数化为齑粉。

    青狮真仙探出的怨魂巨手,僵在半空,那由无数怨魂手臂组成的巨掌,竟在无声无息中,寸寸崩解、消散,仿佛被那股意志轻轻拂过,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青狮真仙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包括那冰冷的嘲弄、森然的杀意,都在这一刻,被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敬畏所取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赤珑宝塔的方向,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近乎古老的稽首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白尘真仙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探究,更有一种……洞悉了某种恐怖真相后的、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袍袖一卷,将那尊已恢复平静的青铜古鼎收入袖中,转身,踏着虚空,一步一步,走向赤城仙府深处那座早已荒废的、名为“赤辰殿”的断壁残垣。

    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赤珑宝塔,在众人头顶,巍峨矗立,沉默如亘古磐石。

    而在那无人能窥其全貌的塔顶第九层,一道幽暗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门户,正悄无声息地,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光明,亦非黑暗。

    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