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
……
一个星期前。
“这就是姬神神社啊。”
看着眼前气派的神社,神津彦无不感慨。
昨天自己连夜一脚油门又开了回来,可惜天色已经晚了神...
那颗人头浮在井口,位置诡异地悬停于墨线勾勒的井沿之上,既未完全探出,也未沉没,仿佛正从另一个维度缓缓挤入画中世界。头发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额角与颈侧,泛着油亮的黑光,像刚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水草;眼窝深陷,却不见瞳孔——只有两片空白的留白,如同被墨汁刻意剜去,又用最钝的刀反复刮平,留下毛刺状的纸纤维微微翘起。嘴唇微张,唇色不是病态的青紫,而是……一种熟透浆果般的暗红,饱满、湿润,仿佛下一秒就会滴落一滴浓稠得拉丝的汁液。
神津彦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磕在台阶边缘,发出“咔”一声轻响。
风间悠人却已上前一步,指尖离那玻璃框仅剩三寸,却未触碰。他微微歪头,右耳几乎贴上符纸堆叠的边沿,像在听画里有没有呼吸声。“啧……这符纸,不是朱砂混了鸡血写的吧?可怎么一股铁锈味混着檀香灰?不对……底下还压着别的味道。”他忽然吸了吸鼻子,眉头拧紧,“……是腐叶堆底下翻出来的蚯蚓腥气。”
助手踮脚凑近,鼻尖几乎蹭到玻璃:“老师!快看井口下面!”
她手指颤巍巍指向那口歪斜的井——井口下方,墨线本该收束为幽暗虚影的井壁深处,竟有一小片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晕染。不像水墨洇开,倒像有人用极薄的胶质薄膜,在画纸背面轻轻呵了一口气,再迅速抹开。那团晕染的中心,隐约浮现出一枚小小的、尚未完全成形的指纹轮廓,粉嫩,稚拙,指腹纹路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良太郎的指纹?”神津彦低语。
“不。”风间倏然转身,目光如钩钉住谷口,“管家先生,秀明老爷打开箱子时,良太郎少爷在场吗?”
谷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垂眸:“……不在。那天少爷正在补习数学,枝子夫人亲自督学。”
“哦?”风间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这指纹,分明是刚印上去不到十二小时的新鲜痕迹——墨未干透,胶质层还带着体温余温。谁的手,能越过三层符纸、一层厚玻璃、一层防潮油布,把指纹按进画纸背面?”
话音未落,角落一堆蒙尘的旧木箱突然“咚”地闷响一声,像是被什么重物从内部顶了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去。
灰尘簌簌落下,露出箱盖边缘一道新鲜的、指甲盖大小的刮痕——漆皮脱落,木茬泛白,边缘还粘着一点暗红色碎屑,像凝固的石榴籽。
“勇伯。”谷口声音干涩,“……园丁勇伯,今天下午三点,说要来清点地下室闲置的旧工具。”
助手猛地捂住嘴:“三点?可老爷说他是在……凌晨两点发现箱子的!”
风间没接话。他缓缓蹲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乳胶手套,动作轻柔得像在拆解一枚定时炸弹。他掀开盖在最近那只木箱上的白布一角——布下并非农具,而是一整排玻璃罐。每个罐子都盛满半透明胶冻状物质,里面悬浮着不同部位的人体组织:一只泡得发胀的耳朵、几缕缠绕的黑发、半截纤细苍白的手指……最中央那只罐子最大,胶冻表面微微起伏,隐约可见一张模糊的少女侧脸轮廓,眼皮半阖,唇线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富江……”神津彦听见自己牙齿相撞的声音。
“不,不是富江。”风间指尖隔空描摹罐中侧脸的下颌线,“是‘复制品’。真正的富江,只会诞生于‘凝视’——而凝视,需要活人的眼睛。”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冷刃劈向楼梯口,“所以,谁在看?谁一直在看?”
