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瘟疫不是个小众名词。

    刚刚从战乱里走出来也就十几年的工夫,卫生条件十分堪忧。

    经常会有哪些地方出现一些零散的疫情。

    有时候一出现就要隔离一两个村子。

    但,即便是这种隔离下来,多少也要死几个人。

    当然,建国前比这还要惨。

    尤其是属于小鬼子的敌占区。

    当时哪个村子出现疫情了,小鬼子就把村子里的人集中起来,拿枪打死后再用火烧了。

    所以,这种累积下来的恐怖,使得瘟疫这两个字在这些普通老百姓心中有着极其......

    唐深站在人群后头,一直没吭声,可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盯着娄胖子腰间那把枪,又缓缓扫过他身后一众手下手里黑黢黢的家伙。他忽然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一静:“你们这枪,是哪儿来的?”

    娄胖子眼皮一跳,下意识摸了摸枪套:“老同志,这跟您没关系。”

    唐深没理他,反而转向杜建国,语速极快:“小杜,你刚才说,彭九和唐嘉德跟你提过我?”

    杜建国点头:“是。”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我这次来,是替谁跑这一趟的?”

    杜建国一怔,摇头。

    唐深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边角微微发毛的牛皮纸,抖开——上面印着一枚鲜红印章,中央两个大字:中央。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国家科委生物资源专项办公室临时调派令。

    他手指往印章上一点:“看见这个没有?我不是什么‘京城来的大领导’,我是国家科委特批、由中科院动物所牵头组建的‘东北野生智慧生物调查组’组长。龙团长三个月前就签了配合函,202团所有哨卡、巡逻队、驻训点,见此令如见我本人。”

    院子里死寂一片。

    李敬业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小片灰。

    娄胖子脸色唰地白了,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汗。

    他当然知道国家科委是什么地方——那是连省委书记都要亲自接待、开会都得腾出主会场的实权部门。他背后那个廖公子再横,敢在科委眼皮底下抢东西?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

    杜建国心头猛地一松,嘴角刚翘起,又硬生生压住。

    他知道,唐深这话不是帮他撑腰,而是亮底牌——这位老爷子,要动手了。

    果然,唐深目光重新落回娄胖子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娄同志,你手里的枪,登记过吗?子弹来源合法吗?有无持枪证?隶属哪个单位?哪年哪月哪日配发?”

    娄胖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唐深不等他答,转头朝身边一个戴眼镜、一直默不作声的中年人道:“老陈,记下来,回头报给龙团长,让他查——查清楚这支队伍是不是202团编制外的野鸡部队,查清枪械流向,查清他们背后的‘廖公子’到底有没有进出口野生动物的资质,有没有经办过国家二级以上保护动物活体运输许可。”

    老陈推了推眼镜,笔尖在小本子上沙沙作响,像刀刮玻璃。

    娄胖子额头青筋暴起,却一个字都不敢蹦。

    唐深又看向杜建国:“小杜,你这批马鹿,运回来时,有没有做基础血样采集?有没有记录每只个体的耳缘编号、蹄部特征、角型分叉数?”

    杜建国立刻明白意思,点头:“有。每只都用墨汁做了记号,血样冻在仓房冰柜里,编号本就在彭大师那儿存着备份。”

    “好。”唐深颔首,再不看娄胖子一眼,径直走到那只正蹲在水瓮边舔爪子的大毛跟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它脑袋。大毛歪头看他一眼,竟主动伸出爪子,碰了碰他手背。

    唐深眼底闪过一丝光,转头对杜建国道:“你放心养着。这批马鹿,我全要了——不是买,是‘国家科委生物资源应急征用’。手续明天一早,由龙团长派人送过来。价格按省供销社统购价上浮百分之三十,额外补贴运输损耗费、人工看护费、血样保存费。三天内,钱票一起到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至于你担心的那位廖公子……他若真想动这批马鹿,让他先去科委门口递申请书。我给他留个号——8602室,门开着,茶我泡好。”

    娄胖子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背后那点关系,在部队、在科委面前,连个屁都不算。廖公子再狂,也不敢真闯科委大门,更不敢接这烫手山芋——谁不知道,去年有个外贸系统干部想绕过科委,偷偷把三只东北虎幼崽运去港岛,结果科委一封函直接捅到中纪委,人还没上飞机就被专案组带走了。

    娄胖子突然觉得裤裆有点湿。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挤出笑:“老同志,误会,纯属误会!我这就带人走,马上走!”他猛一挥手,“撤!快撤!”

