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立皇帝 > 第二百九十二章 自古官官相护,哪有什么青天大老爷!
    吴山眼睛一亮道:“那可是十万两白银啊,这么大一笔银子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想来那位孙阁老肯定不会让昂我们失望的。”

    说到这里,吴山忽然之间想着孙玉宁道:“大人,你说咱们若是能够趁机攀上...

    开封城南,朱雀大街尽头的校场,自寅时起便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青砖铺就的地面尚带着秋晨微寒的潮气,可四面高台之上,火把熊熊燃烧,映得整片校场如白昼般通明。校场正中,三座临时搭起的木台并排而立:左为刑台,黑漆斑驳,铁链垂地,血渍早已干涸成暗褐;中为宣谕台,黄绸裹柱,上悬御赐“钦差奉旨”四字虎头牌;右为观刑台,仅设两席,一席空置,另一席上端坐孙承宗,面色沉肃,指尖无意识叩击扶手,节奏缓慢却极有分量。

    辰时初刻,鼓声三响。

    鼓声未歇,押解囚车的队伍已自北门缓缓而入。八十一辆囚车,车轮碾过青砖,发出滞涩的吱呀声,仿佛大地在呻吟。每辆囚车皆以生铁铸就,栅栏粗如儿臂,内中囚者无不披枷带锁,颈项、手腕、脚踝俱套着玄铁镣铐,行走间哗啷作响,如群蛇蜕皮之声。他们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脸上或青紫浮肿,或血痂结痂,更有数人双目空洞,瞳仁涣散,显是受刑过重,神志已近溃散。然而最令人脊背发凉的,并非其狼狈之态,而是他们身上所穿——清一色靛青直裰,襟口绣着半枚残缺的云纹徽记,正是开封府学宫生员的常服。

    孙承宗眸光一凝,指节骤然收拢,指甲深陷掌心。

    “许督主……”他声音低哑,几乎被囚车行进的嘈杂吞没,“这些人,竟是府学生员?”

    话音未落,又一辆囚车驶至台前。此车较余者更窄,囚者亦未戴枷,唯以麻绳捆缚双手,反剪于背后。他身着素白襕衫,胸前补子虽已污损,却仍能辨出一只展翅仙鹤——那是举人功名的标识。他抬首望向观刑台,目光穿过层层甲胄与刀锋,直直落在孙承宗脸上,嘴角竟缓缓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孙承宗喉结滚动,未曾应答。

    此时,许渊自中台缓步登临。他未着蟒袍,只一身玄色麒麟补子常服,腰悬绣春刀,刀鞘乌沉,不见一丝反光。身后两名锦衣校尉抬着一方朱漆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内里一叠纸册,封皮墨迹淋漓,赫然是《开封府学籍名录》《乡试录》《贡院誊录》等官印文书。他立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不怒自威,全场鸦雀无声,唯余火把噼啪爆裂之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许渊启唇,声不高亢,却如金石相击,字字清晰,穿透数百步距离,直贯耳膜,“开封府豪强士绅孟氏、卢氏、周氏等七百八十四户,倚势横行,私蓄死士,擅造军械,勾结边镇,侵吞学田千顷,截留漕粮万石,虐杀佃户三百二十七人,逼死生员四十九名,毁坏府学碑林三处,焚毁乡约文书五十六卷……罪证确凿,法无可赦。”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电,掠过囚车中那些襕衫生员:“尤以孟宇山为首,假借科举之名,纳贿鬻题,把持府试;以‘讲学’为由,聚众蛊惑,散播妖言,称‘圣贤之书不如田契管用’,谓‘朝廷律令不过废纸一张’。尔等既食廪禄,忝列庠序,反助纣为虐,毁我文脉根基,败坏士林清风,是可忍,孰不可忍!”

    最后一字出口,台下骤然骚动。有老者颤巍巍挤至前排,指着一辆囚车嘶声哭喊:“李秀才!那是俺家女婿啊!三年前考中秀才,还给俺家写过春联哩!”旁边妇人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大人开恩!我家男人是替人抄书糊口,真没杀人啊!”哭嚎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被金吾卫齐刷刷踏前一步的甲叶铿锵声硬生生截断。

    许渊未置一顾,只向身后校尉微微颔首。

    校尉上前,掀开木匣,取出一份黄绫卷轴,高举过顶。孙承宗凝神细看,那竟是加盖内阁大印与司礼监批红的《特旨》,末尾朱砂御批四字力透纸背——“立决勿论”。

    “斩!”

