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云良打算先耐着性子,听一听这些兴师动众的家伙,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这些高等吸血鬼如此气势汹汹地上门,却偏偏没有带任何一支妖邪大军随行。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他们这次来,至少在表面上...
风雪更紧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铁,仿佛随时要压垮整座巴库城。雪片不再轻飘,而是被狂风裹挟着,斜刺里抽打在城墙砖石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啃噬这最后的屏障。城下那片被血与火反复犁过的雪原,早已不成模样——白的雪、红的血、黑的焦肉、灰的碎骨混在一起,冻成一坨坨泛着暗光的硬块,在炮火余温尚未散尽的地面上冒着缕缕青烟。妖邪的冲锋没有停,反而更疯了。
因为它们听见了号角。
不是之前那种嘶哑粗粝的兽吼式号角,而是一种极低、极沉、仿佛自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呜咽声,带着金属震颤的尾音,一声接一声,缓慢却执拗地穿透风雪,直抵耳膜深处。每响一声,城下那些原本就癫狂的妖邪便猛地一抖,眼眶中血光暴涨,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喉音,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动作骤然加快三分,连翻滚踩踏同伴残躯时都多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暴烈。
朱希忠立于西面城墙最高处的敌楼之上,甲胄覆霜,须发结冰,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下。他没看那些扑来的孽鬼水鬼,也没数那正在雪泥里翻滚突进的腐尸魔——这些杂碎,不过是一道开胃的冷盘。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远处那片雪幕之后,钉在那一片尚未完全显形、却已隐隐透出不祥紫黑色雾气的山脊线上。
“来了。”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却让身旁亲兵浑身一凛。
果然,就在第三声号角余音将散未散之际,山脊线后,一道庞大得令人心悸的阴影缓缓升起。它没有翅膀,却比所有翼手龙都更先撕裂云层;它没有咆哮,可当它抬起那颗足有三层楼高的、覆盖着嶙峋骨甲的头颅时,整片雪原的风声都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是巨魔。
但绝非寻常巨魔。
它通体呈一种腐败内脏般的暗紫色,皮肤皲裂处渗出粘稠的、散发着硫磺恶臭的墨绿色脓液。最骇人的是它的左臂——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根由数十具扭曲挣扎的妖邪尸体强行熔铸、压缩而成的活体攻城槌!那些尸体尚未彻底僵死,手指仍在痉挛抠抓,眼珠在脓液中滚动,喉咙里挤出无声的哀鸣。每一次它沉重地迈出一步,那“攻城槌”上的尸骸便齐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脓液随之泼洒,在雪地上蚀出嘶嘶作响的深坑。
“血肉熔炉……”朱希忠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凝重,“君士坦丁堡那帮疯子,真把这东西拖过来了。”
这不是战力,这是诅咒。是高等吸血鬼以自身精血为引,将数千低等血裔活体炼化、再强行注入一头濒临崩溃的远古泰坦巨魔体内所诞生的战争怪物。它存在的每一息,都在疯狂吞噬周遭一切活物的生命力,连空气都为之稀薄、扭曲。商云良在基辅交手时,暗影长者曾提过一句:“若你真想见见‘终焉之槌’,不如来君士坦丁堡废墟里挖挖看。”当时只当是狂妄恫吓,如今这东西竟真的踏雪而来,每一步都踩在大明将士绷紧的神经上。
城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炮火都短暂停歇了一瞬。所有目光,无论军官还是士卒,都本能地投向高空中那场尚未分出胜负的搏杀——那里,商云良正以一敌四,剑光如电,护盾炸裂的金屑尚未落尽,新的冲击波又已轰然炸开。可此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天上那场厮杀,或许决定的是尊严;而地上这尊缓缓逼近的“终焉之槌”,决定的却是巴库城,乃至整个大明西陲防线的存亡。
“传令!”朱希忠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压过风雪,“西段所有火炮,目标——‘终焉之槌’左膝关节!重复,左膝关节!不是脑袋,不是胸口,是左膝!给我把它那条腿,从膝盖以下,给我轰断!”
命令如惊雷滚过城墙。赵国忠在垛口后猛地一拍大腿,嘶吼:“听到了没?左膝!不是那畜生的脑瓜子!是它跪着的那条腿!装药量,加三成!符文引信,全功率!点火手,准备——”
“轰——!!!”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试射。西面城墙二十七门重炮,尽数调转炮口,黑洞洞的炮口在风雪中齐刷刷指向那巨大阴影的左膝。炮膛内,兵部工匠们连夜赶制的特制开花弹,其外壳上蚀刻的引爆符文比寻常多出整整三圈,内部填塞的高纯度火药,更是混入了从亦力把里运来的、能短暂抑制魔力活性的“镇魇粉”。炮手们的手指死死扣住扳机,汗水顺着冻僵的脸颊滑落,在胡茬上结成冰晶。
“放!”