    手下们面面相觑,慌忙收枪,有人慌乱中枪套没扣紧,枪柄“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唐深脚边。

    唐深低头看了眼,弯腰拾起,随手抛给身后老陈:“老陈,收好。回去让保卫处验验成色,再顺藤摸瓜,查查这批货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老陈稳稳接住,点头。

    娄胖子一行人灰头土脸往外退,临出门被李敬业故意绊了一脚,踉跄扑倒,爬起来也不敢骂,低着头钻进卡车驾驶室,引擎轰鸣,扬尘而去。

    院里静了片刻,忽听“噗嗤”一声。

    是刘春安。

    他捂着嘴,肩膀直抖:“哎哟喂……这姓娄的,刚才还拿枪指着人鼻子,现在连滚带爬,比我家那条瘸腿狗还怂!”

    众人哄笑,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开,大虎一拍大腿:“建国哥,你这老爷子可太神了!啥时候请来的救兵?咋不早说?”

    杜建国笑着摇头:“人家是真来考察的,不是我请的。”

    唐深这时才真正缓下神色,走到杜建国家堂屋门槛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铝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带着甜香的糕点。

    “尝尝,老家带来的驴打滚,冷了,但还能吃。”

    杜建国接过一块,咬一口,糯香混着豆沙在嘴里化开,甜得实在。

    唐深看着满院子人,忽然开口:“小杜,你这些马鹿,我打算留两只做行为观察样本,其余的,三天后统一运走。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杜建国:“您说。”

    “让我在这儿住几天。”

    杜建国愣住。

    唐深指了指院角那排牲口棚:“我想看看猴子怎么教小狐狸喝水,想录下苍鹰认路返巢的过程,想测测白狐狸夜间辨识气味的阈值……彭九说得没错,这儿不是养殖场,是活的生物实验室。我年纪大了,跑不动远路,可这儿,我得盯紧了。”

    杜建国怔了怔,随即咧嘴笑了:“成!我给您腾出西厢房,炕烧热,被褥新晒的,灶上柴火现劈,您想看多久看多久。”

    唐深也笑了,眼角皱纹舒展:“那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未落,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娄胖子,是村支书老赵,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攥着封信,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建国!建国!出大事了!省里刚来电报,说廖安局长亲自打了电话,问咱村有没有个叫杜建国的,还问……还问是不是有个姓唐的老专家在你家!”

    杜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唐深却毫不意外,只淡淡一笑:“他终于坐不住了。”

    老赵把信递过来,杜建国接过一看,信纸抬头印着“省外贸局”,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即刻暂停一切野生动物捕获、运输、交易活动。待省局联合科委、林业厅组成联合调查组抵达后,方准恢复。”

    底下,是廖安亲笔签名。

    杜建国把信递给唐深。

    唐深扫了一眼,冷笑:“他这是怕我顺藤摸瓜,先下手为强,把口子堵死。”

    老赵抹了把汗:“那咱……还干不干?”

    唐深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递给杜建国:“干。为什么不干?通知全村,从明天起,狩猎队暂停野外作业,但所有活物——马鹿、狐狸、猴子、苍鹰,全部启动‘科委观测期’,每日记录进食量、活动轨迹、互动频次、应激反应。你负责统筹,我负责审核。老陈,你带两个人,今晚就把仓房改成临时标本室,血样、毛发、粪便样本,分类编号,低温保存。”

    老陈点头:“明白。”

    唐深又看向杜建国:“还有件事——你家那口井,水质检测报告给我一份。”

    杜建国一愣:“井?”

    “对。大毛能学会打水,不只是聪明。它挑水时步幅稳定、重心平衡,说明地面承重结构长期一致。而你们这口井,水位、含氧量、矿物质构成,很可能影响了周边野生动物神经发育。我要测。”

    杜建国心头一震。

    他从未想过,自家这口祖传老井,竟藏着这么一层因果。

    当晚,唐深没歇着。

    他让老陈架起一台老式胶片摄像机,镜头对准牲口棚。他自己搬把竹椅坐在门口,一手捧搪瓷缸,一手握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19:17,大毛用扁担钩住井绳,右爪缠三圈,左爪扶桶沿,下坠时双臂微屈缓冲,提水时肩颈肌群协同发力,全程无晃动。”

    “20:03,白狐绕行至仓房北窗下,鼻尖距窗缝七厘米,持续嗅闻四十二秒,随后转向东墙根,刨土三次,掩埋一截狍子骨。”

    “20:45,苍鹰归巢,未落檐角,悬停三秒后俯冲入棚顶通风口,翅膀展开角精确至一百一十七度。”

    杜建国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看动物?分明是在解剖活体精密仪器!

