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讶然地看着金烟仙家手中的锦盒,出声道:
“仙长何至于如此?某又不是来打秋风的。”
金烟地仙闻言,连忙摇头道:
“咱们这都是小本生意,可没有多余的钱粮前来讨好道长。”
话...
方束指尖拂过令牌表面,那古朴篆文“败者进,胜者退”六字竟微微发烫,仿佛活物般搏动一下,随即整块玉质泛起水波纹样的光晕。他尚未细察,忽觉掌心一沉——令牌背面竟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银色小字,如活蛇游走:“血未冷,契已启。”
他瞳孔微缩。
血未冷?
方束低头扫了眼地上尚有余温的尸块,又抬眸望向出口方向。方才那道裹着雪花的魂影遁走虽快,却并非毫无痕迹——密室四壁秘文消退之后,在出口下方三寸处,赫然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内里渗出半滴凝而不散的淡青色血珠,正缓缓向令牌方向滚动。
此乃明见溪残存精血所化!
方束心头一凛,袖中玉匣无声震颤,似有感应。他不动声色,屈指一弹,一缕青霄碧落雷缠绕指尖,却不劈出,只悬于血珠上方寸许,电光噼啪,逼得那血珠颤巍巍停驻。
果然——
血珠骤然迸裂,化作十七点星芒,尽数没入令牌之中。
嗡!
整块令牌轰然腾空,悬浮于方束眉心前三尺,其上篆文骤然翻转,背面显出一座玲珑七层宝塔虚影,塔尖垂下一缕金线,直直没入方束天灵盖。
刹那间,他识海剧震!
无数画面如潮水灌入:
白尘真仙立于云巅,掌托赤珑宝塔,塔身流光溢彩,塔基却深深嵌入一方龟甲之中——那龟甲裂痕纵横,隐约可见九道暗红血纹,形如枷锁;
齐悦心八人初入秘境时,脚踏广场石面,石缝间钻出细小冰晶,冰晶中浮出半张模糊人脸,嘴唇翕动,无声诵念《寒魄引》残章;
百知仙家冲入迷宫前,袖口滑落一枚铜钱,铜钱落地即碎,碎片拼凑成“赤城非赤,珑塔为牢”八字,旋即被雾气吞没……
最刺目的一幕,却是方束自己——他手持白骨剑丸,剑尖挑着明见溪头颅,身后九重雷云翻涌,脚下尸山血海,而远处高塔之上,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正是白尘真仙,其额间雪花烙印熠熠生辉,竟与方束此刻额头所感灼痛之处分毫不差!
“幻象?”方束猛然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中炸开,识海清明一瞬。
可额角那阵灼痛真实不虚。
他抬手触去,指尖竟沾染一丝淡青血迹——正是明见溪之血!
此血竟已悄然渗入他皮肉,循经络直抵泥丸宫!
方束脊背发凉。
他早知白尘真仙手段诡谲,却未料其禁制竟以血为媒、借杀为引,反向扎根于胜者体内!方才那令牌认主,并非赐福,而是……续契!
明见溪身死,其额上雪花烙印本该溃散,可真仙竟以残血为引,将烙印之力嫁接至方束身上!
“好一个‘败者进,胜者退’……”方束冷笑出声,嗓音沙哑,“败者魂遁,退入师尊庇护;胜者承契,反成炉鼎!”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密室穹顶。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壁上,此刻浮现出一幅新刻图纹——
一只冰雀衔着半截断裂的雷蛇,双翅展开,翼尖各悬一柄小剑,剑身铭文分明是“青霄”“碧落”四字;冰雀腹下,则压着一枚青玉令牌,令牌上“胡木黄”三字正被霜气缓缓侵蚀,字迹渐淡,而下方空白处,已有新字浮现轮廓:白尘座下,试炼执事……
方束指尖雷光暴涨,狠狠一划!
嗤啦——
雷光撕裂图纹,石粉簌簌而落。可那被斩断的冰雀羽翎,竟在灰烬中重新凝结,霜气更盛三分,且图纹边缘,又有更多细小冰晶悄然滋生,如同活物蔓延。
“封印不成,反倒助它滋长?”方束眉峰紧锁。
他不再强攻图纹,反而摊开左手,掌心雷蛇蜷缩如茧,青光流转间,竟隐隐透出半透明鳞甲纹理——此乃青霄碧落雷吞噬明见溪冰雀残余丹气后,自发演化之兆!
原来雷法亦能“食丹”!
方束眼中寒光一闪,倏然并指为刀,朝着自己左臂外侧狠狠一划!
鲜血迸溅,尽数泼洒于雷蛇之躯。
“以我血饲雷,以雷破契!”
雷蛇嘶鸣一声,陡然暴胀,青光化作万千细针,倒卷而上,直刺方束额头!
噗!
