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立皇帝 > 第二百九十一章 懵圈的许渊以及孙承宗
    许渊闻言不禁露出几分不屑之色道:“后果?本督倒是想要看看,这些人又能够拉起多少人随他们造反!”

    说实话,许渊是真的不怕有人造反。

    如果说是当年开国之初的那一支大明卫所大军的话,许渊自然...

    许渊目光如刀,扫过耿眉凡脸上那一丝尚未褪尽的犹疑,唇角微扬,却未笑出声。他缓缓起身,袍袖垂落如墨云垂地,步至厅中一方青砖之上,抬手轻叩腰间绣春刀鞘三下,清越铿锵,如金石相击,震得满厅烛火一跳。

    “阁老不必看我。”许渊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如铁钉楔入青石,“您只管翻阅卢典簿所呈之卷宗,逐条比对,逐人勘验。若有一人冤屈,许某自缚双手,亲赴午门,请天子圣裁;若有一人漏网,许某愿以项上人头为质,悬于开封府衙门前三日,任百姓唾骂、群鸦啄食。”

    此言一出,满厅俱寂。卢明喉头一滚,指尖微微发白;苏卫垂眸不动,肩甲却几不可察地绷紧;孙承宗端坐不动,然案下右手已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原以为许渊只是雷霆手段,却未曾料到其竟将审判之权交予自己时,已将自身性命押作赌注——不是虚言恫吓,而是真以督主之尊,将清浊之判,托付于公心而非私意。

    耿眉凡怔然良久,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压在胸膛二十年的铅块。他慢慢起身,向许渊深深一揖,额角几近触地:“督主既有此心,老夫若再推诿,便是负君、负国、负民,更负此心!”

    话音落,厅外脚步纷沓,卢明亲自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步入。匣盖掀开,内中并非寻常纸册,而是一叠叠黄麻纸封裹的密卷,每卷封口皆钤有朱砂印鉴——非官印,亦非王府印,而是周王府特制的“耿”字暗纹印,印底还压着一道极细的银线,遇光则隐,遇水则显,乃周王亲信世代秘传之信物。此印不录于宗人府册,不登于礼部档,唯周王嫡系心腹方知其形制与用法。卢明将匣置于长案正中,退后半步,垂首道:“此匣共分九层,三层为豪绅名录,三层为罪证实录,三层为密档附证。名录依其势力大小、恶行轻重、勾结官府深浅,分甲乙丙三等;实录皆有苦主画押、乡邻联署、田契账簿、密信往来为凭;附证则为历年黄河汛期前后,各处屯粮仓廪出入明细、赈银流向、胥吏名册及失踪人口登记——皆是王府暗线十年潜伏所得,从未示人。”

    许渊点头,未伸手去取,只道:“请阁老先阅甲等名录。”

    耿眉凡颔首,取出最上一层卷轴,徐徐展开。纸色微黄,墨迹却如新,字字端严,无一涂改。首列三人,赫然在目:

    甲等·首:卢典,字仲卿,开封府祥符县人,世居南关粮市。控粮两成,夏秋二税前必涨米价三成,岁敛民粮逾十万石。勾结户房经承张德禄,逼令贫户以田抵粮,三年间吞并良田三千二百亩。其子卢文耀强占孟家寡妇田产,致其投井,尸骨未寒,卢氏即在其坟头筑仓囤粮。

    甲等·次:周王,讳世烶,别号“眉山虎”,实非宗室,乃嘉靖朝流放罪臣之后,冒籍周王旁支,倚王府余荫蓄养死士百二十人,盘踞眉山十二载。劫掠商旅七十六起,杀伤人命三百一十四口,劫银八万七千两,劫粮四万三千石。其巢穴内藏官府勘合二十七道,皆出自开封府同知刘维翰之手。

    甲等·三:沈万畴,字伯厚,祥符县沈家湾人,举人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未就,返乡掌族学。表面敦厚,实为“义仓”幕后东主。所谓义仓,实为高利贷窟,年息三分起,逾期加五分,利滚利,三年可蚀尽一户百年积蓄。沈氏祠堂地下密室,存借据三千六百余张,其中一百二十三张,按手印者已非活人——系死者亲属代按,为保全祖宅免遭强拆。

    耿眉凡手指停在“沈万畴”三字上,久久未动。他抬眼看向卢明:“沈万畴……可是沈阁老之侄?”

