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开始了。
这是一处阴森可怖的地下室,或者说——监狱?
房间的四个角悬挂着四盏油灯,似乎在方位上具有特殊的玄学意义,房间的墙面也是冷冰冰的,那是一种青灰色的石头,与后世建筑常用的红泥...
神津彦盯着那串数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四十四亿四千四百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这串号码根本不存在于日本任何一家通信运营商的号段里。它不属于NTT、KDDI,也不属于SoftBank——甚至不属于国际电信联盟分配给东亚地区的全部编号规则。它就像一串被刻意拼凑出来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咒文,每一个“4”都像一只睁不开眼的竖瞳,齐刷刷地盯住他。
他屏住呼吸,拇指缓缓下压。
听筒里没有拨号音,没有忙音,也没有电子女声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只有一片真空般的寂静,仿佛电话线另一端不是基站,而是一口被封死多年的古井。
三秒后,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哒”。
像是指甲刮过陶罐内壁。
又像是……某截断骨,在湿冷泥层中缓慢错位。
神津彦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天花板——灯还亮着,光洁如新,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吊顶石膏板的接缝处,渗出一线极淡的水痕。不是漏水,而是某种粘稠、半透明、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液体,正沿着墙角蜿蜒而下,在地板上积成一枚硬币大小的暗斑。
那斑迹边缘微微鼓起,像一张将启未启的嘴。
他迅速起身,赤脚踩过冰凉地板,蹲下身去。凑近时,那暗斑竟微微起伏,仿佛底下有活物在呼吸。他伸出食指,距其一厘米处停住——指尖皮肤毫无征兆地泛起细小颗粒,汗毛根根倒竖。
不是冷。
是被注视。
他猛然回头。
门关着。
窗帘垂落。
床铺平整,被子掀开一角,是他自己刚才惊坐而起时带开的。
一切如常。
可就在他视线扫过床头柜的刹那,心脏骤然一沉。
柜子上,原本只放着他那只旧款翻盖手机和一瓶矿泉水。
现在,多了一张纸。
一张对折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宣纸,约莫巴掌大小,纸质薄脆泛黄,像从某本散佚古籍里撕下来的一页。它就静静躺在矿泉水瓶旁,仿佛已在那里等待多年。
神津彦没碰它。
他退后半步,目光死死锁住那张纸。
纸面朝上的一面,用极淡的墨色写着两行字:
> 【井非井,画非画】
> 【汝见我时,我即见汝】
字迹歪斜稚拙,与地下室那幅水墨画如出一辙——是同一支手,同一支失控的笔。
他喉结滚动,慢慢弯腰,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幽蓝火苗腾起。
火光映亮他绷紧的下颌线。
他没点纸。
而是将火焰移向纸背。
宣纸背面,赫然印着一枚模糊指印——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唯独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旧疤,呈淡粉色,弯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月牙。
神津彦的呼吸停滞了。
这枚指印,他三小时前才在枝子夫人右手无名指上见过。
当时她接过钥匙,转身回房前,腕间紫绸滑落,露出一小截雪白手腕,那道疤便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在灯光下一闪而逝。
他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道疤的位置,与他昨夜梦中,那只抚上他脸颊的冰凉手掌上,完全一致。
“……不是贞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梦里的尸体腐烂不堪,而枝子夫人皮肤紧致、妆容精致,连眼角细纹都透着保养得宜的从容。可那道疤……那道疤绝非巧合。它像一枚嵌入现实的楔子,强行撬开了“都市传说”与“真实作案”的边界。
除非——
有人故意复刻。
有人把传说当模具,把活人当材料,一刀一刀,雕出符合所有要素的“富江”。
富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铃声再次炸响!
还是那串号码。
但这一次,听筒里不再是寂静。
是水声。
咕噜……咕噜……咕噜……
沉滞、黏稠、带着气泡破裂的微响,仿佛正从极深极暗的井底,一寸寸浮上来。
神津彦没接。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串“4”字疯狂跳动,仿佛要挣脱数字的囚笼,化作实体攀上他的视网膜。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异常清晰——皮鞋跟敲击实木地板的节奏,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韵律感。每一步落地,都恰好卡在手机水声气泡破裂的间隙里。
嗒。
咕噜。
嗒。
咕噜。
嗒。
咕噜。
脚步停在门外。
三秒静默。
然后,笃、笃、笃。三声叩门,力道均匀,间隔精准,如同用游标卡尺量过。
神津彦没动。
门外传来风间悠人爽朗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神津老师?还没睡吗?我听见您房间有动静……方便开门吗?”
神津彦的目光,缓缓从手机移向那张宣纸。
纸面上,“汝见我时,我即见汝”八个字,在台灯下泛着幽微的潮气,墨色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些,边缘微微晕染,像被无形的泪水洇湿。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门没锁。”
咔哒。
门把手转动。
风间推门而入,一身熨帖的浅灰西装,领带松了半寸,头发稍显凌乱,却更添几分慵懒的英俊。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袅袅热气升腾,隐约有姜糖的辛香。
“听说您做了噩梦?”他笑容灿烂,将碗递来,“谷口先生让我送来的安神姜汤,说您体质偏寒,夜里容易惊厥。”
神津彦没接碗。
他直视风间的眼睛:“风间先生,您知道‘富江’这个名字吗?”