    许渊吐出一字,声若惊雷。

    鼓声再起,急促如雨点砸鼓面。金吾卫持刀上前,割断囚车铁索。囚者被拖拽下车,按跪于刑台之前。刽子手赤膊上阵,青筋虬结的手臂高高扬起鬼头刀,刀刃映着火光,寒芒刺目。

    第一刀落下。

    血光冲天而起,一颗头颅滚落台沿,脖腔喷出的热血溅在青砖上,滋滋作响,腾起一缕白烟。

    第二刀。

    第三刀。

    刀起刀落,干脆利落,毫无拖沓。八十一颗头颅,尽数落地,滚作一堆。血水迅速漫开,在青砖缝隙间蜿蜒爬行,汇成暗红小溪,汩汩流向校场边缘的排水沟渠。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气,混着火把松脂的焦苦,令人作呕。

    孙承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他看见一个少年囚者被拖至台前,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瘦骨伶仃,腕上锁链太大,晃荡着拍打小腿。刽子手刀锋将落,少年忽然抬头,朝观刑台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孙阁老,俺爹说您写的文章,俺背得滚瓜烂熟哩……”话音未绝,刀光一闪,笑声戛然而止。

    孙承宗猛地攥紧座椅扶手,紫檀木扶手“咔”一声裂开寸长缝隙。

    许渊立于台上,衣袂被晨风拂动,纹丝不动。他俯视着满地尸首,目光扫过那些尚未冷却的头颅,最终停驻在其中一颗——孟宇山。他双目圆睁,瞳孔扩散,脸上犹存着被拖下车时那一瞬的惊骇,仿佛至死也不信自己竟会落得如此下场。许渊静静看了片刻,忽而抬手,指向孟宇山首级旁滚落的一方玉佩。

    那玉佩温润泛青,雕工精细,正面琢着“厚德载物”四字隶书,背面则是一株遒劲梅枝,枝头两点朱砂,如泣如诉。

    “取来。”他道。

    一名校尉躬身拾起玉佩,双手呈上。许渊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两点朱砂,良久,竟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将玉佩裹住,放入袖袋深处。动作轻缓,近乎虔诚。

    孙承宗目睹此景,心头巨震。他深知许渊行事素来果决如刀,斩草除根,何曾见他收殓仇雠遗物?这玉佩必有玄机。

    果然,许渊转身面向台下,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孟宇山,孟氏嫡支长房独子,十六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乡试第七名。其父孟守业,原任开封府经历,因贪墨学田银两,革职查办,病死狱中。孟宇山承父遗志,十年之间,将孟氏田产扩至两千二百亩,商铺十八间,私藏火铳十二杆,刀枪三百余件,豢养亡命之徒七十二人——此皆其亲笔账簿所载,字字血泪,句句索命!”

    他猛然扬袖,校尉立刻捧上一本蓝皮册子,封面赫然写着《孟氏秘档·庚辰年》。许渊翻开一页,朗声念道:“‘四月十七,遣家丁王五率十人,夜袭西关李家村,掳壮丁三十七名,充作矿奴,李氏族长拒交田契,杖毙。所得麦种五百斤,铜钱三百六十文。’”他合上账册,环视全场,“诸位乡邻,尔等可知,去年冬日,西关村饿殍遍野,冻毙者六十三人,其因何在?因孟氏强征‘炭税’,勒令每户纳炭三十斤,而西关村并无炭井,百姓只得拆屋梁、劈棺木烧炭,炭未纳齐,先饿死老幼!”

    台下一片死寂。有人默默抹泪,有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更多人则死死盯着地上那堆头颅,眼中恨意如岩浆奔涌。

    许渊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回孙承宗脸上,声音沉静如古井:“阁老,此非滥杀,乃剜疮去腐。若留此毒瘤,纵有千般仁政,亦如沙上筑塔,终将倾覆。今日斩此八十一人,明日开封府学宫重建,新修《乡约》颁行各村,学田归公,漕粮直发仓廪,禁绝包揽——此即陛下所求之‘治’,非苛政,乃正本清源!”