    夜深了,唐深合上本子,忽然问:“小杜,你当年是怎么抓到大毛的?”

    杜建国挠挠头:“那会儿它带着猴群围攻我家鸡舍,我气不过,设了个活套……结果套住的是它自己。我以为它得拼命挣扎,没想到它蹲那儿,叼着草茎,自己把套绳一点点咬断,还冲我龇牙。”

    唐深点点头,轻声道:“它不是被你抓住的。是你俩,互相选中的。”

    杜建国怔住。

    唐深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声音很轻:“我年轻时在西双版纳研究长臂猿,花了七年,才让一只母猿允许我靠近三米之内。可它临终前,把幼崽推到我怀里,然后跳崖了。”

    他停顿许久,才继续:“有些生灵,不怕人,也不信人。它们只认一种东西——诚意。”

    杜建国没说话,默默起身,拎起水壶,又给唐深续了半缸热水。

    第二天一早,县里来了辆吉普车,下来两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提着工具箱,二话不说,先拆了杜建国家那口老井的井台石,取水样、测PH值、采淤泥。中午,又一架军用直升机降落在村东空地上,下来五六个穿白大褂的人,扛着设备直奔牲口棚,给每只马鹿抽血、量体温、装定位环。

    唐深全程跟着,一边看一边记,偶尔皱眉,偶尔点头。

    到了第三天下午,龙团长亲自来了。

    他穿着常服,没戴帽子,进门先朝唐深敬礼,再拍拍杜建国肩膀:“小杜,干得漂亮。”

    唐深把厚厚一摞资料递过去:“龙团长,这是初步观测报告。马鹿群体存在明显等级结构,雄鹿角型与领地意识呈正相关;白狐夜间视力达人类五倍,但对红色光谱完全失敏;苍鹰返巢路径误差不超过零点三度……最重要的是——”他翻开最后一页,“所有个体,包括猴子、狐狸、鹰,其海马体神经元突触密度,均高于同科物种平均值百分之四十七。”

    龙团长瞳孔一缩:“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唐深合上本子,声音斩钉截铁,“这片土地,正在孕育一种全新的生物适应性。不是变异,是进化加速。”

    满院寂静。

    风掠过屋檐,吹动晾衣绳上的旧毛巾,哗啦作响。

    杜建国忽然想起前世新闻里看过的一则报道——六十年代末,小安村附近发现罕见地质断层,地下涌出富含微量元素的活泉水,三十年后,当地土壤检测出七种稀有同位素。当时没人当回事,直到九十年代,一群德国科学家重返此地,称此处为“东亚生物跃迁窗口”。

    原来,起点就在这里。

    唐深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小杜,东西我带走了。但人,我还得留下。”

    杜建国:“您还要住?”

    “嗯。”唐深望向远处山脊线,“我得亲眼看看,春天来了,那些鹿崽子出生时,大毛会不会帮着接生;得看看,第一场雨后,苍鹰幼鸟第一次试飞,是不是会模仿大毛跳跃的节奏。”

    他笑了笑:“这地方,有股劲儿。一股不服输、不认命、不画地为牢的劲儿。”

    杜建国也笑了。

    他没再劝,转身回屋,抱出个粗陶坛子,拍开封泥,一股浓烈酒香弥漫开来。

    “老爷子,尝尝。我家自酿的刺五加酒,泡了三年,劲儿足,但不上头。”

    唐深接过碗,仰头饮尽,辛辣之后,回甘绵长。

    他抹了抹嘴,忽然说:“小杜,等研究所建起来,你来当副所长。”

    杜建国一愣:“我?我连初中都没毕业……”

    “谁规定搞科研一定要念过书?”唐深指着院里正用尾巴卷着树枝逗小狐狸的大毛,“它没上过学,可它教给我的东西,够写三本博士论文。”

    杜建国怔住了。

    夕阳熔金,洒在院中每一只生灵身上——马鹿昂首,白狐竖耳,苍鹰敛翅,大毛停住动作,朝他眨了眨眼。

    杜建国忽然觉得,自己挖的何首乌,从来不是起点。

    而是,一把钥匙。

    他弯腰,从墙根下拔起一株新冒头的嫩芽,根须洁白,泛着微光。

    “老爷子,”他轻声说,“这玩意,明年开春,我带您上山,挖给您看。”

    唐深望着那株草,久久未语。

    晚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山坳深处。

    那里,春雷隐隐,正酝酿一场无声的、浩荡的、属于土地与生灵的盛大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