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活佛!”
安萨扑通跪下,眼泪直接飙出来了,
“您老别吓小的!往哪跑啊?!粮仓刚满,金库刚开,十八个坊的学堂刚开课,几万个大拇指印的地契墨还没干透呢!咱们往东跑?那安西城几万百姓怎么办啊?”
困和尚看着他哭,笑了起来。
“安萨,你心里装着百姓,是个好护法。”
“啊?”
安萨懵了一瞬。
这个节骨眼上,他要的可不是活佛的一句赞赏啊……
困和尚又掰了一牙瓜。
“领兵的是谁?”
“焰摩罗!总坛首席护法!是个屠夫!”
“嚯。”困和尚咬了口瓜,“比老子还能屠?”
“活佛!十万护教神军,三千圣象兵啊!咱满打满算才四千多人,”
“所以说跑嘛……”困和尚把瓜皮一丢。
安萨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厥过去。
困和尚嘿嘿一乐:“安萨,你当年贩货,一峰骆驼能驮多少?”
安萨愣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问这个?
他下意识答道:“顶天二百斤,还得是好骆驼。”
“一天吃多少草料,喝多少水?”
“草料十几斤,水……大漠里一天两趟水都不能少。”
“好。”
困和尚点点头,
“十万大军,一人一天算他两斤粮,就是二十万斤,三个月的仗,得多少?”
安萨的嘴唇开始哆嗦。
“还没完。”困和尚眯起眼,掰着指头往下数,“粮、草料、豆料、帐篷、兵器、饷银,全得牲口驮,你给他算算,得多少峰骆驼?”
跑商人的账本,哗啦一下在脑子里翻开了。
“光粮食……就得上千峰骆驼专驮,再加草料夫役……得两三千峰……”
“再算。”困和尚笑眯眯的。
“牲口驮粮,牲口自己也要吃粮!”
安萨越算,后脊梁越凉,“驮到西域地界,一路吃下去,粮本身就得折掉三四成——”
“还有那三千头圣象,就是那个长鼻子猪吧?”
“……是。”
“一头象,一天嚼三四百斤草料,三千头要吃多少?那可是三千张填不饱的嘴,还他娘的长了四条腿。”
“所以他一路走,一路得干什么?”
安萨喉结滚动:“征粮……沿途神庙分号,就是他的粮仓!疏勒、于阗故地、沿路每片绿洲,全是他的补给站!”
“这不就结了?”
困和尚把西瓜皮往地上一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瓜籽。
“老子说的跑,是真的跑。”
安萨绝望了。
“但是,”困和尚话锋一转,“老子没说往东跑。”
安萨一愣:“那……往哪跑?”
“往西跑。”困和尚扛起禅杖,铜铃大眼里贼光乱转,“老子这不叫跑,叫战略转进,哎这个词你不懂,反正你只需要懂一点——他十万人的粮道,就是老子的猎场。”
“两千峰骆驼驮着粮,大军在雪线上一字排开,绵延几十里,安萨,你跑了半辈子商,你告诉老子,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打的劫道买卖吗?”
安萨倒吸一口凉气。
“老子看他是十万神军还是十万个饿死鬼。”
“人三天不吃饭,还拜个屁的大黑天。”
“这场仗,得老子亲自出马,安西城四千兵马都交给你,能不能守好?”
安萨只觉得胸口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扑通跪下:
“安萨愿守安西城,肝脑涂地!可是活佛……”
他又抬起头来,一脸困惑。
“安西城的兵马都交给安萨,那活佛带什么?”
困和尚也不解释,嘿嘿一乐,扭头就走。
安萨浑身战栗起来。
难道活佛要以神躯,迎战十万大军?
“活佛,等等安萨,等等啊!”
……
困和尚扛着禅杖,慢悠悠踱到城头,眯眼往东边看。
安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东边地平线上,腾起了一道黄龙似的烟尘。
安萨愣了愣,脑袋嗡地一声。
“敌袭!!”
城头上一片慌乱。
守城的农奴战兵纷纷紧张起来。
“关门!快关城门!”
安萨扑到垛口,扒着砖缝往东看,
“是身毒的先锋?不对……不对啊,他们没这么快……焰摩罗的大军从西边来,这烟尘是从东边——”
东边,是大乾的方向。
可大乾的兵马,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安西城外?
莫不是朝中出了变故?
“慌个屁。”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
困和尚嘴里还叼着半块瓜皮,含混不清地嘟囔,
“那是老子的人马。”
“人……人马?”安萨猛地抬头。
“嗯。”困和尚把瓜皮吐下城墙,“咱们的护教神军。”
“咱们的……护教神军……”
安萨愣在原地。
他哆哆嗦嗦爬起来,重新扒住垛口。
这回再看那道烟尘,眼神全变了,刚才还是催命的黄龙,这会儿怎么看怎么像救苦救难的神光。
……
半个时辰后,烟尘散尽。
地平线上,黑线变铁墙,铁墙变洪流,一路漫到安西城东门外的戈壁滩上。
那是怎样一支兵马啊。
一人双马,风尘仆仆,人挨着马,马挨着人。
战马身上裹着防沙的毡布,边角早被风撕成了絮,骑士的铁甲上蒙着一层灰黄的风垢,甲缝里还嵌着戈壁滩的沙粒。
不少人嘴唇干裂得渗了血丝,可腰杆子,没有一个是弯的。
为首的千户翻身下马,风沙把他这张脸磨得又黑又糙,一道旧疤从眉骨斜拉到腮边。
他仰着头,极力憋着笑,冲城墙上头那个大光头重重抱拳:
“灵州铁林军千户周虎,率三千兵马,拜见活佛!”
“拜见活佛!”
三千铁林骑兵轰然下马,单膝跪地。
城头上,一片死寂。
守城的农奴战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长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刚才还当成敌袭要关城门,这会儿人家齐刷刷跪了一地。
城头正中央,困和尚也没料到是这般见面礼,眼角顿时抽搐了两下。
周虎啊周虎,他妈的在打石门关铁鹞子的时候,两人为了比谁身上的伤疤多,连裤子都脱了。你丫当年指着老子的光头骂“秃驴”的时候,中气比谁都足!
现在来这么一手?
拜见活佛?拜见个屁!
老子一个啃羊腿、说脏话、把大祭司脑袋当瓜砍的秃驴,什么时候配让铁林军下马行如此大礼了?
不用说,定是公爷的馊主意,没跑了。
和尚几乎能想象出公爷写下这道军令时的德行,八成是一边批着公文,一边乐呵呵地跟身边人念叨:
“给和尚撑撑排面,省得那帮神棍小瞧了他。”
排面?
公爷你不如直接给老子脸上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