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官员本来就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到了,这会儿眼见方正化用阴戾无比的目光看向他们,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不少人都吓得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震惊之色的看着方正化。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哪里...
长街之上,风卷残血,青石板缝隙里渗着暗红,腥气混着初秋的凉意钻入鼻腔。许渊立在尸堆中央,南瓜锤垂于身侧,滴落的血珠砸在地面,一声声,像倒计时的鼓点。他衣袍前襟尽是血污,却不见半分狼狈,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潭,映着远处茶楼窗缝后那些颤抖的瞳孔、缩紧的喉结、死死捂住嘴的手。
孙承宗缓步走近,靴底碾过一枚带血的铜钱,发出细微脆响。他未看尸首,只盯着许渊左手小指上一道浅浅划痕——那是方才格开一柄倭刀时被刀锋蹭破的皮肉,连血珠都未涌出,只泛着一点淡红。“督主这身筋骨……”他声音压得极低,“怕是连太医院那几位老供奉都诊不出脉象了。”
许渊微微侧头,唇角微扬:“阁老莫非想替下官把脉?”
孙承宗摇头,目光扫过远处被金吾卫押解而来的彭元。那人早已瘫软如泥,甲胄歪斜,脖颈青筋暴起,口中反复念叨着“不是我主使……是马玉潭逼我……钱勇说天塌不下来……”,话音未落,忽见许渊抬步朝他走来,彭元骤然失禁,黄白之物顺着裤管淌下,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痕迹。
许渊在彭元面前站定,南瓜锤轻轻一挑,将对方下巴抬起。彭元泪涕横流,眼珠疯狂转动,似要挣脱这非人的注视。许渊却忽而轻声道:“你宣武卫左哨千户所辖三百二十七人,三日前自陈留调防入城,驻扎西水门内民宅七处。其中四百六十三口人,昨夜子时尽数失踪——包括你嫡长子彭铮,对么?”
彭元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许渊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郑仁芳刚清点完毕的俘虏群。二十七名未及逃散的宣武卫军官跪作一排,皆被反缚双手,背后插着写有姓名职衔的白纸标旗。最末一人年不过二十,眉目尚带稚气,甲胄却是簇新,腰间佩刀鞘上刻着“宣武卫世袭百户彭氏”八字。许渊脚步顿住,俯身捏住少年下颌,力道轻缓,却让对方下颌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彭铮?”他问。
少年喉结滚动,嘶哑道:“是……家父彭元……”
许渊松开手,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纸——竟是开封府户房存档的田亩黄册抄本。他指尖划过其中一页,声音不高,却让全场俱静:“万历三十七年,陈留县彭家庄,彭氏一族占田一万八千二百亩,其中官田七千三百亩,皆以‘代耕’为名,实则佃户十年未见一粒租粮。去年黄河决口,彭家庄五百余顷良田尽数成泽国,朝廷拨银三万两赈灾,其中两万七千两经宣武卫右哨千户周德昌之手,转付彭家庄‘修堤义捐’名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彭元惨白的脸,“周德昌昨夜也失踪了,对不对?”
彭元猛地抬头,眼中竟迸出一丝凶光:“你怎会……”
“因为周德昌的尸首,今晨卯时三刻,被发现在陈留县南三十里的枯井里。”许渊将黄册掷于彭元面前,“井底压着他半截断指,指甲缝里嵌着彭家庄祠堂梁木的朱砂漆屑——你父亲建祠时,特意命匠人用三年陈朱砂调漆,全开封府,独此一家。”
彭元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像被无形之手扼住气管。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嘶吼道:“你骗我!那井是……是钱勇命人挖的!他早想吞我彭家田产!”
“钱勇?”许渊嗤笑一声,抬手示意。东厂番子立刻拖来一名浑身血污的宣武卫火铳手。那人右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翻卷,正是被火铳炸膛所伤。许渊蹲下身,用南瓜锤尖端挑起对方下巴:“说,你火铳里的铅弹,是谁给的?”
火铳手抖如筛糠:“是……是钱大人……不,是钱勇!他亲自送来的铅弹,说是……说是钦差仪仗经过必有埋伏,让我专打东厂番子心口!”
许渊点头,又问:“他可曾说过,若事成之后,如何处置彭家?”
火铳手咽下一口血沫:“钱大人说……说彭家田产充公,一半归宣武卫军饷,一半……一半献给卢明府!”
此言一出,四下骤然死寂。连远处茶楼里偷窥的李奇秀才都忘了呼吸,手中茶盏滑落,在楼板上摔得粉碎。
孙承宗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卢明府方向。郑仁芳更是脸色煞白,右手已按上腰间绣春刀刀柄。整个长街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连风都凝滞了。
就在此时,西南角忽有马蹄声急如密鼓。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十余骑绝尘而来,为首者玄色斗篷翻飞,胸前补子绣着云雁——竟是河南巡抚衙门的飞骑传令官!那传令官奔至近前,滚鞍下马,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声音劈裂:“报!巡抚大人急令!黄河下游祥符县段,今晨寅时三刻,决口三处!溃水已漫过堤岸,冲毁民房千余间,淹田两万余亩!巡抚大人命钦差即刻移驻祥符县,统筹赈济!”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又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七八个浑身湿透的农夫踉跄奔来,为首老者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鲜血淋漓,手中高举半截焦黑的柳枝——正是黄河两岸百姓用来测水位的“柳尺”。那柳枝顶端,赫然浸着浑浊泥浆,离枝梢尚有三寸!
“大人!”老农噗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血泊里,“水……水涨疯了!昨日还剩五寸,今早只剩三寸!堤上蚂蚁都往高处爬,蛇蝎钻进灶膛里……这是河神发怒啊!”
