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应该?”
玛利亚不满地瞪着他。
“我说应该的意思是——我没有杀人,这一点很重要。”
神津彦耸耸肩。
“这一点我们会调查的,哼。”
玛利亚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她似...
那颗人头浮在井口,歪斜着,脖颈断面参差不全,像被钝器硬生生撕扯下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垂落井沿,末端还滴着水——可这画是干的,墨迹早已凝固多年,连纸边都泛着脆黄。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磕在台阶边缘,差点趔趄。
风间却没动,只把双手插进裤兜,歪头端详:“笔法拙劣,构图失衡,井口比例严重失调……但这个人脸——”他忽然抬手,食指虚点画中眉心,“眉毛是双勾的,眼眶用的是淡墨晕染,嘴唇点了朱砂。这种处理方式……不是初学者会用的。”
助手踮起脚尖凑近,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诶?老师你快看!井口边缘——有划痕!”
我眯起眼。果然,在井框右下角,一道极细的银白刮痕横贯而过,像是金属利器反复刮擦留下的旧迹。更诡异的是,那痕迹并非直线,而是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不是刮痕。”神津彦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咬痕。”
死寂。
谷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枝子夫人原本倚在门框边,此刻却下意识攥紧了睡衣下摆,指节发白。
风间缓缓收回手,从内袋掏出一副黑丝绒手套,慢条斯理戴上:“灵媒说不能毁画……可没谁说过不能碰画框背面。”
他绕到画后。玻璃框背板用粗麻绳捆扎固定,绳结打了三重死扣,每道结上都缠着褪色红线,线头浸着暗褐斑块——我闻到了,铁锈混着陈年香灰的腥气。
“这绳子,”风间指尖捻起一截,“是新系的。顶多三天。”
谷口脸色骤变:“不可能!这画自封印起,从未有人动过!”
“那就奇怪了。”风间突然发力,五指卡住框沿,猛地向两侧一掰——
“咔嚓!”
玻璃应声裂开蛛网纹,但并未坠落。框体内部竟嵌着一层薄铁皮,铁皮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字迹凹陷处填着朱砂与金粉混合的膏状物,在手电光下泛出病态的暗红光泽。
“阿遮罗曼荼罗?”神津彦瞳孔微缩,“这是镇压‘不可视之物’的密教封印阵……可这铁皮厚度不对,符文走向也不对——”他快步上前,指甲刮过一处蚀刻凹槽,“填料里掺了骨粉。而且……是新鲜的。”
话音未落,画框内侧铁皮忽然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片浸入冷水。那层朱砂金粉膏体竟开始缓慢蠕动,如同活物般沿着符文沟槽爬行、聚拢,最终在铁皮正中央汇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凸起——形如一只闭合的眼睑。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眼睑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眼球,只有一团浓稠的、不断旋转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眉骨高耸,鼻梁窄削,唇线极薄,赫然是秀明先生年轻时的模样。
“老爷……”谷口失声,“这画里怎么会有老爷的脸?”
“不是画里有。”神津彦盯着那漩涡,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是画在吃他。”
助手突然“啊”了一声,指着井口位置:“老师你看!井里的头发……动了!”
我猛地抬头。
水墨画中,那几缕垂落井沿的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延展,像活蛇般沿着画框边缘向下蜿蜒。最前端已触到地面积尘,激起细微烟尘。
风间倏然抽出手帕覆住画框正面,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墨发瞬间僵直,旋即寸寸皲裂,化作黑色粉末簌簌剥落。
“别碰它。”他声音冷得像淬火的刀,“这画不是容器,是饵。”
地下室温度骤降。我呼出的白气在手电光束里凝成霜粒。枝子夫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捂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拱动。她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起伏,等直起身时,嘴角竟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弧度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
“咳咳……风间先生说得对呢。”她舔了舔下唇,舌尖掠过那抹淡红,“这画啊,确实是饵……可钓的不是鬼,是人。”
谷口猛地转身,右手按在腰后——那里鼓起一个硬物轮廓。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钉在枝子夫人脸上:“夫人,您知道些什么?”
枝子夫人没回答。她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自己左耳垂。那里本该有一颗小痣,此刻却空无一物,皮肤平滑如初生。
“良太郎!”她突然提高嗓音,尾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锐利,“出来。”
房门无声滑开。
良太郎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白色衬衫和背带短裤,眼镜片后的眼睛干涩发红,眼下挂着浓重青影。他手里攥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页角卷曲发黑。
“妈……”他声音沙哑,“您叫我?”
枝子夫人朝他招手,笑容温软:“来,宝贝,让侦探叔叔们看看你的作业本。”
良太郎迟疑着走近。我瞥见他练习册封面上印着校徽——东京大学附属高中。可这孩子分明才十四岁。
他把练习册递过去。风间接过来,随手翻到某一页。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学题,演算过程工整到苛刻。可所有答案栏里,都只写着同一个数字:
**7**
风间指尖停在第三题下方。那道题是:「已知函数f(x)=x3-3x2+2x,求其在区间[0,3]上的最大值。」
标准答案应为2,可良太郎写的是7。
“第七次。”枝子夫人忽然开口,声音甜腻如蜜糖,“他每次做错,我就打他七下。第七下之后……他就会画出新的画。”
良太郎浑身一颤,手指痉挛般抠紧裤缝。
“等等。”神津彦一步跨前,抓住良太郎手腕,“你画过画?什么时候?”
