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施龙姑问知不知道自己师祖是谁,两个蛮僧微微错愕,其中一个说:“是长眉真人?如今都在传长眉真人要重新下界,整顿乾坤,你是拿他来吓唬我们?”
这个语气说的还挺轻松,另一个语气则比较严肃:“还是...
袁化听完二仙猿所言,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碧玉针的锋刃,冷光在洞壁幽光下倏然一跳。他凝视二人良久,喉结缓缓滚动,忽而低笑一声:“越女与猿公斗剑三昼夜,是比高下,实为传道——猿长老既得嫡传,岂会只授剑招不传心髓?你们说双剑合璧,天上有敌……这话未免太满。”
二仙猿对视一眼,左侧那只毛色偏灰、额生白纹的猿精立刻躬身,声音沉稳:“道友明鉴。我家师父确曾言,双剑合璧之秘不在招式,在‘气机交感’四字。越女剑主灵犀,猿公剑主刚烈,一阴一阳,一柔一刚,若非同源同修、心意如一者,纵使百年苦练,亦不过两口飞剑各自腾挪,难成一体。唯我兄弟二人,自幼同炉炼气,同穴打坐,同食一果,同饮一泉,元神早有牵系,故能初窥门径。”
话音未落,右侧那只赤毛长臂的猿精已自袖中取出一卷青藤束就的竹简,双手捧过头顶:“此乃《越女心诀》残篇,载‘灵犀引’三十六式导引法;另有一枚玉符,内封猿公所遗‘罡煞炼剑图’拓本,刻于大荒山青铜碑上,师父亲摹七遍,方才得其八九分真意。不敢私藏,敬献道友。”
袁化并未伸手去接,只将碧玉针在掌心轻轻一旋,针尖划出一道细若游丝的绿芒,竟在空中凝而不散,如活物般微微震颤。他目光扫过竹简与玉符,忽而转向陶钧:“你且去取我的‘玄牝炉’来。”
陶钧一怔,随即领命而出。俞允中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却悄悄抬睫瞥了那二猿一眼——他分明记得,前日火猴子在蛇山洞府里曾冷笑说过:“猿长老座下七仙猿,个个金丹圆满,剑气凌厉,怎会连黄龙山都护不住?更别说被万佛图吞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不多时,陶钧捧回一只三足铜炉,炉身铸满云雷纹,腹底刻“玄牝”二字,古拙沉厚。袁化屈指一弹,炉盖嗡然掀开,内里并无炭火,只浮着一团混沌灰气,如胎如卵,缓缓旋转。他将竹简与玉符投入其中,灰气立如活物般裹住二物,无声翻涌。约莫半盏茶工夫,灰气骤然收束,凝成两粒豆大晶珠,一青一赤,悬浮炉口,熠熠生辉。
“好!”袁化抬手摄取二珠,置于掌心端详,“《内景元宗》有言:‘万法归宗,唯气为母’。你二人若真能以气机交感催动双剑,这炉中灰气便是玄牝之息,可助尔等涤荡杂质,淬炼神识。明日辰时,随我入江底水府走一趟。”
二仙猿闻言,面色骤变。灰毛猿精喉头一紧:“水……水府?”
“正是。”袁化嘴角微扬,眸中寒光凛冽,“那水猴子盘踞洞庭水眼多年,近日水势悄然涨了三寸,真空金刚神碑上的经文已有裂痕——白眉禅师不动,是因他算准水猴子尚未炼熟禹王四宝最后一重禁制。可若他提前参透‘镇水印’反噬之机,只需将神钟倒悬,逆运水脉,长江上游三百里尽成沸汤,岷山雪线以下,一夜之间焦土千里。”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炉壁,声如磬鸣:“你们既从西北来,该知当年优昙老尼率众围剿黄龙山时,曾用‘千佛琉璃网’罩住整座山脉,网中嵌有七十二枚离合神光子符。那网破之时,碎光如雨,尽数渗入地脉……而黄龙山消失之地,地下三百丈,正通着一条古水脉,直贯汉阳龟山。”
赤毛猿精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道友是说……素因大师当年追杀我家师父,真正目的并非剿灭异端,而是为寻这条水脉?”