血光迸现。
那淡青血痕被雷针硬生生剜出,连带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然白骨。可就在此刻,白骨缝隙间,竟有丝丝缕缕霜气逸散,与雷光绞杀成一团混沌气旋!
方束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却死死盯着那气旋中心——
一点幽蓝火苗,悄然燃起。
非冰非火,既冷且烈,焰心深处,隐约浮动着半枚残缺符箓,形如雀喙!
“寒魄真火?”他心头巨震。
此火乃《寒魄引》修行至第七重方能凝出的本命真焰,明见溪不过筑基巅峰,绝无可能修成!这分明是白尘真仙借她之躯,埋下的另一重伏笔!
方束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右手闪电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骨片——正是此前闯机关时,自地刺矿脉中掘出的白骨舍利残片!
他五指发力,骨片应声而碎,齑粉混着自身鲜血,尽数抹在左臂伤口之上。
“白骨为引,雷火为媒,燃!”
嗡——
幽蓝火苗骤然腾跃,竟将雷光与霜气尽数裹入,焰心符箓疯狂旋转,最终“咔嚓”一声脆响,裂为两半!
一半化作青雷,一半凝为蓝焰,双双没入方束眉心!
额角灼痛戛然而止。
方束喘息稍定,再看地上明见溪尸骸——玉匣中尸块已彻底灰败,唯独那半片脑壳,内壁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冰晶文字,字字如刀,刻着《寒魄引》全篇!
他指尖拂过冰晶,文字便如活物游入指腹。
“原来如此……”方束眸光幽深,“赤珑宝塔根本不是试炼之地,而是赤城仙府祖师布下的‘蜕凡祭坛’!所有闯入者,皆为祭品——肉身供雷火淬炼,魂魄喂养冰雀,精血则滋养塔基龟甲……而白尘真仙,早已将此塔炼成第二元神!”
他豁然抬头,望向右侧那扇缠绕锁链的门户。
锁链并非禁锢,而是导引之脉!
方才明见溪拼死欲毁令牌,实则正中真仙下怀——唯有胜者亲手触发血契,锁链才会松动半寸,露出塔内第一重真正的机缘:龟甲裂隙中,那九道暗红血纹,分明是九道被囚禁的“赤城道种”!
方束指尖雷光微闪,轻轻叩击锁链。
当!
一声清越钟鸣自塔心震荡开来,整座密室地面骤然下沉三寸,四壁石砖翻转,露出背后密密麻麻的冰晶管道——管道内,无数细小冰雀正衔着微光,沿特定轨迹奔涌向前,最终汇入右侧门户之后的幽暗深处。
而那扇门上,锁链缝隙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烟中幻化出百知仙家得意面孔,正拱手高呼:“胡道友,机缘在前,何须踟蹰?”
方束嘴角勾起冰冷弧度。
他转身,拾起地上令牌,毫不犹豫踏入右侧门户。
锁链应声崩断,化作漫天银屑,尽数没入他衣袍褶皱之中。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密室地面裂开一道细缝,齐悦心八人狼狈滚入,个个衣衫破碎,面带惊惶。
为首那人刚抬头,便见出口处灵光浮动,一张青玉令牌静静悬浮,牌面朝上,赫然刻着“胡木黄”三字,字迹新鲜如血,而下方空白处,“白尘座下,试炼执事”八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浮现……
齐悦心瞳孔骤缩,失声低呼:“他……成了执事?!”
其余七人面面相觑,手中各自攥着从迷宫夺来的信物——一枚冰晶铃铛、半卷残破道经、三颗凝脂状灵丹……可此刻,这些宝物在令牌血光映照下,竟纷纷泛起霜纹,铃铛无声自鸣,道经纸页无风自动,灵丹表面浮出细小冰晶。
“糟了!”一人脸色惨白,“我们拿的……全是祭品!”
话音未落,八人额角同时一凉——雪花烙印,无声浮现。
与此同时,塔心深处,方束足踏虚空,俯视下方。
他脚下,是一座悬浮于混沌中的巨大龟甲,甲裂九道,每道裂隙中,都盘踞着一条赤色蛟龙虚影,龙目紧闭,龙爪紧扣甲缝,而九条龙尾,则尽数没入龟甲中央一口青铜古鼎之内。
鼎口蒸腾着淡青雾气,雾中浮沉着无数残破面孔——齐悦心、马阳、孙朔……甚至还有百知仙家扭曲的笑脸!
方束抬手,掌心雷火交织,轻轻覆上最近一道裂隙。
“赤城道种,借尔等龙髓一用。”
他指尖下压。
轰隆!
九条赤龙虚影齐齐睁目,血瞳如炬!
而塔外会场,白尘真仙端坐云台,忽然睁开双眼,望向秘境入口——
那里,一缕极淡的青烟,正悄然逸散。
真仙唇角微扬,袖袍轻拂,三片新雪,无声飘向远处观礼席上——
瀚海仙府,三位长老额前,雪花烙印,同步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