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仇恨,不甘…更多的则是懊悔。
此刻的蒯越的思绪,不由自主回到了多年以前,刘备父子自汝南入南阳那一刻。
彼时那父子二人,穷困潦倒,将不过关张,兵不满万,还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
襄阳州府大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情。刘表喘息未定,额角沁出细汗,手中拐杖拄地微颤,方才那一场泄愤般的暴打,耗尽了他半生积郁,也耗尽了他残存气力。蔡瑁早已昏死过去,血污糊了半张脸,蜷缩在堂中青砖地上,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朽木。张飞站在阶下,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这老荆州牧,平日里温言软语、礼贤下士,打起人来倒比俺老张还狠三分!”文聘低头不语,只将目光从蔡瑁身上缓缓移开——他原是蔡氏亲信,今见此景,脊背发凉,心知自己若非早早弃暗投明,怕也要落得这般下场。
刘承却未多看蔡瑁一眼,只扶着刘表臂肘,低声道:“伯父息怒,气伤肝肺,往后还需伯父主持大局,为荆州百姓重立纲常。”刘表闻言,喉头一哽,眼眶微红,反手攥紧刘承手腕,力道之沉,竟让少年微微蹙眉。“元启……你当真不怪伯父当年听信谗言,迟迟不肯助你父子取关中?”他声音沙哑,似砂纸磨过粗陶,“若非你那时自断粮道、孤军西进,何来今日之势?而我……却还在襄阳坐观成败,甚至默许蔡蒯截你商队、扣你使节……”话未说完,已哽咽难继。
刘承静静听着,忽而一笑,抬手替刘表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鬓发:“伯父若真愧疚,便请明日亲至校场,为将士们授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飞、文聘、庞德诸将,最后落回刘表脸上,“承已拟好《襄阳安民榜》,明日便要张榜全城:废除蔡氏苛政,减免三年田赋;凡曾为蔡蒯所迫者,不论出身,皆可赴州府申冤;凡阵亡将士遗孤,官府供养至十六岁;凡愿归耕者,州府分授荒田三十亩,并贷种粮三斛。”他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人心上。
刘表怔住,随即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未散,却已燃起久违的灼灼神采:“这……这是朝廷诏令才有的恩典!元启,你竟敢……”
“承不敢僭越。”刘承拱手,神色肃然,“但承亦不敢欺瞒伯父——此榜非承一人之议,乃与子玉兄、奉孝先生、公祐先生及诸将共议三日而成。榜文末尾,盖的是‘荆州牧刘表’印玺,而非‘关陇大司马’印。伯父若允,明日便以荆州牧名义颁行;若不允,承即刻焚榜,另作计较。”
满堂寂静。烛芯“噼啪”一声爆响。
刘表凝视刘承良久,忽而仰天长笑,笑声初时苍凉,继而渐趋清越,竟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他一把推开搀扶的孙权,颤巍巍整衣正冠,向刘承深深一揖:“元启贤侄,吾今日方知,何谓‘仁者无敌’!此榜若行,襄阳百姓必感念刘氏恩德,而天下士民亦将知:荆州非亡于乱,乃新生于仁!老夫……甘为执笔之吏!”
话音未落,堂外骤然风起,卷得两扇朱门“哐当”洞开。夜风挟着汉水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吹得案上烛火狂舞,光影在众人脸上跳跃不定。刘承抬眼望去,只见门外天幕深邃,星河垂野,一颗赤色大星正悬于襄阳城北天穹,光芒灼灼,几欲刺破云层。
“那是……荧惑守心?”庞德仰首低语,声音微颤。
郭嘉不知何时已踱至门边,素袍拂过门槛,仰望星象片刻,忽而轻笑:“荧惑守心,主兵戈、主更易、主天命所归。昔高祖入咸阳,荧惑亦现于此位。今夜之星象,非凶兆,乃吉谶也。”他侧首望向刘承,眸中映着星火,“元启,襄阳既复,江陵未定。蔡蒯虽得江东之援,然其根基浅薄,民心尽失。若待其聚齐水陆大军再图襄阳,反成尾大不掉之势。依嘉之见,当以雷霆之势,直取江陵!”
刘承尚未答话,张飞已拍案而起:“对!趁那碧眼儿脚跟未稳,俺老张这就点三千精骑,踏平江陵!”文聘却上前一步,沉声道:“江陵城坚,临汉水而扼长江,更有周瑜水师驻泊夏口。若强攻,恐损兵折将。且蔡蒯既已受朝廷策封,若我军无名而伐,反落口实。”
“名?”刘承唇角微扬,踱至堂中舆图前,指尖重重叩在江陵二字之上,“奉孝先生适才言荧惑守心,主天命所归——天命何在?在民心,在正统,在刘氏血脉!”他霍然转身,朗声道:“蔡蒯挟持州牧、屠戮宗亲、勾结外寇、僭越称牧,此四罪昭彰,天下共愤!今刘表伯父既已脱困,亲临襄阳,岂容叛逆窃据南郡?我军南下,非为夺城,乃为奉州牧之命,讨不臣之贼,救江陵黎庶于水火!此乃王师之征,何须虚名?”