许渊接过柳尺,指尖捻起一点泥浆。泥浆中混着细小的灰白色颗粒——是上游山体崩塌后冲刷而下的石灰岩碎屑。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长街,投向北方苍茫天际。那里云层低垂,铅灰色云絮如溃兵般仓皇奔逃,云隙间偶露一线惨白日光,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备马。”许渊忽然道。
郑仁芳一愣:“督主,您不先审讯这些逆贼?”
“审?”许渊嘴角微扬,南瓜锤在掌心轻轻一磕,“马玉潭的腿骨碎得比豆腐还烂,彭元的魂儿早随他儿子沉进枯井了,剩下这些虾兵蟹将……”他目光扫过跪地的二十七名军官,最终落在彭铮脸上,“一个时辰后,我要看见宣武卫大营所有千户以上军官,一个不少,跪在祥符县河堤上。”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人马合一如离弦之箭,直向北门驰去。孙承宗急忙跃上另一匹马,郑仁芳厉喝:“金吾卫随行!东厂番子押解逆贼回诏狱!其余人——即刻封锁开封府四门,凡宣武卫官兵,持腰牌者放行,无牌者就地擒拿!”
长街顿时沸腾。铁蹄踏碎血泊,甲胄撞击声、锁链哗啦声、囚犯哭嚎声混作一团。那茶楼二楼,李奇秀才终于缓过神,一把抓住同伴衣袖,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茶盏:“快……快记下来!今日之事,一字不落!此人……此人不是活阎罗,是河伯降世啊!”
无人注意到,就在许渊策马掠过茶楼飞檐时,一缕血丝自他耳后悄然渗出,蜿蜒而下,混入颈间血污。他左眼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金芒倏然闪过,快如幻觉。
祥符县,黄河大堤。
当许渊一行人马抵达时,眼前景象令人窒息。原本宽阔的河面暴涨数倍,浑黄浊浪裹挟着断木残骸,如万马奔腾般撞向堤岸。堤坝上人影憧憧,数百名青壮正扛着沙袋狂奔,号子声嘶力竭,却仍被涛声碾得支离破碎。忽听“咔嚓”一声巨响,东段堤身竟裂开一道三尺长的豁口,浑水如毒蛇吐信,瞬间吞噬两名填土的民夫。
许渊勒马于堤顶,南瓜锤往地上一顿。轰然闷响中,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至豁口边缘。正在奔逃的民夫们惊恐回头,却见那裂痕所到之处,泥土竟如活物般隆隆蠕动,自行填塞缝隙——眨眼之间,豁口竟愈合大半!
“督主!”一员守堤千户扑通跪倒,满脸泥浆,“水势太急,沙袋压不住啊!”
许渊目光如电,扫过堤下翻涌的浊流。他忽然跃下马背,大步走向堤岸边缘。众人惊呼未出口,他已纵身一跃,竟如鸿雁般掠过三丈宽的激流,稳稳落在对岸一处凸出的礁石上!浪花劈头盖脸砸来,他纹丝不动,右手探入浑水之中,五指如钩,深深插入河床淤泥。
刹那间,整条黄河仿佛被人扼住咽喉。奔涌的浊浪竟滞了一瞬,紧接着,以许渊手掌为中心,方圆十丈水面诡异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漩涡。无数断裂的树根、锈蚀的铁锚、腐朽的船板被漩涡强行吸出水面,哗啦啦堆叠在礁石周围——竟是一具沉没多年的巨型铁锚,锚爪上缠满黑沉沉的河泥,锚杆铭文依稀可辨:“万历三十二年,工部督造,祥符县堤工专用”。
许渊单臂擎起铁锚,足下礁石轰然碎裂。他踏着碎石飞掠而回,铁锚重重顿在堤岸上,震得整段大堤嗡嗡作响。锚爪深深陷入青砖,宛如生根。
“传令。”许渊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滔天水声,“宣武卫剩余兵马,半个时辰内尽数调至祥符县。所有将士卸甲,持铁锹、扁担、麻绳,沿堤列阵。本督主亲自督工——谁若懈怠,便与这铁锚同沉河底。”
他抬手一指远处惶恐跪地的宣武卫军官们,南瓜锤尖端滴落的血珠,正缓缓渗入铁锚铭文的刻痕里,像一道无声的朱批。
此时,北风骤起,卷起漫天水雾。雾中隐约可见卢明府方向烟尘滚滚——那是王府仆从组成的“援军”终于赶到。为首者身着粗布短褐,腰悬朴刀,正是周王。他远远望见许渊立于堤岸如山岳般身影,又瞥见那枚深陷青砖的万历铁锚,喉结上下滚动,竟不敢策马靠近,只率众在百步外勒马停驻。
周王身后,一名年轻仆从忽然指着黄河上游失声尖叫:“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其所指望去。但见上游浊浪翻涌处,竟浮现出一片诡异的灰白——那不是水沫,而是密密麻麻的白骨,随波逐流,森然可怖。白骨之中,赫然夹杂着数十面残破的军旗,旗上“宣武卫”三字虽被泥水浸泡得模糊,却依旧透出一股阴寒杀气。
孙承宗脸色剧变,失声道:“那是……万历三十二年黄河大汛时,为堵决口而殉职的宣武卫水军!当年朝廷记载,三百七十二人尽数葬身浊浪……”
许渊却只是静静望着那片白骨之海,耳后血丝愈发鲜红。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上游浊浪虚虚一握。
霎时间,狂风止息,浊浪凝滞。所有白骨竟如被无形之线牵引,齐齐转向,面向堤岸上的许渊。无数空洞的眼窝,齐刷刷“盯”住了这个一身血衣的年轻人。
堤上数千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滞了。唯有黄河水,在死寂中发出低沉呜咽,仿佛千年冤魂,在此刻,齐齐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