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毒,大黑天总坛。
金殿深处,十几个红衣大祭司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发青。
让他们变色的,是矮几上摆着的一本书。
《华夏真经》。
是从牧场一个牧民怀里搜出来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玩意儿不是过路商队掉的,是有人一个传十个,正顺着草场,往总坛的地界上烧。
祭司们念了一辈子经,太明白一本书有多吓人。
刀砍不死人心,火烧不断口耳相传。
要知道,大黑天神在三十六国的经卷里,是开天辟地便存在的至高之神,居于身毒。
也就是后世的印度。
而身毒,比西域三十六国加起来还要大上数倍,千里大河横贯全境,城邦密如繁星,总坛金顶连绵九里,供养的祭司僧官足有十万人。
西域那些让牧民磕头磕到脑门起茧的白马神庙、圣火神庙,在总坛眼里,不过是开在戈壁滩上的几间分号。
分号的掌柜被一禅杖砸了脑袋。
分号的经,如今也烧到总号门口了。
可问题是,身毒太富了。
富到神庙的牛都披金鞍,祭司洗手用银盆,金库的锁都是纯金打的。
反正没人偷,全境皆信徒,偷神的财产比死还可怕。
富了几百年,从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被人抢。
直到各国的告急文书,连同几十个抱头鼠窜的西域贵族,一路逃进金殿。
……
困和尚发出去的劝降文书,最近几个月,陆续有了回音。
回音分三种。
第一种就是直接降了。
于阗、疏勒、且末、楼兰四国,国王亲自捧着国玺和神庙金银册,跪在安西城外候见。
倒不是这四位君王深明大义,实在是龟兹的下场太有说服力。
三丈高墙,三万精锐,圣火铁骑。
就半天,全没了。
四国君主的账算得门儿清:
跪,顶多丢王冠;
硬顶,丢的是脑袋。
第二种反应,则是持观望态度。
焉耆、姑墨、乌垒等七八国,关起门吵成一锅粥。
主战的说东方妖僧不过仗着背后站着大乾,主降的说妖僧会妖法。吵到最后谁也不服谁,干脆一边封城戒严,一边偷偷往安西城派探子。
第三种反应,就是拒降。
精绝、陀罗几国,把劝降文书当众烧了,把送信的割了舌头,然后举国搜刮金银,连同白马神庙的残党,一股脑送去身毒,搬救兵。
求援的使者跪在金殿上,把“东方妖僧屠神灭教”添油加醋讲了一遍,讲得大祭司们脸色发青。
于是,就有了这场誓师出征。
身毒的五月底,热得能把人烤出油,总坛脚下的圣河都晒得发烫。
就在这个时节,十万护教神军,誓师北上。
这支军队的构成,西域人听都没听过。
两万神庙私军,总坛豢养百年的职业兵,甲胄明亮,饷银用金子发;三千圣象兵,巨象披甲,象牙上绑着弯刃,冲起阵来就是一堵移动的血肉城墙;三千人的焚身军,全是自愿向大黑天献祭此身的疯子,出征前在圣火前焚了自己的名册,发誓战死之前,不退一步。
剩下七万多人,是奴隶夫役,扛粮、赶驼、修路、填沟。
统帅,大黑天总坛首席护法,焰摩罗。
此人在身毒的名声,一半是神迹,一半是凶名。
据说他年轻时在圣火里坐了七天七夜,出来时眉毛烧没了,一只眼睛从此泛着诡异的灰白。
他平过两次教乱,两次都是屠城收尾,屠完把人头垒在城门口,垒成塔,号称“神之数塔”。
西域逃来的祭司见到他,第一句话是哭,第二句是磕头,第三句是提醒:
大人,那个东方妖僧,能引天雷。
焰摩罗听完,灰白的那只眼眨了眨,只回了一句:
“天雷?天雷落在我军头顶,是神在看我行军。”
行军路线,他亲自定的。
大军自总坛北上,沿大河河谷进山,穿南道口,翻葱岭。
这是身毒通往西域唯一的正道,也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路——六月山下酷热,山口却常年积雪。
一日之内,大军要从酷暑走进寒冬。
头一夜宿营,冻死的、坠崖的、缺氧倒毙的夫役,报了三百多。
营中有老臣跪下,求帅爷缓行一日。
焰摩罗骑在通体乌黑的巨象上,眼皮都没抬。
“人不够,沿途神庙再征。”
十万人马,前队衔着后队,在葱岭的雪线上蜿蜒出几十里。
号角在山谷间来回撞,撞出一片连绵不绝的呜咽。黑底战旗遮住半面雪坡,旗上绣着大黑天神的怒目金身,被高原的风撕得猎猎作响。
七月初,先锋八千骑过了葱岭最高隘口。
前哨斥候,踏进疏勒地界。
军令随先锋一同往东传,一路念到每一个神庙分号:
“踏平安西,荡尽妖教。”
“东方妖僧,生皮活剥。”
“点天灯,祭圣火。”
焰摩罗翻过隘口时,勒住象缰,望了一眼东方。
山口之下,是漫无边际的戈壁,是富得流油的三十六国,也是那个砸了神庙、烧了名册、教奴隶认字的秃驴。
“传令各部,”
他冷声道,“到了西域,不用留活口示威。”
“本帅要把安西城,改回神土。”
……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安西城。
困和尚正在学堂门口蹲着,跟一群娃娃抢西瓜吃,抢得满脸瓜汁。
“报!活佛!大事!!”
安萨连滚带爬地冲过街口:
“身毒回来的商队带来密报,十万护教神军!身毒大黑天总坛出的兵!三千圣象兵主力啊!已经往咱们这儿来了!”
“算算时日,现在估计已经过了葱岭隘口,踏进疏勒地界了!!”
围观的娃娃们“哇”地一声,吓得一哄而散。
街口卖馕的老汉手里的馕“啪嗒”掉进面盆里;两个正在打铁的龟兹匠人,锤子停在半空,忘了落下来。
十万。
这座城去年还叫龟兹王城的时候,全国人口,也就这个数。
困和尚慢悠悠咽下嘴里的瓜,抹了把脸,抬眼望了望西边的天。
半晌,他咧嘴一笑,说了句让安萨当场石化的话:
“十万?要不咱们跑吧?”
“……”
安萨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没听错吧?
这位在鹰嘴峡单枪匹马叫阵、让圣火铁骑看着神象喷火球的活佛,这位一禅杖砸碎龟兹王城、把大祭司脑袋当瓜砍的活佛,说,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