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津彦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自己干过最富有成就感的事情,也就是……嗯?
想不起来了?
说起来——
神津彦想起来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事实。
自己可是个穿越者啊,穿...
神津彦盯着那串数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四十四个4——不是输入错误,不是信号干扰,不是运营商彩铃推送。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屏幕中央,像一排被整齐钉死在木板上的铁钉,尖锐、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重复性。日本手机号码绝无可能有十一位全4的号码,这违背通信协议,违背数学常识,更违背所有已知的现实规则。
他屏住呼吸,听见自己耳道里血液奔涌的声音,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鼓槌在颅骨内齐敲。
铃声还在响。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不是手机外放,是听筒里传来的、被压缩过又极度失真的电子音,像老式磁带快进到尽头时那种嘶哑的刮擦感,每一声都精准卡在他心跳间隙,仿佛在替他计数:你还有七秒,六秒,五秒……
他忽然想起秀明老爷说过的原话:“手电筒也没法好好照出那个箱子内部的全貌。”
——不是“照不见”,是“照不好”。
不是“看不见”,是“照不全”。
当时只当是老人语无伦次,如今再想,却如寒针刺入脊髓。
箱子?井?画?电话?
神津彦猛地抓起手机,拇指用力一划——接通。
没有忙音,没有语音提示,没有呼吸声。
只有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但他知道,有人在听。
“……喂?”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陶罐。
寂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极轻、极缓、极湿的一声——
“嗯……”
不是从听筒里传来。
是从他枕边响起的。
神津彦浑身汗毛倒竖,脖颈肌肉骤然绷紧,整个人向后猛仰,后脑狠狠撞在床头板上,发出闷响。他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只用余光扫见——床沿边缘,一缕黑发正缓缓垂落,末端几乎贴上他汗湿的手背。
那发丝乌黑、顺滑、泛着冷釉般的光泽,与方才梦中爬出八角井的腐尸截然不同。它鲜活,湿润,带着刚洗过般的微凉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缠上他的手腕。
他没动。
连眨眼都停了。
因为就在那缕发丝垂落的同时,手机听筒里,终于响起了第二个音节:
“……啊。”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坠入深井。
紧接着是第三个:
“……呀。”
第四声,拖得更长,尾音微微上扬,像猫爪轻轻勾住布料——
“……咦?”
神津彦瞳孔骤缩。
这不是贞子。
贞子不会用这种语气。
电影里的贞子从井中爬出时,是沉默的、非人的、机械般的爬行;小说里的贞子是病毒,是数据流,是逻辑闭环;可此刻枕边这声“咦”,分明裹着少年人的好奇、一点俏皮的试探,甚至……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
就像同班同学突然探头看你写了一半的考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敢侧过脸。
空无一物。
床沿干干净净,连根发丝都没有。
只有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那声“咦”余韵未散,像糖浆拉出的细丝,黏稠地缠绕着耳道。
“……富江?”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不是推理,不是联想,不是故作玄虚的诈术——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仿佛这个称谓早已刻在神经末梢,只需一个触发点,便自动弹出。
听筒里静了一瞬。
随后,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嗤笑,不是冷笑,是真正意义上的、唇齿间溢出的、带着气音的浅笑。
“……呀,被认出来啦?”
声音近得可怕——仿佛说话人正把嘴唇贴在他耳廓上,热气若有似无地拂过耳后细绒。
神津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校服衬衫紧贴皮肤,冰凉黏腻。他猛地甩开手机,动作大得差点将它砸向墙壁,可就在脱手刹那,指尖却像被无形丝线缠住,硬生生顿在半空。
不能扔。
一旦挂断,就再也打不通了。
他知道。
就像他知道这串号码不会第二次出现。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通话状态栏稳稳显示【正在通话中】,时间:00:02:17。
而窗外,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月光正斜斜切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刀锋,直直劈开他脚边的阴影——那阴影边缘,正微微颤动。
不是风。
窗帘纹丝不动。
是影子自己在抖。
神津彦缓缓蹲下身,盯着那道颤抖的暗痕。它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蜷缩、伸展、又猛地收缩,仿佛底下正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叩击地面。
咚。
咚。
咚。
三声,节奏与他脉搏完全同步。
他慢慢抬起手,食指悬在影子上方一厘米处,没碰。
影子却像是感应到什么,骤然向上凸起一小块,如同水下有鱼跃出,形成一个模糊的、拱起的弧度——
像一张仰起的脸。
神津彦屏息,指尖微微前移。
就在即将触碰到那团阴影的瞬间——
“老师~”
清脆的嗓音从门口炸开!