话音落处,堂外忽闻马蹄如雷,由远及近,直抵州府辕门。陈到掀帘而入,甲胄未卸,抱拳急禀:“禀公子!斥候飞骑急报:江陵方向烟尘蔽日,蔡蒯亲率两万步骑,已于辰时离城,沿汉水东岸北上,前锋距襄阳仅八十里!另探得周瑜水师已自夏口启程,艨艟斗舰三百余艘,顺流而上,预计三日内可抵樊城渡口!”
满堂哗然。
刘表脸色霎时煞白:“蔡蒯……竟不顾江陵空虚,倾巢来犯?他疯了不成!”
“他没疯。”郭嘉抚须而笑,目光如电,“他是在赌——赌我军新克襄阳,立足未稳,士卒疲惫,粮秣未集,不敢与之决战。更赌刘表伯父年迈体衰,不堪临阵督战,只要击溃我军前锋,襄阳人心必乱,届时里应外合,一举可复!”
刘承却未显惊惶,反将手中铜壶往案上一掷,铿然有声:“好!他既敢来,我便迎他!传令——”他目光如刃,扫过诸将,“张飞将军,率本部五千铁骑,即刻出城,沿汉水西岸北上,扎营于鹿门山南麓,虚张声势,引蔡蒯主力西向!”
“喏!”张飞轰然应诺,大步流星而去。
“文聘将军,”刘承转向文聘,语气转沉,“你久在江陵,熟谙水道。即刻遴选五百熟悉汉水湍急险滩的老船工,配以轻舟二十艘,星夜南下,潜伏于樊城下游十里‘鬼哭滩’。待周瑜水师过滩时,以火油箭矢袭其尾舰,烧断缆绳,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文聘眼中精光一闪,单膝跪地:“末将领命!此役若成,周瑜水师必陷于滩涂,动弹不得!”
“庞德将军,”刘承又唤庞德,“你率三千步卒,携霹雳车二十具、火油罐五百,埋伏于樊城西郊‘卧龙岗’。若蔡蒯果真中计,挥师西向追击张飞,则其后军必经卧龙岗。届时火油罐覆地,霹雳车轰击,断其归路!”
庞德抚刀颔首:“公子放心,末将必教蔡蒯尝尝,什么叫进退维谷!”
刘承最后望向郭嘉:“奉孝先生,此战关键不在力敌,而在心智。蔡蒯骄狂,必轻我军新胜而骄,又疑我军畏惧其势,故而倾巢而出。然其最惧者,非我军锋锐,而是……”他忽然停顿,目光如电射向堂外漆黑夜空,“而是刘表伯父亲临前线!”
郭嘉会意,拊掌而笑:“妙极!嘉已备妥八百‘白甲义从’,皆襄阳本地良家子,通晓乡音俚语。今夜便随刘表伯父车驾,自襄阳南门而出,一路鼓乐喧天,直赴樊城!沿途遍贴告示,书明‘州牧亲巡,慰劳王师’,更令百姓夹道跪迎,高呼‘刘氏中兴’!”
刘表浑身一震,豁然起身:“老夫……亲自去?”
“伯父若不去,蔡蒯如何相信我军已乱?又如何肯将全部兵力押在西线?”刘承深深一揖,“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伯父车驾所至之处,便是蔡蒯心胆俱裂之时!”
刘表怔然片刻,忽而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好!老夫便做这一回‘活棋’!便让天下人看看,刘氏子孙,纵白发苍苍,亦能擎天立地!”
当夜,襄阳南门大开。八百白甲义从执火把列队,鼓乐齐鸣,笙箫悠扬。刘表身着玄色绣云纹锦袍,头戴金蝉冠,端坐于四马拉乘的轩车之上,面色沉静,目光如炬。车驾所过之处,街巷两侧百姓提灯相迎,老者跪伏,稚子高呼“州牧千岁”,声浪如潮,直冲霄汉。
而就在车驾辚辚南行之际,张飞铁骑已如黑色洪流,悄无声息地漫过汉水西岸;文聘轻舟已如游鱼,滑入墨色汉水深处;庞德步卒则如蛰伏毒蛇,隐入卧龙岗嶙峋怪石之后。襄阳城头,刘承独立烽火台,负手而立。夜风猎猎,吹得他袍袖翻飞。他凝望着南方,那里,蔡蒯的两万大军正裹挟着尘烟,滚滚而来;那里,周瑜的三百艨艟正劈开江水,逆流而上;那里,刘表的车驾正敲响战鼓,直指敌心。
“父亲……”刘承喃喃低语,仿佛穿透千里风尘,望见了宛城军帐中那道魁梧身影,“您教承‘兵者诡道’,可今日承才真正懂得——最高明的诡道,从来不在虚实之间,而在人心深处。”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南方墨色天幕下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灯火——那是刘表车驾的灯笼,也是整个荆州重新点燃的第一簇火种。
“传令全军——”刘承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清晰传入每一名伏在暗处将士耳中,“今夜,不眠!明日,破敌!”
话音落处,一道惨白闪电骤然撕裂天幕,紧接着,沉闷雷声自南而来,滚滚不绝。暴雨将至,而襄阳城外,一场足以改写天下格局的鏖兵,已在风雨欲来的寂静中,悄然拉开帷幕。汉水奔流不息,载着无数人的命运,向着不可测的前方,浩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