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匹夫有责 > 第729章 弃守宣大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

    “好男儿~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日上三竿,太行山内官道上,绵延数里的汉军队伍高唱军歌,迈步朝前。

    民夫们听了几句,很快便学会了,也跟着异口同声...

    海州西城楼上,暮色如墨,渐渐浸透天边最后一抹赤霞。李过双手紧握旗牌,指节泛白,仿佛那方寸木牌重逾千钧。他垂眸凝视,牌面朱砂所书“钦命总兵官李”六字尚未干透,墨迹微晕,却似烙在心口。身后高一功与李来亨静立如松,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扰这无声的授命时刻。

    李植未再言语,只将手中望远镜递向李过:“子明,你来看。”

    李过双手接过,镜筒微凉。他举至眼前,视野骤然收束、拉近——十里之外,阿济格西岭下,清军营盘已初具轮廓。篝火如星,错落铺展于山脚缓坡;拒马桩尚未完全钉实,几处尚见民夫奔走扛抬;火炮阵地上,八门红夷大炮被粗绳拖拽着缓缓调正方向,炮口斜指海州南门,而炮车轮痕深深嵌入泥土,显是刚刚抵达不久。更远处,一队骑兵正沿官道折返,马背上插着灰底黑字的“耿”字旗,正是耿仲明派出的哨骑,正与汉军塘马在丘陵褶皱间彼此追逐、试探,箭矢破空之声隐隐可闻,却始终未真正交锋。

    “他们扎营太急。”李过低声开口,声音沉稳,再无半分迟疑,“未掘壕,未设鹿角,未以火炮互为犄角——只将八门重炮排成一线,以为可轰塌我城垣。他们不知,我重炮不在此处,而在堑壕之后,八百步外,正对着他们中军帐。”

    李植颔首,目光如刃:“所以,你今夜不出动死士,而要调动两万?”

    “是。”李过放下望远镜,转身面向沙盘。烛火跃动,映得他眉骨投下浓重阴影,“死士百人,纵能炸毁其一两门炮,亦难撼其营盘根本。反易暴露我重炮射程,逼其明日收缩阵地,反失先机。不如以全军为刃,以夜为鞘——南北两门,各出一万,悄无声息,潜行至距其营盘三里之丘陵后埋伏。待天光微明,雾气未散,我重炮先发,专打其中军帐、火药车、传令马队。彼时营内必乱,号令不通,马惊人沸。我南北两军,车阵在前,野战炮居中,盾车掩护步卒,齐头并进,七里之地,半个时辰足可踏平!”

    沙盘上,李过指尖划过一道凌厉弧线,自海州北门起,经青石岭背阴坡,绕至清营侧后;另一道则由南门出,沿海岸礁岩带匍匐西进,直抵清营右翼滩涂。两道轨迹如钳,合围之势已成。

    “若其骑兵突袭我侧翼?”高一功忍不住问。

    “其骑兵昨夜方至,马乏人疲,且营盘未固,马厩未建,战马皆系于辕门之外。”李过语速不疾不徐,仿佛早已推演百遍,“我南北两军,皆以盾车为壁,车阵之间,每三十步便置一野战炮,装填霰弹。其骑兵若敢冲阵,便是自投罗网。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边缘,“李来亨,你率三千精锐,携轻炮二十门,今夜子时,从东门水门暗道潜出,绕行山坳,伏于清营东北角松林。待我重炮响后,你部即刻开火,专轰其辎重队与火药囤积点。火起,则其营必溃。”

    李来亨眼中精光迸射,抱拳领命,声如金石:“末将得令!”

