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的斥候和山客,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阿奎没有理会众人震撼的目光。
他提着那一串人头,径直走到达卡的尸体前。
“砰。”
四颗北港猎手的人头,被扔在达卡的脚边。
阿奎蹲下身,拔出腰间那把陪伴了自己多年的旧短刀。
他将刀尖在其中一颗人头那尚未完全凝固的脖颈血口里,蘸了蘸。
阿奎转过头,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年轻勇士。
达卡的眼睛已经被合上,但脸上那只有一半的图腾,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无比刺眼,也无比凄凉。
那是走不上彩虹桥的残缺。
阿奎伸出手指,从刀尖上抹下一抹敌血。
随后,他将指腹按在达卡那尚未刺完的半道额线上。
指腹用力。
一道鲜红的血痕,顺着那道青色的血痂,笔直地延伸了下去。
北港人的血,补齐了那剩下的半道图腾!
“血债,清了。”
阿奎沙哑着嗓子,用族语低低地吼了一声:
“兄弟,带着纹面,过桥!”
站在最前面的少年巴万,早已咬碎了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但他没有哭出声,而是猛地抽出了自己那把短横刀,刀尖直指夜空!
不知是谁第二个举起了手里的刀。
随后,是十个、几十个、几百个猎手。
没有号令,没有言语,所有山客都在用这个古老的动作,为死去的同袍送行。
吴石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老四。
赵老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拔出了腰间的战刀,举过了头顶。
“呛啷”之声不绝于耳。
两群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的汉子,在这一刻,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异血同锅,生死同袍!
寒光如林,杀气冲霄!
……
一夜血誓,一夜无眠。
天光未亮,六百猎手已经收拾停当,达卡的尸身由溪头社的四名勇士轮流背负,用山藤牢牢捆在竹架上。山里的规矩,带出去的族人,要么活着走回来,要么,裹着纹面走回来。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队伍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前一日,山客们虽说谨慎,可脚印落在腐叶上,总还带着几分随意。
今日不同。
加弄把旱烟收进了怀里,再没碰过。
老人不让巴万带路了,而是亲自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走得都小心翼翼。
身后的猎手们同样如此。
到了中午,加弄忽然停住了脚。
老人蹲下身,从腰后抽出刀,刀尖挑开面前一丛灌木的叶子。叶子背面,用利器刻着一道极细的斜痕,痕口还泛着新木的白茬。
老人盯着那道痕看了半晌,回头冲巴万低声说了一句族语。
少年点点头,转身跑到赵老四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先指那道刻痕,再指前方的密林,最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上。
通译在旁边看了片刻,迟疑着开口:
“他的意思是……这是北港人的记号,记号在这,就说明,巡猎的人,两天之内从这条道上走过。”
“咱们脚下这条路,是人家自家的巡山路。”
赵老四的瞳孔,缩了一下。
巡猎的人,应该就是昨夜遇到的那几个。
这说明,已经进来了。
进了北港大社真正的猎场。
距离对方控制的核心山脉,不远了。
从这一步起,山里山外,谁猎谁,就得凭本事说话了。
而他此刻都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会是一道连老天爷看了都要倒吸冷气的绝地。……
翻过石梁,队伍停住了脚步。
后面的人跟上来,走到崖边,也全都愣住了。
云雾在脚下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在群山之间。
两岸大理石的崖壁刀削斧剁一般,灰白的石壁上挂着几缕细瀑,谷底的河水白浪翻滚,轰隆隆的水声从脚底传上来。
若是林川在这里,大概能说出这一路后世的名号——
他们一路过来,从西南向东东北,越过浊水溪与阿里山余脉,再穿过那片澄澈如明镜般的日月潭,一路扎进中央山脉的绝地,便是前世花莲县西北一带的高山峡谷。
峡谷里奔腾咆哮的水流,便是立雾溪。
而眼前的鬼斧神工,也是被称为“太鲁阁”的天险所在。
整座东番岛,中央山脉宛如一柄隆起的巨脊,将全岛一分为二。寻常人只道大山苍茫难行,却不知倭人将巢穴楔在此处,别有用心。
立雾溪,发源于中央山脉三千仞的高峰,如同一柄鬼斧,在坚硬如铁的大理石岩层中,劈开了一条贯穿东西的裂谷。
顺流向东,不过十里,便是波涛万顷的太平洋。
那里的外洋暗流涌动,正是西太平洋黑潮的必经之地,倭人从江户湾扯起风帆,顺着洋流只需数日,便能悄无声息地直扎谷口。
大乾沿海巡防的水师视线,被巍巍中央山脉完全隔绝,根本摸不到这片东岸。
换句话说,这条海路,是倭人独享的一条暗门,货、人、刀、火药,想进来就进来,想走就走,大乾的水师连个望见帆影的机会都没有。
而逆流向西,借着这条刀劈斧凿的峡谷咽喉,北港大社的亡命徒与倭寇死士,又能翻过鞍部,居高临下俯瞰整片西海岸平原。
进,可化整为零,顺着浊水溪流域突袭汉垦村和铁林垦区,烧杀抢掠;
退,只要往这幽深的峡谷里一缩,便是飞鸟难渡,纵有千军万马挤在狭窄的溪滩里,也只有任凭落石毒箭屠戮的份。
赵老四趴在崖边看了半晌,心中长叹一声。
他打了半辈子仗,自问什么险地都见过。
西北的隘口,岭南的瘴林,草原上的断崖……可眼前这道峡谷,跟他见过的所有天险都不一样。
这都不能说是险地了。
这是一座老天爷亲手修的寨子。
护城河是大洋,城墙是千仞石壁,寨门就是这条刀劈斧凿的裂谷。
若不是这些山客们带路,就算铁林军带着火器进来,也未必能活着摸到这道谷口。
前几日吴石头那句话怎么说的,进了这座山,咱们连头野猪都不如。
当时听着是句自嘲的糙话,此刻站在这崖边,才知道那不是玩笑,是实情。
火器再利,也得先看见人;
火炮再狠,也得先把炮抬进这种连路都没有的峭壁里。
他甚至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下各种打法,随即又一条一条地自己否了。
死地。
这里是真正的死地。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处死地,被倭人挑中了做巢。
背靠无垠深洋,独享外海退路,面控西岸膏腴,更莫说那立雾溪湍急的白浪底下,还沉淀着自中央山脉亿万年冲刷而下的巨量金砂!
山客们淘金换盐的传说,军营里早有耳闻。
此番进山,自然也是带着任务的。
此刻站在崖边,看着谷底那一片翻滚的白浪,再想想倭人挖矿炼铁的手笔,谁还敢当它是闲话?
这帮倭人杂碎盘踞于此,是要将整座东番岛的咽喉掐在手心里,化作倭国幕府扎向大乾东南的一柄匕首!
赵老四缓缓收回目光:
“老天爷修的寨子……”
“那就得让老天爷的子民,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