号令出口的刹那,二十七道炽白火光撕裂风雪,二十七枚燃烧着幽蓝尾焰的弹丸,如同二十七颗坠落的星辰,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精准无比地撞向同一目标——那暗紫色巨魔左膝外侧,一块相对薄弱、仅覆盖着几片碎裂骨甲的关节连接处!
时间仿佛被拉长。
弹丸破空的尖啸刺穿耳膜,巨大的冲击力让整段城墙都在微微震颤。二十七次撞击,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如同一个精密齿轮咬合的瞬间,二十七个爆炸点,在同一毫秒,轰然绽放!
没有震耳欲聋的连环爆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咚——!!!”
紧接着,是光。
无法直视的惨白强光,瞬间吞噬了雪原、城墙、甚至半空中的厮杀。光晕所及之处,风雪凝滞,空气扭曲,连那“终焉之槌”庞大的身躯,都被这纯粹的物理与符文力量强行定格在原地。它左膝处,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骨甲与血肉,在二十七枚特制弹丸的叠加冲击与符文爆破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解!墨绿色脓液混合着暗紫色血液,如同高压喷泉般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积雪瞬间汽化,地面被蚀出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炸裂的、仿佛千年古树被生生拗断的脆响,从巨魔体内传来。
它那支撑着百丈身躯的左腿,自膝盖以下,连同那根由活尸熔铸的恐怖攻城槌,齐齐断裂!断口处,不是整齐的切面,而是无数扭曲、翻卷、冒着青烟的血肉与骨茬,边缘还残留着尚未熄灭的幽蓝符文火焰。
“嗷——!!!”
终于,这尊行尸走肉般的战争机器,发出了第一声属于“活物”的、充满剧痛与狂怒的咆哮!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音波,而是裹挟着污秽魔力的实质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城头不少新兵猝不及防,当场口鼻溢血,踉跄跪倒。
但它动不了了。
失去左腿支撑的庞大躯体,如同一座被抽去承重柱的山峦,轰然向左侧倾斜!数百吨的血肉与骸骨,裹挟着无法想象的惯性,狠狠砸向地面!“轰隆——!!!”一声足以令地脉呻吟的巨震,以它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积雪被瞬间掀飞,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环!地面龟裂,深达数丈,蛛网般的裂痕一直蔓延到城墙根下,震得整座巴库城都在呻吟颤抖!
然而,就在它那颗巨大头颅因倾倒而被迫扬起、露出脖颈下方一片相对柔软的暗紫色皮肉的瞬间——
一道银色电弧,毫无征兆地自天而降!
不是来自城头,而是自高空那团仍在激烈缠斗的血雾之中,悍然劈下!电光如龙,精准得如同神罚,径直贯入那暴露的脖颈要害!
“滋啦——!!!”
刺目的电光瞬间吞噬了那颗头颅,狂暴的雷霆之力在它体内肆虐奔涌,将坚韧的肌肉、虬结的血管、甚至那层厚实的骨甲,尽数烧灼成焦炭。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臭氧与烤肉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呃……啊——!!!”
“终焉之槌”的咆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到极致的抽搐。它庞大的身躯在雷击下剧烈痉挛,暗紫色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翻涌着黑色魔力的岩浆状内脏。那双原本凶戾嗜血的眼珠,在电光中迅速灰白、爆裂,只余两个冒着青烟的黑洞。
它死了。
死得如此突兀,如此干脆,连最后一声哀嚎都未能完整发出。这尊耗费君士坦丁堡无数血裔、凝聚高等吸血鬼毕生魔力的战争兵器,竟在抵达巴库城下不足三百步的距离时,被一记雷霆,从内部彻底瓦解。
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城头之上,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欢呼!“陛下万胜!国师万胜!!!”“大明威武!!!”
