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楚清萱回过神来,她长呼一口气,砰的就将手中的玉盒合起,妥善地收入了袖中。
随即此女面向四下恭喜她的丹成仙家们,面上迟疑,并未与彼辈过多寒暄什么,而是拱手道:
“家中老祖急需宝药...
赤足男子踏出巫谷刹那,脚下山石无声龟裂,一道赤色血线自足底蜿蜒而出,如活物般撕开雾瘴,在十万大山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天幕下拉出刺目长痕。他双目已非人瞳,左眼浮起细密金纹,右眼却沉如墨潭,瞳仁深处竟盘踞着一条微缩蜈蚣虚影,节肢蠕动,口器开合,吞吐着肉眼难辨的因果丝缕。
这并非寻常追踪之术——乃是闾山巫鬼道秘传《蚀命引》第三重“蛛网缠魂”,需以本命蛊为引、精血为媒、神魂为饵,将目标残留于天地间的一丝气机钉死为锚点。可此术向来凶险,稍有不慎便反噬己身,轻则损寿百年,重则神魂溃散,沦为蛊虫养料。赤足男子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将舌尖咬得更深,血珠沁出唇角,顺着下颌滴落,未及沾地便被脚下血线吞没,化作一簇幽蓝火苗。
他奔行如电,却不腾空,专挑山脊嶙峋处纵跃,每一步落下,足底便炸开一团暗红雾气,裹挟着腐叶腥气与铁锈味,惊得栖息岩缝的毒蝎蜈蚣四散奔逃。山风卷过,拂动他腰间银铃,叮当声里竟夹杂着细若游丝的婴啼,那是他早年炼化的“哭蛊”在共鸣——此蛊不伤人,唯能扰乱神识,使追猎者心神不宁,疑神疑鬼。
百里之外,方束正掠过一片瘴气沼泽。赤真飞天蜈蚣悬于他肩头,六对复眼幽光流转,忽地齐齐转向身后,甲壳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方束身形一顿,足尖轻点浮萍,水波未漾,人已斜掠三丈,袖中悄然滑出一枚青玉符箓,指尖掐诀,符纸无声燃尽,化作三缕青烟,袅袅散入沼泽水汽。
“果然来了。”他唇角微扬,并无惊惶,倒似早候多时。
那青烟甫一入雾,便如活蛇般扭动,瞬息间织成一张半透明蛛网,网丝上缀满细小铃铛,随风轻颤,却无半点声响。这是庐山旧藏《静音缚灵阵》残篇所化,专克音律类蛊术。方束指尖再弹,三滴赤金色精血离体,悬停于蛛网中央,血珠表面浮现金色蝌蚪文,正是赤真飞天蜈蚣本命精元所凝——此虫乃万蛊之王血脉,其血所化符阵,纵是巫鬼道真仙亲至,亦要迟滞三息。
沼泽深处,赤足男子骤然止步。脚下泥沼翻涌,无数惨白手骨破水而出,抓向他赤裸双足。他冷哼一声,足跟猛跺,地面震颤,那些手骨尚未近身,便寸寸崩碎,化作灰白齑粉。可就在此刻,耳畔铃音忽起!并非清越,而是沉闷如擂鼓,一下,两下,三下……鼓点竟与他心跳同频!他额角青筋暴起,喉间滚出压抑的嗬嗬声,左手猛地按向胸口——那枚赤色项链正疯狂搏动,仿佛一颗被强行塞入胸腔的活物心脏!
“静音缚灵……庐山的货?”他瞳孔骤缩,终于认出那蛛网纹路,“不对!庐山早绝此术,此符……带赤真气息!”他猛地抬头,望向沼泽彼岸,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赤真飞天蜈蚣?你竟能驭此古种?!”
方束立于对面枯柳之上,衣袂翻飞,闻言朗笑:“阁下倒是好眼力。只是既知此虫,该明白它最擅一事——噬蛊。”
话音未落,肩头蜈蚣六对复眼骤然爆亮!一道赤金光柱自它口器喷薄而出,不取人,直射赤足男子胸前项链!光柱未至,项链上玛瑙已发出濒死般的尖啸,表面裂开蛛网细纹。赤足男子怒吼,张口喷出一团紫黑色雾气,雾中无数细小蜈蚣振翅扑出,撞向赤金光柱——轰然巨响中,蛊虫尽碎,光柱却只黯淡三分,余势不减,狠狠贯入项链!