就在此刻,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嗒、嗒”声。
不是脚步。是某种柔软、湿滑的东西,缓慢拖过木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了地下室入口上方。
众人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屏住。
“嗒。”
又一声。更近了。仿佛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一滴液体正沿着楼梯扶手缓缓下滑,在即将坠落的瞬间,悬停——
“吱呀——”
地下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毫无征兆地,向内缓缓开启了一道缝。
门缝里没有光。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带着湿冷霉味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两只静静悬浮的、泛着水光的瞳孔。瞳孔之中,清晰映出四个人的身影——神津彦、风间、助手、谷口——而每个人的身后,都多出了一道模糊的、轮廓与画中井口人头完全一致的阴影。
“啊……”助手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指死死抠进神津彦胳膊,“老师,他们……他们背后……”
神津彦想回头。肌肉却像被冻住。
风间却动了。他猛地扯下左手腕表,表盘朝外,狠狠砸向那道门缝!
“哗啦——”
玻璃碎裂声炸开。一道强光骤然迸射,不是手电筒的白光,而是带着高频震颤的靛蓝色冷光,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狠狠楔入门缝中的黑暗!
“呃啊——!!!”
一声非人的、仿佛千万根指甲同时刮过黑板的尖啸撕裂空气!门缝里的瞳孔剧烈收缩,瞬间蒸发!那道黑暗如沸腾的沥青般翻涌、扭曲,竟在强光中析出无数细密蛛网般的血丝,丝丝缕缕,朝着四人脚踝无声蔓延!
“跑!”风间暴喝,一把拽住神津彦后领向后猛拖!
神津彦踉跄跌退,眼角余光瞥见谷口竟未逃,而是扑向墙边一个积满蛛网的旧铁皮柜——他掀开柜门,里面没有杂物,只有一尊蒙尘的青铜座钟。谷口双手颤抖着,将座钟顶端那枚黄铜钟摆用力掰断,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来不及了!”助手哭喊着,却见那些血丝已爬至她小腿,冰冷黏腻,如活物吮吸!
千钧一发之际,神津彦的手机突然在裤兜里疯狂震动起来!不是铃声,是持续不断的、带着金属摩擦杂音的震动,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疯狂撞击着手机外壳!
他本能地掏出来——屏幕一片漆黑,但摄像头镜头却诡异地亮着幽绿微光,正对着地下室天花板。镜头里,血丝蔓延的轨迹赫然清晰!更骇人的是,在那些血丝交汇的中心点,天花板老旧的水泥裂缝中,正渗出大颗大颗浑浊的、带着絮状杂质的水珠,水珠落地前,竟在半空凝滞,缓缓旋转,每一颗水珠表面,都映出同一张脸:湿发贴额,唇色暗红,眼窝空洞——正是画中井口探出的人头!
“镜子……”神津彦嘶哑开口,“它在找镜子!任何能映照的平面!”
风间瞳孔骤缩,猛地抬脚踹向旁边一只倾倒的空油漆桶!桶身翻滚着撞向墙壁,哐当巨响中,桶内残留的半凝固银漆泼溅开来,一大片银灰色污迹泼洒在对面石墙上——瞬间,那污迹表面,无数个微缩版的井口人头疯狂蠕动、叠加、重影!
“就是现在!”谷口嘶吼,将手中断掉的黄铜钟摆狠狠掷向那片银漆污迹!
钟摆离手刹那,嗡鸣声陡然拔高,刺得人耳膜剧痛!那铜摆竟在半空骤然解体,化作数十片薄如蝉翼的铜箔,每一片铜箔边缘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状波纹,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所过之处,银漆污迹上蠕动的人头影像纷纷崩解、褪色、化为飞灰!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楼梯口传来。
神津彦猛地抬头。
只见枝子夫人不知何时竟站在了门口!她仍穿着那身紫色丝绸睡衣,可胸前大片布料已被撕开,露出底下惨白皮肤——皮肤上,密密麻麻覆盖着无数细小的、正在搏动的血管,那些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她裸露的锁骨处汇聚、隆起,最终鼓起一个拳头大小、微微起伏的肉瘤。肉瘤表面,皮肤绷紧发亮,隐约透出底下搏动的暗红脉络,以及……一枚刚刚成形的、粉嫩稚拙的小小指纹轮廓。
“良太郎……”枝子夫人声音嘶哑变形,嘴角咧开一个远超人类极限的弧度,露出两排细密尖利的牙齿,“……妈妈……好想你啊……”
她抬起手,指甲疯长,变得漆黑弯曲,直直抓向自己胸口那枚搏动的肉瘤——
“住手!”风间厉喝,甩出三枚硬币射向她手腕关节!