    卢明面无波澜,只道:“正是前内阁大学士沈一贯沈阁老胞弟之嫡长子。沈阁老病逝前三年,曾遣心腹携书信至开封,令其子沈万畴‘慎守门户,勿生妄念’。信末附有一枚玉珏拓片,与沈府祖传‘松鹤延年’珏纹完全吻合。此信,现亦在匣中第三层。”

    耿眉凡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再无一丝游移。他将卷轴轻轻放回匣中,转向许渊,声音低沉而清晰:“督主,老夫恳请三事。”

    “阁老请讲。”

    “一,请准老夫亲赴眉山,查证周王贼巢;二,请许督主拨东厂番子三十人、金吾卫五十人,随老夫查抄沈家湾;三……”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直刺许渊双目,“请督主允老夫,于三日后,于开封府衙前设公审台,不遮不掩,不避不讳,当着满城父老之面,宣读首犯罪状,当场断决。”

    许渊未答,只侧身让开一步,抬手示意厅外。但见日影西斜,金乌衔山,王府高墙之外,隐隐传来孩童追逐嬉闹之声,一声清脆的铜铃响,由远及近,似是货郎挑担路过。那声音如此鲜活,如此人间。

    他忽然笑了,笑声并不张扬,却如裂冰破雪:“好。便依阁老所请。明日辰时,老夫亲率金吾卫,护送阁老登眉山。沈家湾一案,本督已命许二虎调集刑部司狱官三名、大理寺评事两名,即刻赴开封听候调遣。至于公审台——”他转身从案头取过一方素笺,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写下四字:“青天在上。”

    墨迹未干,他将素笺推至耿眉凡面前:“阁老若觉不妥,尽可添删。若觉妥当,便请阁老朱批,明日卯时,便贴于府衙照壁之上。”

    耿眉凡凝视那四字,忽而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旧印——非官印,亦非私章,而是他早年任陕西巡按御史时,百姓感其断案如神,自发集资铸就的铜印,印文曰:“耿不阿”。印底斑驳,铜绿沁入肌理,边角已磨得圆润温厚。他未用印泥,只将印面覆于“青天在上”四字之上,重重一按。

    朱砂未染,铜绿印痕却如血痕深嵌纸中。

    就在此时,厅外忽有疾风卷入门内,吹得烛火狂摇。一名东厂番子跌撞而入,甲胄凌乱,左臂血染半袖,单膝跪地,嘶声道:“督主!眉山方向……走水了!浓烟冲天,火势已连成一片,怕是整座山都烧起来了!”

    满厅皆惊。

    卢明霍然起身,脸色惨白:“不可能!眉山贼巢隐于密林深处,四周皆设暗哨,更有引水渠三道环绕,岂会无故起火?”

    许渊却未动容,只缓缓将手中狼毫搁于笔山之上,发出极轻一声“嗒”。

    他望着那番子,语声平静:“火起之前,可有人自眉山脱出?”

    番子喘息未定,急道:“有!一个砍柴的老樵夫,被火逼下山来,此刻正在府门外,浑身焦黑,只反复喊着一句话——‘山神发怒了!山神把他们全烧干净了!’”

    孙承宗眉头骤锁:“山神?”

    许渊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卢明,又落于苏卫身上,最后停在耿眉凡脸上,一字一顿:“王爷,您说,这开封府的地界上,除了您周王府,还有哪路‘山神’,敢在您的眼皮底下,一把火烧了您苦心经营十二年的贼巢?”

    卢明面色骤变,嘴唇翕动,却未能发出一言。

    苏卫却在此刻向前半步,声音低沉如古井:“禀督主,眉山贼巢,确系周王府所设。但十二年前,彼时王爷尚在襁褓,设寨者,乃先王乳母之兄,人称‘焦三爷’。此人十年前已暴毙于酒窖,尸身腐烂七日方被发现。而焦三爷死后,贼巢便由其养子周世烶接手——此人,正是如今‘眉山虎’的真名。”

    耿眉凡猛然抬头,眼中精光暴射:“焦三爷……莫非是当年奉旨查办黄河水患,却于归途‘暴毙’的钦差御史焦永安之弟?”

    苏卫垂眸,声音更沉:“焦永安御史,死前七日,曾密奏天子,言‘开封府上下,已成铁板一块,非雷霆不能破’。奏疏未达京师,焦御史舟覆于汴河,尸骨无存。其弟焦三爷,当夜便辞去县丞之职,遁入眉山。”

    厅中死寂。

    烛火终于稳住,映着众人脸上各异神色——卢明额角渗汗,孙承宗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苏卫静立如松,而耿眉凡,则缓缓闭上了双眼。

    许渊却不再看任何人。他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晚风拂面,带着焦糊气息,远处天际,果然一抹赤红如血,将半边云霞染成凄厉的暗橘。

    他望着那火光,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焦御史的奏疏,本督在司礼监密档里见过。天子朱批八个字——‘朕知之矣,尔且忍耐。’”

    他顿了顿,忽而回头,目光如电,直刺卢明:“王爷,您说,天子让焦御史‘忍耐’,是让他忍到何时?是忍到黄河决堤,忍到百姓填埋大堤,还是忍到今日,一把火烧尽十二年积毒,才肯让这开封府,真正透一口气?”

    卢明张了张嘴,喉头剧烈滚动,最终,他猛地解下腰间那枚象征周王仪仗的蟠螭玉带钩,“啪”地一声,摔在青砖地上。

    玉裂之声清脆刺耳。

    碎片四溅,其中一块,正映着窗外那抹血色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