少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眼角渗出泪水,在镜片上糊开两团水雾。就在泪珠将坠未坠之际,他右眼瞳孔深处,倏然闪过一道银光——细如发丝,亮如针尖,一闪即逝。
“富江……”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喉咙里像塞着碎玻璃,“妈妈……她叫富江……”
枝子夫人的笑容凝固了。
整座宅邸的灯光在同一秒熄灭。
绝对黑暗吞没一切。我听见良太郎倒吸冷气的声音,听见谷口拔枪的金属摩擦声,听见助手慌乱中踢翻木箱的闷响。手电光柱此起彼伏地乱晃,光束里飞舞着惊惶的尘埃。
然后,所有光束同时照向墙壁。
那幅画还在原处。
可画中景象已彻底改变。
森林消失了。井口扩大成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边缘爬满蠕动的黑色藤蔓,藤蔓上绽开着一朵朵惨白花朵,每朵花蕊里都嵌着一只睁大的眼睛——全是良太郎的脸。
而井口正中央,悬垂着一具赤裸女尸。
她长发如瀑,肌肤苍白近乎透明,脊椎骨节在皮下清晰凸起,像一串被水泡胀的珍珠。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脸——五官精致得违反常理,可每一道线条都透着非人的空洞感。她双眼圆睁,瞳孔是两枚幽暗的椭圆,倒映着地下室里所有晃动的手电光,也倒映着我们惊骇的面孔。
“这不是秀明先生祖先的坟墓……”神津彦声音发紧,“这是富江的子宫。”
风间缓缓摘下手套,扔在地上:“第七天。秀明先生说他第七天不敢上床……因为良太郎每天凌晨三点零七分,都会用指甲在自己手臂上刻下第七道伤痕。”
我低头看向良太郎左手袖口——那里果然洇开一小片暗红。
“而每一次刻痕,”风间踩碎手套,靴底碾过黑丝绒,“这画里的富江,就会长出一根新的肋骨。”
画中女尸胸前,七根纤细惨白的骨刺正刺破皮肤,森然挺立。
枝子夫人终于笑了。那笑声起初像风铃,渐次转为金属刮擦,最后竟化作无数个重叠的女声,齐声哼唱起一支走调的童谣:
> “七根骨头,七滴血,
> 井里爬出姐姐的笑靥——
> 她数完七遍,就该轮到你……”
童谣戛然而止。
地下室深处,传来“嗒、嗒、嗒”的声响。
是高跟鞋敲击石阶的声音。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心跳间隙。
风间猛地转身,手电光柱如利剑劈开黑暗——光束尽头,石阶拐角处,一双猩红高跟鞋静静伫立。鞋尖朝向我们,鞋跟高达十五公分,漆皮上倒映着扭曲的人脸。
鞋的主人尚未露面。
可空气里,忽然弥漫开一股甜腻香气。
是栀子花。
混着铁锈味。
助手突然捂住嘴,踉跄后退撞上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滚出几卷泛黄胶卷。她颤抖着捡起一卷,借着手电光看清标签——《良太郎·七岁生日·富江阿姨合影》。
照片上,幼年良太郎坐在秋千上,咧嘴大笑。他身边站着个穿红裙的女人,长发垂至腰际,正俯身亲吻他脸颊。女人侧脸美得惊心动魄,可照片边缘,秋千绳索的阴影里,竟叠印着第二张脸——同样的红裙,同样的长发,只是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她来了。”神津彦后退半步,脊背抵住冰冷石墙,“不是幻觉。不是诅咒。是……寄生。”
高跟鞋声停在最后一级台阶。
手电光柱剧烈摇晃。
光晕边缘,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缓缓探入视野。
指尖纤长,骨节匀称,正轻轻叩击石阶边缘。
嗒。
嗒。
嗒。
第七声响起时,整面墙壁的符纸突然自燃。
金红火舌舔舐着黄纸,灰烬如黑蝶纷飞。火光中,那幅画的玻璃框轰然炸裂。碎片悬浮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富江——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正用指甲刮擦玻璃,有的……正朝我们伸出手。
枝子夫人仰起头,脖颈拉出天鹅般优美的弧线。她张开双臂,像迎接久别的情人。
“欢迎回家,富江。”
火焰骤然暴涨,吞没了整面墙壁。
热浪掀飞我的眼镜。在视线模糊的最后一瞬,我看见良太郎举起练习册,用指甲狠狠划开纸页——纸面裂开一道血线,涌出的不是墨水,是粘稠猩红的液体,顺着书页边缘滴落,在积尘的地面上,迅速勾勒出第七个符号:
一个由七根肋骨交叉构成的圆环。
而圆环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只睁开的眼睛。
瞳孔里,映着我们所有人冻结的恐惧。
火光映在神津彦镜片上,跳动如鬼火。他忽然扯下领带,一圈圈缠紧右手——缠得那么紧,指节泛出青白,血管在皮肤下狂跳如濒死的鱼。
“风间先生。”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手上,有几根肋骨?”
风间悠人没回头。他凝视着火焰深处那双越来越近的猩红高跟鞋,嘴角缓缓扬起。
“七根。”他轻声说,“可富江……只收七根完整的。”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张符纸。
地下室重归黑暗。
唯有那双高跟鞋,在绝对寂静中,发出第八声轻响。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