神津彦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助手正站在半开的房门前,睡衣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一颗小小的痣,左手拎着一只印着草莓图案的保温杯,右手还举在半空,似乎刚敲完门。
她眨了眨眼,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您还没醒着呀?我煮了蜂蜜柚子茶,给您送一杯提神~”
神津彦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怎么……”
“谷口先生说您昨晚没睡好,还做了噩梦?”助手歪着头,笑容甜得毫无破绽,“我就想着,侦探熬夜可是会掉头发的哦?”
她迈步走进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柔软的啪嗒声。经过神津彦身边时,她忽然停住,鼻尖微动,像只嗅到异常气味的小兽。
“咦?”她凑近他耳侧,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师身上……有股很淡的檀香味呢。地下室的符纸烧过吗?”
神津彦僵在原地。
——没有。符纸完好无损。他根本没点过火。
助手却已经转身,将保温杯放在他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清冽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快喝吧,趁热。”她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对了,风间先生一早就去查监控了,说要确认昨晚有没有人进出地下室——不过嘛……”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狡黠,“我偷偷看了眼,一楼走廊的摄像头,昨天下午就坏了哦。”
神津彦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冰凉。
“坏了?”
“嗯~”助手点头,目光扫过他放在床边的手机,“不过老师放心,监控虽坏,但人证可不少呢。”她顿了顿,笑意加深,“比如,良太郎少爷说,他昨晚十二点半听见您的房门‘咔哒’响了一声,像有人轻轻拧开了门锁。”
神津彦手一抖,蜂蜜柚子茶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温热粘稠。
十二点半。
正是他梦见八角井、梦见那只手抚上脸颊的时刻。
“还有呢,”助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卷着发尾,“枝子夫人也说,她凌晨一点十五分,看见您的房间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可她去敲门,您没应声哦。”
灯亮了一下?
神津彦记得清清楚楚——他是在被那只手触碰后才开的灯,全程亮着,直到现在。
“您不信?”助手歪头,忽然伸手,飞快地从他枕下抽出一张纸,“喏,这是谷口先生今早整理的‘异常记录表’,上面可都记着呢。”
神津彦低头。
A4纸上用蓝墨水工整写着:
【23:47 良太郎少爷房内教鞭声停止(较往常提前13分钟)】
【00:02:17 神津先生房间手机铃声响起(持续1分23秒,后无人接听记录)】
【00:15 枝子夫人目击神津先生房门内灯光闪烁三次(间隔约2秒)】
【00:22 谷口先生发现地下室入口门锁有细微刮痕(新痕)】
最下方,一行小字,字迹陌生却力透纸背:
【另:画框符纸第三层右下角,有新鲜指印一枚。指纹比对中。】
神津彦猛地抬头。
助手正望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嘴角噙着一抹纯真无害的笑。
“老师,”她轻声说,“您昨晚……真的只是做了个梦吗?”
窗外,第一缕青灰色的天光正悄然漫过山脊,温柔地舔舐着窗框。可神津彦却觉得,这光里没有温度,只有无数细密的、看不见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垂落,缠绕住他的脚踝、手腕、脖颈,越收越紧。
他低头看向保温杯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水面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以及,就在他耳后发际线下方,一道极淡、极细、宛如墨笔勾勒的竖线,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像一道刚刚愈合的、新鲜的伤口。
而杯底,沉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白色物体。
神津彦用指尖小心捞起。
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薄如蝉翼的……人皮。
边缘光滑,纹路清晰,隐约能辨出指纹走向。
它静静躺在他掌心,轻若无物,却重得让他指尖发麻。
助手的目光追随着那片皮,笑意愈发加深,眼底却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剔透的冰。
“啊,”她轻轻叹气,声音像羽毛拂过耳膜,“原来如此……老师,您已经‘脱落’第一片了呢。”
神津彦喉结剧烈滚动,想问“脱落”是什么意思,可舌尖像被冻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助手却已转身走向门口,睡衣裙摆荡出柔和的弧度。
“对了,”她扶着门框,回眸一笑,晨光为她镀上金边,美得惊心动魄,“今天早餐后,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幅画吧?”
她眨了眨眼,声音甜得像融化的蜜糖:
“——这次,我陪您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