噌噌噌——
夜风穿过中央山脉,将几朵低垂的乌云割得支离破碎。
皎洁的冷月顺着黑竹林的枝叶缝隙倾泻下来,将满地腐叶照得斑驳陆离。
几道瘦削的身影,正在这片鬼影般的竹林里飞快穿梭。
阿奎冲在最前面。
他赤着一双长满老茧的大脚,弓着腰脊,大腿上的肌肉像岩石般紧绷着。整个人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已经化作了一头融进黑暗里的黑豹。
他的身后,如同影子般紧紧跟着三名同样双目猩红的精锐猎手。
山里人夜里进林子追踪,不靠眼睛。
在这等深山老林里,眼睛是最会骗人的东西。随便一根被风吹动的竹影,或是月光投下的暗斑,都可能让人错判。
他们靠的,是风向,是鼻腔里对气味的敏锐,是脚底板对泥土温度和湿度的感知。
一阵微风从正前方拂过。
阿奎猛地伏低身子,贴近地面,鼻翼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除了草木腐烂的酸臭气,还有一股极淡的咸腥味。
那是人血的味道。
方才那一瞬的短兵相接,虽然北港那几个活口仗着熟悉地利,钻进林子跑得极快,但阿奎记得很清楚——自己手里那把南宫先生发下来的横刀,确确实实挑开了其中一个北港猎手的大腿。
鲜血的味道,在真正的猎犬面前根本藏不住。
只是这浓郁的血腥味里,他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细微的苦涩。
那是麻疯树汁液的怪味。
阿奎在黑暗中缓缓探出左手,指尖在前方一寸一寸地摸索,终于,触到了地面上一根崩在两块岩石中间、细若游丝的藤蔓。
顺着细藤的力道往上看,头顶上方两丈高的地方,几根手腕粗的黑竹被强行压弯,上面赫然绑着削尖的九芎木刺,上面无疑涂满了见血封喉的毒液。
只要脚尖绊上细藤,竹竿瞬间弹起,方圆一丈之内,人会被从天而降的毒刺瞬间扎成一只血刺猬。
北港人没有走远。
他们知道身后有追兵,所以故意在这里布了这道陷阱,然后像毒蛇一样躲在岩脊后头喘息,等着收割追兵的命。
阿奎无声地咧开了嘴。
他朝后方打了个手势。三名同伴瞬间会意,立刻像壁虎一样贴上地面,顺着两侧湿滑的陡坡,无声无息地绕向了岩脊的两翼。
阿奎退后几步,从地上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块石头朝着那根细藤的方向狠狠砸去!
“啪!”
石头精准地砸断了藤蔓。
“嗖嗖嗖嗖——!”
细藤崩断的瞬间,五六根粗竹如同毒龙出洞,携着凄厉的破风声扫过半空。
数十根九芎木刺如暴雨般落下,狠狠扎进前方的泥地里。
几乎在陷阱被触发的同一瞬间,那几个躲在岩石后头的北港猎手,猛地如恶狼般扑了出来!
阿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从泥地里暴起,顶着尚未停歇的残竹枝叶,合身扑上了岩脊!
冲在最前面的,是北港大社的领头猎手。
他见扑上来的只是一道黑影,心中闪过一丝狞笑。
他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手里那杆硬如精铁的九芎木长矛,借着腰腹的扭转之力,朝着阿奎的心窝轰然扎去。
他已经做好了长矛震崩对方那破铁片子、顺势捅穿对方胸膛,听对方凄厉惨叫的准备。
然而,下一瞬。
锵——!
阿奎双手紧握长横刀,从上至下,带着雷霆之势,直接劈断了那杆九芎木长矛!
北港头目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了。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九芎木!
还没等他脑海中转过第二个念头,刀锋余势不减,“噗嗤”一声。
阿奎这一刀,直接劈断对方的兵器,顺着左肩一路向下劈开锁骨,将他的半个胸膛劈开了一道豁口!
滚烫的鲜血,如瀑布般爆开。
“啊——!”
那头目发出一声惨叫,轰然跪倒在地。
至死他也想不明白,这世上究竟是什么妖刀,能一击斩断祖传的九芎木!
还没等另外几个北港猎手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另外三名猎手已经从侧翼扑了上来。
换做平时,两个社的精锐猎手若是撞上,多半要在丛林里来回拉扯、试探陷阱、拼个几十个回合才能见生死。
但今夜,不同。
这些猎手手里,握着的是这个时代最顶尖冶炼工艺的战刀!
“去死!”
一名猎手身形如电。
错身而过的瞬间,刀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对手胸前的硬兽皮。
头颅冲天而起。
另一边,一个北港猎手举起手里的短矛想要横档。
麻豆猎手双手握刀力劈华山,“咔”的一声,连人带矛,直接被劈成了两截。
武器的代差,在这场原始血腥的近身肉搏中,展现出了最残忍的降维打击。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岩脊上,重归死寂。
只有浓稠的鲜血,顺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青苔,滴答、滴答地往泥水里淌,渗入地下。
阿奎粗重地喘息着。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方才扑击时被竹叶划开的口子,正在渗血,但他毫不在意。他踩着满地黏糊糊的血泊,走到那名尚存最后一口气的北港头目面前。
那头目嘴里涌着血沫,惊恐万分地看着这个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同类,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不……别……”
阿奎没有说话。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怜悯。
山里人出草,从不废话,那是对仇恨的不尊重。
他一把薅住对方的长发,迫使他仰起脖子,露出跳动的颈动脉。
随后,手起,刀落。
“噗!”
……
两刻钟后。
宿营地里,依然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达海依然以一种石化般的姿势蹲在达卡的尸体旁,双目血红,拳头死死攥着。
加弄老人和赵老四站在暗影处,谁都没有出声。
少年巴万握着自己那把短刀,眼巴巴地望着东面。
忽然,东侧的雾气翻涌起来。
一阵脚步声,从黑暗中走回了营地。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阿奎满身是血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身后的三个同伴同样如此,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一柄滴血未干的横刀。
而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阿奎的左手。
他的左手里,提着一条青藤。
藤蔓上,赫然串着几颗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