    “好。”李植终于吐出一字,随即起身,解下腰间佩刀,连鞘递向李过,“此刀随我征辽东、破流寇,斩敌首百余。今日,赠你。非为壮行,乃为督责——此战若胜,你加衔总兵官,我亲奏天听;若败……”他目光陡然锐利如电,“此刀,当饮你血。”

    李过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接刀。刀鞘冰凉,却似有烈火灼掌。他未抬头,只沉声道:“末将若败,提头来见。”

    李植伸手扶起,手掌重重拍在他肩甲之上:“去吧。海州存亡,在你一念之间。”

    李过起身,不再多言,转身大步下楼。脚步踏在石阶上,一声声,沉稳如鼓。高一功与李来亨紧随其后,三人身影没入楼梯阴影,唯有旗牌在李植手中微微一晃,朱砂字迹在烛火下愈发鲜红。

    亥时三刻,海州北门。

    厚重包铁门无声滑开一道窄缝,夜风裹挟着咸腥涌入。李过立于门洞之内,甲胄齐整,披风未系,任夜风猎猎鼓荡。他面前,是沉默如铁的五千北军。盾车已卸下辕木,由士卒合力推行;野战炮被麻布包裹,仅露出炮口黑洞;弓弩手背负强弩,箭壶满载;刀盾手持短柄陌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无人言语,唯有粗重呼吸与皮甲摩擦的窸窣,汇成一片肃杀之潮。

    李过举臂,掌心向上。

    五千人齐刷刷跪倒,单膝触地,甲叶相撞,发出整齐如一的“铿”声。

    “此去,不为夺城,只为断根!”李过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清晰穿透夜风,“建虏之根,在其炮,在其粮,在其胆!今夜,尔等随我,剜其目,断其喉,碎其胆!生者,同享海州酒;死者,共葬海州山!”

    “剜目!断喉!碎胆!”五千喉咙迸出低吼,非是狂啸,而是压抑至极的滚雷,震得门洞上方积尘簌簌而落。

    李过手臂猛挥:“出!”

    五千人如黑潮决堤,无声涌出北门,迅速隐入北岭起伏的暗影之中。盾车轮轴皆裹厚布,野战炮炮架下垫着湿泥草束,连马蹄亦以麻布层层缠裹。整支军队,竟如幽灵般滑入夜色,只留下海州城墙在月光下沉默矗立,仿佛从未开启过那道门。

    同一时刻,南门。

    李来亨立于水门暗道入口。此处原为海州旧时泄洪渠,淤塞多年,经李过下令疏通,仅容两人并肩通行。渠壁湿滑,苔痕斑驳,腥气扑鼻。他手中火把光芒摇曳,照亮前方幽深水道。身后,三千精锐已尽数列队,人人背负三日干粮,腰悬短刀,肩扛轻型佛郎机炮的炮管与支架。每人脚下,皆踩着一双特制胶履——此物由胶树汁熬煮鞣制,吸水防滑,踏于湿滑石壁亦如履平地,乃是李过早遣匠人秘密赶制。

    “世子,”李来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记得壬辰年,倭寇攻晋州,金时敏将军率三百义兵守孤城。城破之日,倭酋欲擒金将军,将军引火焚楼,跃入烈焰,尸骨无存。临终只留一言:‘吾死,朝鲜犹在。’”

    李来亨顿了顿,火把光芒映亮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今日,我等三千,不求名垂青史,但求——此火一燃,建虏胆寒,海州不堕!”

    三千人齐声应诺,声音闷在水道之中,嗡嗡回荡,竟生出金戈铁马之气。

    李来亨熄灭火把,率先踏入水中。冰凉刺骨的渠水瞬间漫过膝甲,他深吸一口气,身形沉入黑暗。三千人鱼贯而入,水声细微,唯有胶履踩踏淤泥的轻微“噗嗤”声,如雨滴落潭。

    子夜,海州东门水门。

    李过亲率最后五千精锐,悄然集结。这支军队最为特殊——人人身着朝鲜民夫粗布短褐,头戴斗笠,腰间暗藏短刃,背后竹篓中,赫然是五十具新式火绳枪,枪管皆以油布密裹。这是李过两个月来,于海州工坊日夜督造的“海东霹雳”,仿自倭寇铁炮,却加长枪管、加固膛线、改进火药配方,射程与精度远超旧式鸟铳。此役,非为正面攻坚,而是专为混入清营、制造混乱而备。