咔嚓!
玛瑙应声而裂,一道赤影自裂缝中激射而出,形如幼童,通体赤红,双目却是纯白,甫一现身便发出凄厉哭嚎,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扫过之处,枯柳瞬间枯槁,沼泽水面凝起薄冰。方束面色微变:“哭蛊本体?!”
赤足男子却面露狂喜,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哭蛊献祭,血咒开山!”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哭蛊额头,那赤影顿时膨胀数倍,白瞳转为血红,张开大嘴,竟将自身整个吞下!霎时间,天地失声,沼泽死寂,连风都凝滞了。紧接着,哭蛊腹部暴涨如鼓,轰然炸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一道纯粹由怨毒意念凝成的猩红光刃,撕裂空气,直劈方束天灵!
方束不退反进,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朱砂色笔画在虚空浮现,眨眼连成一篇《镇煞符》,笔锋未落,符纸已燃,火光中冲出一头赤鳞狴犴虚影,怒目圆睁,利爪迎向光刃!两股力量相撞,无声无息,却见空间如琉璃般片片剥落,露出其后混沌虚无。狴犴虚影寸寸崩解,猩红光刃亦消融过半,余下尺许锋芒,却已歪斜,擦着方束左臂掠过——嗤啦一声,他袖袍撕裂,臂上浮现出三道焦黑爪痕,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白骨茬。
剧痛钻心,方束却放声大笑:“好!不愧是闾山巫鬼道真传!阁下这哭蛊自爆之威,怕是丹成修士挨上也要废去半条命!”
赤足男子喘息粗重,额上青筋如蚯蚓蠕动,胸前项链只剩焦黑残骸,嘴角溢血,却狞笑:“值了!你臂上爪痕,已染我‘蚀骨哭煞’,三日之内,血肉化脓,神魂哀鸣,纵有灵丹妙药,也难救你性命!”
方束低头看着伤口,果然见黑气如活蛇般沿经脉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尸斑。他指尖轻抚创口,竟从臂肉中拈出三粒米粒大小的赤色结晶,置于掌心。结晶内,一只微型哭蛊正疯狂撞击晶壁,发出无声悲鸣。“蚀骨哭煞?”他摇头,“不过是哭蛊怨念渗入血肉,再借伤口气息反复滋生罢了。”言罢,他张口一吸,掌心三粒结晶倏然飞入喉中!
赤足男子目眦欲裂:“你疯了?!此煞气入体,会腐蚀五脏六腑——”
话音未落,方束腹中骤然响起洪钟大吕之声!咚!咚!咚!三声沉响,竟与方才哭蛊自爆的鼓点节奏严丝合缝!他周身毛孔喷出缕缕赤雾,雾中金光隐现,赫然是赤真飞天蜈蚣的本命精元正在炼化煞气!那三粒结晶在方束胃囊中剧烈震颤,微型哭蛊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三滴澄澈赤液,被方束缓缓咽下。
“味道尚可。”方束舔了舔唇角,抬眼看向赤足男子,眸中金芒一闪,“阁下辛苦布下此局,总不能空手而归。不如……再送你一份厚礼?”
赤足男子浑身寒毛倒竖,本能转身欲遁!可方束肩头蜈蚣已先一步振翅——嗡!一道比先前更凝练的赤金光柱,如毒蛇吐信,精准刺入他后颈!光柱未伤皮肉,却如钻头般螺旋深入,直抵脊髓!赤足男子浑身剧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目翻白,口中发出非人的咯咯声,脖颈处皮肤下,赫然浮现出一条赤金蜈蚣虚影,正沿着脊椎急速上攀!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嘶声尖叫,双手徒劳抓挠后颈,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方束缓步走近,俯视着他扭曲的面孔,声音平静无波:“赤真飞天蜈蚣,万蛊之王。它不噬人,只噬蛊。而你体内,至少还藏着七种未祭出的本命蛊——包括你藏在牙龈缝隙里的‘断魂蛊’,还有……你左肾中温养的‘子母噬心蛊’。”他顿了顿,指尖轻点对方眉心,“现在,它们都在我的控制之下。你若妄动,我念头一动,七蛊齐噬,你连魂魄都剩不下。”
赤足男子身体僵直,冷汗如雨,牙齿咯咯打颤。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赤城仙府庆典上,那个在赤珑宝塔废墟中拾起蜈蚣残骸的少年……原来那并非偶然,而是早已布下的伏笔!这姓方的,竟将赤真飞天蜈蚣的血脉之力,炼成了如此歹毒的控蛊之法!