风间笑意未减,眼尾却几不可察地一跳:“富江?哦——那个传说?校园怪谈里常有的名字,漂亮又危险的女生,对吧?不过……”他耸耸肩,语气轻快,“老师该不会真信这些吧?”
“您不信?”
“我只信证据。”风间晃了晃碗,“比如这碗姜汤,温度正好七十二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五度——这是我用随身温度计测的。再比如……”他忽然倾身,靠近神津彦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试探,“您床头柜上,那张不该出现的纸。”
神津彦瞳孔骤然收缩。
风间却已退开,笑容愈发真诚:“我路过时瞥见的。老师不必紧张,我什么都没碰。只是……”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职业习惯,看到异常,总会多想两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津彦仍握着手机的左手,又落回那张宣纸上:“‘井非井,画非画’……挺有意思的悖论。老师觉得,它在暗示什么?”
神津彦沉默片刻,忽然问:“风间先生,您今天下午,在地下室,有没有仔细看过那幅画的落款?”
风间一怔,随即挑眉:“落款?那种粗糙的涂鸦,也配叫落款?”
“有。”神津彦站起身,走向书桌,拉开最上层抽屉,取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他并未铺平纸,而是直接将纸覆在宣纸上方,用铅笔侧锋快速、用力地涂抹。
炭粉簌簌落下。
几笔之后,纸背浮现出模糊的印痕——并非文字,而是一个极其简略的印章轮廓:外方内圆,中心似有扭曲的篆体“富”字,四角各有一点凸起,形如四颗尖锐的犬齿。
风间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西装袖口不经意掠过床头柜,袖口内侧,一点暗红悄然洇开——那颜色,与宣纸墨迹晕染的潮气,如出一辙。
神津彦抬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风间先生,您袖口沾到东西了。”
风间低头。
那点暗红正缓缓扩散,边缘微微卷曲,竟真的……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
他猛地抬手,袖口翻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再摊开手掌时,掌心空空如也。可神津彦清楚看见,他无名指第二关节处,那道本该光滑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道崭新的、细如发丝的淡粉色疤痕,弯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月牙。
与宣纸上的指印,严丝合缝。
风间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呜咽,像被扼住喉咙的幼猫。
紧接着,是布料剧烈摩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风间脸色剧变,猛地转身扑向门口,一把拉开——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走廊顶灯惨白的光,将他僵直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对面墙上,扭曲如鬼。
而那“沙沙”声,并未停止。
它已来到神津彦身后。
就在他颈侧三厘米处。
神津彦缓缓转头。
空气凝滞。
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贴在他背后。长发如瀑垂落,遮住了大半侧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若有似无的、上扬的唇角。
她穿着纯白衬衫与背带短裤,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神津彦的后颈,瞳孔深处,倒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
是良太郎。
那个被枝子夫人用教鞭抽打的、哭得像黄豆芽的四岁男孩。
可此刻,他脸上没有泪痕,嘴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得令人心悸。他抬起右手,指尖离神津彦耳垂仅剩毫厘,仿佛下一秒就要轻轻触碰。
“老师……”他开口,声音清亮如溪水击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共鸣,“您找到答案了吗?”
神津彦没回答。
他盯着良太郎镜片后那双眼睛。
那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黑。
像一口刚刚被人填平的八角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正透过水面,静静回望。
风间在门口剧烈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西装后背已被浸透。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哑的气音。
就在此时,神津彦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骤然熄灭。
整条走廊的灯,同时闪烁三次。
啪嗒。
一声轻响。
良太郎脚边,一只小小的、印着七龙珠孙悟空的塑料青蛙玩具,不知何时滚落至此。它圆溜溜的玻璃眼珠,正对着神津彦的脚尖,一动不动。
神津彦低头。
青蛙肚皮朝天,四肢僵直。可就在它张开的、粉红色的塑胶嘴里,赫然塞着一团揉皱的纸。
他弯腰,拾起。
展开。
是半张被撕碎的、泛黄的旧报纸。
标题残缺,但依稀可辨:
【……富江女子高校……连续失踪案……警方介入调查……疑与校内流传之“富江”诅咒有关……】
日期:昭和五十七年四月十三日。
正是四十四年前。
神津彦捏着报纸,缓缓抬头。
良太郎依旧微笑,镜片后的黑瞳,清晰映出他手中那半张泛黄的纸。
而风间站在门口,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西装袖口内侧,那点暗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爬过他苍白的手腕,钻进袖管深处。
走廊灯光最后一次明灭。
黑暗降临的刹那,神津彦听见良太郎在他耳边,用气音轻笑:
“老师……您猜,下一个,是谁的指印?”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甜腻的栀子花香,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神津彦猛地闭气。
可那香气已顺着鼻腔,钻入肺腑。
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向前栽倒。
最后的意识里,是良太郎伸来的手——那只手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无名指第二关节处,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弯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月牙。
像一枚刚刚盖下的、新鲜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