    孙承宗喉头哽咽,竟无法反驳。他想起昨夜密报:孟氏账册夹层中,另有一份薄薄册子,记录着历年向周王府长史司、开封府同知、乃至巡按御史衙门“孝敬”的银两数目,最小一笔亦是五千两。而那份册子,此刻正静静躺在许渊袖中,与孟宇山的玉佩挨在一起。

    巳时正,血祭已毕。金吾卫开始清理刑场。皂隶们拎着水桶泼洒清水,冲刷青砖上的血迹,水色由赤转粉,再渐成浑浊灰白。囚车空荡荡驶离校场,车辙印痕深深浅浅,如同大地愈合前狰狞的伤口。

    许渊缓步走下观刑台,径直来到孙承宗面前。他未施礼,只将袖中那方素帕取出,轻轻放在孙承宗摊开的掌心。

    “阁老,”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此玉佩,乃孟宇山幼时启蒙先生所赠。那先生姓陈,原是前朝翰林编修,因谏言获罪,流寓开封,设馆授徒。孟宇山十岁那年,陈先生病殁,临终将玉佩托付于他,嘱其‘持此玉,勿忘读书人之脊梁’。”

    孙承宗低头,素帕一角已被血渍洇开一小片暗红,恰似玉佩背面那两点朱砂梅蕊。

    “陈先生坟茔,就在府学后山。”许渊淡淡道,“孟宇山掌权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掘开陈先生坟冢,取走墓碑,砌作了自家马厩的垫脚石。”

    孙承宗浑身剧震,手中素帕簌簌发抖。他忽然明白了许渊为何收此玉佩——不是怜悯,不是纪念,而是将一道最锋利的刻刀,亲手递到自己手中,逼他刻下这惨烈一幕的真相:当权贵连师道尊严都敢践踏成泥,这天下,还有何物不可亵渎?

    风卷起校场残烬,灰黑的纸钱与未燃尽的黄表纸漫天飞舞,如一场黑色雪暴。孙承宗站在风中,望着远处府学方向隐约可见的飞檐一角,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他忽然想起许渊初入开封时,在周王府书房中说过的话:“阁老,这开封城,不是一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棺材。咱们要做的,不是修缮棺盖,而是劈开棺木,让里头的腐肉见一见天光。”

    那时他以为许渊狂悖。

    此刻他才懂,那不是狂悖,是孤勇。

    是夜,周王府。

    书房烛火摇曳,映着周王惨白的脸。他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纸已被汗水浸得半软。信是王府长史拼死送来的,字迹潦草:“……孟氏已斩八十一人,尸首悬于朱雀门楼……陈编修墓碑现为孟氏马厩垫脚石……长史司库银,尽数查封……王爷,孟氏明日,恐将至王府问‘旧账’矣……”

    “啪嗒。”

    一滴蜡泪坠落,烫在信纸上,嗤地一声,蒸腾起一缕青烟,模糊了“问旧账”三字。

    周王枯坐良久,终于抬手,取过案头一方镇纸——那是一只青玉貔貅,腹中中空,专为藏匿密札而制。他手指颤抖,旋开貔貅底座,取出一枚小小铜符。铜符背面阴刻“周藩护卫指挥使司”,正面则是九条盘绕的螭龙,龙口衔珠,珠中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

    这是周藩私军的调兵虎符,持此符者,可于三日内调动开封左卫三千精锐。

    周王盯着那枚铜符,眼神几度变幻,挣扎如困兽。窗外,更鼓敲过三响,梆子声幽远而冷酷。

    忽然,他手腕一翻,铜符被狠狠掼在地上!

    “哐啷”一声脆响,铜符裂作两半,朱砂珠迸溅而出,滚落于青砖缝隙,如两粒凝固的血泪。

    周王喘息粗重,抓起桌上墨锭,狠狠砸向墙壁。墨锭碎裂,墨汁如黑血泼洒,溅满整面《周易》屏风。他盯着那淋漓墨迹,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随即化作一阵凄厉大笑,笑声在空旷书房中回荡,撞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好!好!好一个许渊!你既要掀棺,本王便陪你……掀个彻底!”

    笑声未绝,门外传来管事惶急的通报:“王爷!钦差许大人……到了!”

    周王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整了整衣冠,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已恢复平日的雍容:“请许大人,入书房叙话。”

    门轴轻响,许渊负手立于门口。他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白直裰,腰间悬着那柄乌鞘绣春刀。烛光映照下,他脸上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静的湖水,湖面之下,是无人能测的深渊。

    周王起身相迎,笑容温煦如初:“许大人夤夜至此,可是有何要事?”

    许渊目光掠过地上裂开的铜符,掠过墙上泼洒的墨迹,最终落回周王脸上。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如刀锋划过冰面,留下一线寒光。

    “王爷,”他声音平静无波,“听闻您收藏有一部宋刻《孟子章句》,赵岐注本,存世仅三部。本督斗胆,想借来一观。”

    周王笑容僵在脸上。

    许渊已缓步踏入书房,靴底踩过那两片裂开的铜符,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