叮!叮!叮!硬币撞上皮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枝子夫人手臂只是微微一顿,指甲已深深抠进肉瘤!
噗嗤——
黏腻的破开声。
一团浓稠如蜜糖、散发着甜腻腐臭的暗红胶质喷溅而出!那胶质在空中并未散落,反而如活物般急速延展、拉长,瞬间织成一张半透明的、布满细微血管网络的巨网,兜头罩向地下室内的所有人!
神津彦脑中轰然炸开——胶水!箱子的胶水!拉力!封印!
原来那根本不是封印的媒介……是孵化器!
网影已至面门!神津彦甚至能看清胶质网上,无数细小血管中奔流的、闪烁着暗红微光的粘稠液体,液体里,无数个微缩的、五官尚未成形的胚胎正随波荡漾……
就在这万分之一秒,助手突然松开了神津彦的手臂,反手从自己双马尾辫梢上,解下一枚小小的、银光闪闪的蝴蝶结发卡!
她将发卡狠狠按向自己左眼眼球!
“啊——!”她痛呼出声,左眼瞬间充血,泪水混合着血丝涌出,而那枚银蝴蝶结却已深深嵌入她眼眶——下一瞬,银光暴涨!不是强光,而是无数道纤细如发丝的银色光线,从她眼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刺入胶质巨网每一个血管节点!
滋啦——!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胶质巨网剧烈痉挛、萎缩,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焦黑裂痕!那些荡漾的胚胎在银光中无声溶解,化作一缕缕青烟!
枝子夫人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嚎叫,胸前肉瘤猛地塌陷、干瘪,皮肤迅速失去光泽,皱纹如潮水般疯狂向上蔓延,瞬间爬满她整张脸,直至眼窝深陷如骷髅,嘴唇干瘪如枯叶——她佝偻着,像个真正百岁老人,嘶哑喘息:“……画……烧了它……快烧了那幅画……它……它在吃良太郎的‘名字’……吃他的‘记忆’……吃他的‘未来’……”
话音未落,她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地下室陷入死寂。只有银蝴蝶结残留的微光,在助手充血的眼眶里明明灭灭,映得她半张脸惨白,半张脸浴血。
风间喘着粗气,弯腰捡起地上那枚被银光灼烧得发黑的黄铜钟摆碎片,指尖捻起一点焦黑粉末,凑到鼻端——“……钟表匠的磷火粉。谷口先生,您这管家,可真不只是管管钥匙那么简单啊。”
谷口单膝跪在枝子夫人尸体旁,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肩膀无声耸动。他慢慢抬起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小片从画框玻璃上崩落的、边缘锐利的碎渣。碎渣背面,用极细的朱砂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小字:
【良】
神津彦望着那枚碎渣,胃部一阵翻搅。他终于明白秀明老爷为何蜷缩在床——不是因为恐惧,是赎罪。那箱子里的“布”,从来不是布。是襁褓。是裹着初生婴儿的、浸透母体血液与胎盘胶质的襁褓。而画中井口探出的,从来不是贞子……是良太郎。是那个被母亲亲手献祭、又被父亲用祖传禁术强行“封存”于画中,以延缓其畸变进程的……儿子。
画,不是邪物。
是牢笼。
而钥匙,一直握在管家手中——那枚刻着“良”字的玻璃碎片,才是真正的、通往地狱的通行证。
助手突然抓住神津彦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他皮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师……快看……画……画在动……”
神津彦猛地回头。
只见那幅被层层符纸封印的水墨画——画中那口歪斜的井,井口边缘,正缓缓渗出一滴、两滴、三滴……浑浊的、带着絮状杂质的水珠。水珠悬垂在墨线勾勒的井沿,将坠未坠。
每一滴水珠表面,都映着同一张脸。
湿发贴额。
唇色暗红。
眼窝空洞。
而这一次,那空洞的眼窝深处,不再是一片虚无的留白。
那里,清晰映出了神津彦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