“不错。”袁化将碧玉针插回腰间革囊,袖袍一拂,洞中烛火齐齐摇曳,“优昙一脉的离合神光,最擅借水势显化。寻常水泽只能映光,唯有这贯通大荒山余脉的‘玄冥水脉’,才能将神光凝成实体,化为‘琉璃金身’。素因三年前闭关,不是炼功,是在龟山深处凿井引脉,欲以水为媒,将离合神光炼成第九重——‘无相琉璃劫’。”
洞内霎时寂静。俞允中只觉后颈汗毛倒竖,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替师父送药去白龙庵时,庵后那口枯井边,素因大师的二弟子曾用银簪蘸井水在青石上画过一道波纹,波纹未干,竟浮起淡淡金辉……
陶钧却已按捺不住,急问:“师父,若素因真炼成此劫,是否连真空金刚神碑都压不住她?”
袁化未答,只缓步踱至洞壁前。壁上嵌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蒙尘,他伸手抹去浮灰,镜中竟无倒影,唯见一线幽暗水光,蜿蜒如蛇,自镜底深处汩汩涌出,直没入镜外虚空。他指尖点向镜中水光最亮处,那里赫然浮现出一座白墙青瓦的庵堂轮廓,檐角悬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正是白龙庵!
“看清楚了?”袁化声音低哑,“那口钟,是当年大禹斩蛟所遗‘断蛟钟’的残片熔铸而成。素因将它悬在庵中枯井之上,每日子午二时,以离合神光灌注钟身。钟声不响,水脉却震,震得龟山地脉松动,震得江底水眼躁动……她要的不是杀我,是借我之死,激我元婴溃散时的先天木炁,去催化这口钟——待钟鸣九响,玄冥水脉喷发,琉璃劫光便将覆盖整个江汉平原,届时佛门再立新宗,她便是‘琉璃菩萨’。”
灰毛猿精浑身颤抖,嘶声道:“难怪师父临行前烧尽所有典籍,只留一句‘水火相煎,非人即佛’……原来早知此局!”
袁化忽而转身,目光如电钉在二猿脸上:“所以,你们不是来投奔我的。你们是来借刀的——借我的恨,借我的剑,借我这具半人半猿、最易被佛光灼伤的躯壳,去撞碎那口钟。”
二猿膝盖一软,噗通跪倒。赤毛猿精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道友……道友明察秋毫!我等确是奉师父遗命而来!师父说,天下猿类,唯元宗洞袁化道友心性最烈,道基最纯,又兼通玄门正宗与妖族秘术,是唯一能破琉璃劫之人!可若直言相求,您必疑我等别有用心……故才以剑术为饵,以同族之义为桥……”
“够了。”袁化抬手止住,袖中碧玉针无声滑入指尖,“我答应你们。”
洞外忽起风雷。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轰然砸在龟山巅,震得元宗洞顶簌簌落灰。袁化仰首望向洞口,只见江面浊浪翻涌,竟在夜色中泛出诡异的琉璃光泽,层层叠叠,如无数破碎镜面浮沉起伏。
“水猴子醒了。”他喃喃道,眼中幽光暴涨,“它感应到素因在抽动水脉,也嗅到了你们身上残留的黄龙山灰烬气息……它怕了。”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火猴子浑身湿漉漉闯进来,毛发滴水,双目赤红:“大哥!江底水阵突生异动,十二处阵眼同时暴烈,禹王四宝中的‘镇水印’竟在自行震动!那畜生……它要冲出水府!”
袁化一步踏出洞口,衣袍猎猎。他俯瞰长江,只见江心漩涡陡然扩大,黑水如沸,一截墨鳞巨尾破浪而出,尾尖卷着滔天白浪,直扑龟山脚下的元宗洞!
“来得好!”袁化仰天长啸,声如裂帛,震得两岸山石簌簌滚落。他右手掐诀,左手并指如剑,朝虚空狠狠一划——
嗤啦!