朱希忠紧握刀柄的手,缓缓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冰冷空气,目光却越过那正在缓缓坍塌的巨魔残骸,投向更远处的雪幕深处。那里,紫黑色的雾气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郁,如同沸腾的墨汁。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主力,还在后面。而天空之上,商云良与那四位高等吸血鬼的搏杀,也并未因这巨魔之死而终结。相反,那暗影长者在目睹“终焉之槌”被雷殛的瞬间,血瞳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暴怒与……忌惮。他猛地张开双臂,身上那件早已破碎不堪的贵族长袍无风自动,一股远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古老、仿佛来自亘古坟茔的死亡气息,轰然扩散开来。
“人类……”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如同无数亡魂在耳边同时低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你逼我……动用真正的‘源初之影’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虚空,骤然塌陷!不是简单的空间裂隙,而是一片纯粹、绝对、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那虚无迅速扩大,如同一张狞笑的巨口,朝着商云良当头罩下!虚无之中,无数扭曲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触手疯狂探出,每一条触手上,都闪烁着细小的、如同星辰般明灭的暗红色光点——那是被囚禁其中的、无数亡魂的怨念结晶!
这才是暗影长者的真正底牌,以自身生命本源为代价,短暂撕裂现实帷幕,召唤“源初之影”的投影!一旦被那阴影触手缠住,商云良的生机、魂魄、甚至存在本身,都将被拖入永恒的虚无,化为滋养这投影的养料!
商云良神色终于凝重起来。他手中汉四方长剑的电弧骤然黯淡,昆恩护盾的金色光芒也变得晦涩不明。他不再言语,只是双手猛地向两侧一分,口中吐出七个古老而艰涩的音节,每一个音节出口,他脚下便浮现出一枚由纯粹星光构成的、急速旋转的符文!
七枚星光符文,瞬间连成一道璀璨的星环,将他牢牢护在中心。与此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刀,朝着自己眉心狠狠一划!一滴金红色的、仿佛熔融太阳核心般的鲜血,自伤口迸射而出,悬浮于星环中央。
“以吾精血为引,召北斗第七星,破尔虚妄!”
金红色血滴猛地炸开,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粹由星光与神魂之力构成的银色光束,如同神罚之矛,悍然刺向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源初之影”虚无!
光束与虚无相撞的刹那,并未产生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绝对静默的湮灭。银色光束所过之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退散!虚无的边界被硬生生犁开一道笔直的通道,直指暗影长者本体!
暗影长者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继而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惊骇!他没想到,这个人类法师,竟能以凡人之躯,引动如此浩瀚的星辰之力!他猛地仰天长啸,试图召回“源初之影”,可那银色光束已如跗骨之蛆,速度丝毫不减!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嘉靖,眼中厉芒一闪!他手中那柄附魔长剑,剑身之上,骤然亮起九道赤金色的、如同活物般游走的龙纹!这是商云良在他剑中封印的、源自大明龙气的终极一击!嘉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振,长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那道银色光束的尾端!
轰——!!!
两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在距离暗影长者眉心不足三尺的虚空中,悍然对撞!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圈无声无息、却让整片天空都为之扭曲的涟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涟漪所过之处,风雪消散,云层被硬生生抹平,连高空中的气流都为之停滞!
暗影长者首当其冲!他那刚刚凝聚起的、试图抵挡的阴影护盾,在涟漪面前如同纸糊,瞬间溃散!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护身的血魔法铠甲寸寸崩裂,口中狂喷出大股大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色血液,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朝着巴库城的方向,倒飞出去!
他飞得太快,太急,以至于撞在了巴库城上空,那层由商云良与贺元康联手布下的、尚处于待机状态的巨大仙法护盾之上!
“嗡——!!!”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共鸣响起。那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透明光幕,表面骤然荡开一圈圈剧烈的、如同水面涟漪般的金色波纹。暗影长者撞上去的瞬间,整个光幕都剧烈地凹陷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恐怖的冲击力硬生生撞破!
但,没有破。
光幕顽强地撑住了。暗影长者的身体,被那层无形的巨力反弹,再次向后抛飞,重重砸在数百丈外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弹坑。坑底,只剩下一个浑身焦黑、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残骸,微微抽搐着,那双曾经睥睨众生的血瞳,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里面翻涌着不甘与彻骨的恐惧。
他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他带来的三位同族,也在这场能量风暴的余波中,被震得七窍流血,狼狈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化作三道凄厉的血光,仓皇遁入远方的雪幕。
高空中,商云良缓缓收回手,眉心那道伤口已停止流血,只留下一点暗金色的痂。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巨大弹坑和“终焉之槌”残骸彻底改变地貌的雪原,看着城头上那些因胜利而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刀枪的将士,看着朱希忠在敌楼上挺直如枪的背影。
风雪依旧,但那股笼罩巴库的、令人窒息的死亡阴云,似乎被这一剑一矛,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商云良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个真正的、带着几分疲惫,却无比锋利的弧度。
他对着城头,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将士——”
“妖邪的先锋,已授首。”
“接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依旧翻涌不休的紫黑色雾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字字如锤:
“——该轮到我们,反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