“你……究竟想怎样?”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方束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如古井深潭:“很简单。第一,告诉我,当年在赤珑宝塔中,是谁授意你们围杀我?第二,为何闾山巫的尸首,会被玄教之人带入西葫芦洲?第三……”他指尖划过对方颈侧蜈蚣虚影,金芒微闪,“你方才说,这哭蛊是‘献祭’而成?那么,献祭给谁?”
赤足男子瞳孔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似在权衡生死。远处,十万大山深处,一座孤峰顶端,忽有三道青色流光冲天而起,如流星划破阴霾,朝着此地急速逼近!为首流光中,隐隐可见一柄青铜古剑轮廓,剑身上缠绕着数道惨白锁链,链尾垂落,竟似拖拽着数具模糊不清的尸影!
方束眼角余光扫过天际,笑意渐冷:“看来,有人等不及要来收网了。”
赤足男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脱口而出:“青……青冥剑!是白尘真仙的剑奴!他们怎会……”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抬起的右手——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枚墨绿色骨牌。牌面阴刻九首蛇纹,蛇眼镶嵌两粒幽绿萤石,在昏暗天光下幽幽闪烁。
方束接过骨牌,指尖拂过蛇纹,眼中金芒暴涨:“九首蛇纹……果然是玄教‘九幽司’的信物。原来,你们早就勾连上了。”他抬头,望向天际愈来愈近的青色流光,声音低沉如雷,“那么,今日这场戏,便该唱得更热闹些了。”
他掌心金光一闪,骨牌无声化为齑粉。与此同时,赤足男子颈后蜈蚣虚影骤然昂首,口器大张,喷出一股赤金色雾气,雾气弥漫,竟在二人头顶幻化出一幅清晰影像——正是方才赤足男子在巫谷密室中,手持赤色项链,面露狂喜的场景!影像下方,一行金篆小字浮现:【闾山巫鬼道,赤螭子,奉命追查赤真飞天蜈蚣遗种】。
影像甫一显现,天际青光骤然加速,三道身影如陨星坠落,轰然砸在沼泽边缘!为首者乃一青衫老者,面容枯槁,手持青铜古剑,剑鞘上九道锁链哗啦作响。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赤足男子颈后蜈蚣虚影,又瞥见空中影像,枯槁脸上竟露出一丝阴鸷笑意:“赤螭子?好啊……闾山巫鬼道,果然还藏着玄教的钉子。”
赤足男子浑身剧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束已彻底封死了他所有发声的窍穴。
青衫老者缓步上前,青铜古剑遥指方束,剑鞘上锁链无风自动,哗啦作响,竟似在欢欣鼓舞:“小贼,你劫走赤真飞天蜈蚣,又勾结闾山叛徒,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他身后两名黑袍人齐齐踏前一步,手中各持一盏幽绿鬼灯,灯焰摇曳,映照出两张毫无生气的脸庞。
方束却看也不看三人,只盯着赤足男子颈后那条愈发狰狞的赤金蜈蚣虚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赤螭子,你可知……为何我偏要在此时,让这影像现世?”
赤足男子眼中最后一丝清明熄灭,只剩下无边恐惧。他忽然明白了——这影像,不是给青衫老者看的。而是给……十万大山深处,那座倒悬草木的巨山看的!
就在方束话音落下的刹那,巫谷方向,那座高达八千丈的倒锥形山峦,山巅处,忽有九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交织,竟在云层中凝聚出一尊顶天立地的九首巨蛇虚影!蛇首齐齐转向沼泽方向,九双血瞳,漠然俯视!
青衫老者脸上的阴鸷笑意,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