一道碧光自他指尖迸射,长达百丈,如天河倒悬,悍然斩向巨尾!
巨尾猛地一滞,鳞片炸开,黑血如雨泼洒。水猴子怒吼如雷,整个长江水面轰然炸开,数十丈高的水墙拔地而起,水墙之中,无数晶莹剔透的水剑凝成,剑尖齐齐指向元宗洞!
“陶钧!护住洞府!”袁化厉喝。
陶钧早已掣剑在手,越女剑光如月华倾泻,剑气纵横,将水剑尽数绞碎。俞允中则双手结印,周身浮起一圈淡青光晕,正是《内景元宗》中记载的“木灵障”,光晕所及之处,水汽蒸腾,竟凝成无数青藤,缠绕洞口,织成一张巨网。
水猴子见状,狂笑声震得江岸龟裂:“袁化!你护得住这破洞,护得住你那些徒弟,护得住你身后那两个黄龙山的漏网之鱼吗?!”
话音未落,江面骤然凹陷,一个巨大漩涡凭空生成,漩涡中心,赫然浮出一尊青铜巨钟虚影——大禹神钟!钟身铭文流转,每一道纹路都化作水龙咆哮,直扑白龙庵方向!
袁化瞳孔骤缩:“它要引动素因!快拦住神钟投影!”
灰毛猿精与赤毛猿精对视一眼,齐声长啸,双双腾空而起。灰毛猿精祭出一柄青光缭绕的短剑,赤毛猿精则挥动一杆赤焰缠绕的长棍,二者迎向神钟虚影,剑棍交击,竟在半空撞出刺目金光——
“越女引灵犀!猿公摧罡煞!”
金光炸开,化作一道青赤交织的光带,如虹贯日,死死勒住神钟虚影!
然而神钟只是微微一颤,钟身铭文骤然炽亮,一股浩瀚威压轰然碾下。二猿如遭万钧重击,口喷鲜血,身形踉跄坠落。
就在此刻,袁化腰间碧玉针突然自行跃出,悬于他眉心三寸,针尖碧光暴涨,竟将神钟威压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就是现在!”袁化暴喝,手中掐出一道从未显露的古老法诀,指尖血光迸现,一滴精血激射而出,正中碧玉针!
针身嗡鸣,碧光瞬化万道,如春雨细密洒落,不攻神钟,反尽数没入江面!
刹那间,江水沸腾,无数碧绿光点自水中升腾,凝成万千细小玉针,每一根都精准刺向神钟虚影上某一道铭文!
“破!”
袁化舌绽春雷。
轰——!
神钟虚影剧烈震荡,铭文寸寸崩裂!那些由水猴子精血与禹王禁制共同凝聚的水龙,发出凄厉哀鸣,纷纷溃散!
水猴子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江面漩涡急速收缩。它终于明白,袁化炼这碧玉针,根本不是为了破素因的离合神光——而是为今日,专破它赖以御水的禹王禁制!
“袁化!你……你何时参透‘水脉共鸣’之理?!”水猴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
袁化立于洞口,衣袍翻飞,半人半猿的面容在碧光映照下冷峻如铁:“你忘了,我最初也是个水猿。洞庭湖底那条密道,我走了七十九次。每一次,都听见水脉在唱歌。”
他抬手,碧玉针倏然收回,悬于掌心,针尖滴落一滴湛蓝水珠,落入江中,无声无息。
江面,所有碧光尽数消散。
但水猴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它悄然沉入江心,漩涡消失,浊浪平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白龙庵方向,那口锈迹斑斑的断蛟钟,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嗡鸣——
铛……
袁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入洞中,声音低沉如古井:“陶钧,备酒。明日辰时,随我去白龙庵。”
俞允中望着师父背影,喉头滚动,终是咽下所有疑问。
而跪伏在地的二仙猿,指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节泛白。他们终于懂了师父遗言的真正含义——
水火相煎,非人即佛。
可若水火皆焚,则人佛俱灭。
袁化要做的,从来不是杀人,而是焚钟。
焚尽那口妄图渡世成佛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