    “记住,”李过环视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你们不是士兵,是民夫。你们运的是草料,搬的是炮弹,送的是饭食。建虏若盘查,便低头,便磕头,便说朝鲜话——孙香琳教你们的那些,一个字莫错。火绳燃起,便是号令。第一枪,打旗手;第二枪,打传令兵;第三枪,打火药车旁的监工!乱其阵,惑其心,为其营中,再添一把火!”

    五百人默默点头,眼神灼灼,如暗夜寒星。

    李过拔出李植所赠之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未拔刀,只以刀鞘轻轻叩击盾车边缘,三声清越,如磬音裂空。

    “去!”

    五百人如溪流分流,无声汇入东门外茫茫夜色,身影迅速消融于海岸礁石与矮丛之间,再无一丝痕迹。

    寅时初刻,东方天际,一抹惨白悄然撕开浓墨。海州西城楼上,李植独立风中,玄色披风翻飞如墨云。他手中,一杆素白令旗迎风招展。身旁,高一功手持铜锣,李来亨之父李过(李来亨之父名亦为李过,此处为父子同名之设定)则紧握鼓槌,二人额角青筋微凸,汗水浸湿鬓角。

    城下,海州湾内,数十艘福船静静停泊。船头甲板上,炮手们早已就位,黝黑炮口齐齐指向西岭方向。八十门重炮,皆已校准方位,药包填实,火绳捻好,只待一声令下。

    李植目光如鹰隼,死死盯住清营方向。那里,篝火渐次熄灭,人影开始晃动,炊烟袅袅升起——建虏晨起造饭,营盘将醒。

    就是此刻!

    李植手中令旗,猛然劈落!

    “咚——!!!”

    高一功铜锣炸响,声震云霄!

    “咚!咚!咚!”

    李过之父鼓声如雷霆万钧,连击三通!

    几乎就在鼓声响起的刹那,海州城西堑壕之后,大地骤然痉挛!

    “轰!轰!轰!轰——!!!”

    八十门重炮齐鸣!并非零散怒吼,而是汇聚成一道摧枯拉朽的死亡咆哮!八十道粗壮火舌撕裂黎明前最浓重的薄雾,八十枚沉重的十二斤铁弹,裹挟着毁灭意志,划出致命抛物线,狠狠砸向清军中军大帐所在!

    轰隆隆——!

    中军帐所在山坡,土石如浪翻涌!十余座营帐瞬间化为齑粉!两辆尚未卸载的火药车被直接命中,腾起两团刺目白光,随即是震耳欲聋的殉爆!火球冲天而起,灼热气浪裹挟着碎木、断肢、残旗,如暴雨般砸向四周!惨嚎声、惊马嘶鸣声、器械崩裂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清营大乱!

    “杀——!!!”

    北岭方向,号角凄厉长鸣!李过亲率的五千北军,如黑色巨浪,自丘陵背后汹涌而出!盾车在前,碾过草甸,野战炮紧随其后,炮口喷吐火光,霰弹如暴雨泼洒向清营左翼慌乱集结的步卒!刀盾手呐喊着,陌刀挥舞,寒光如雪,劈开一切阻挡!

    “杀——!!!”

    南岭方向,号角回应!李来亨率三千精锐,自松林中杀出!二十门轻炮轰鸣,专打清营右翼辎重队!火药桶接连爆炸,烈焰吞噬粮车,浓烟滚滚冲天!李来亨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挑翻数名试图组织抵抗的清军佐领!

    “建虏完了!降者免死!!”

    “海州军来了!快跑啊!!”

    东门方向,五百“民夫”已如毒蛇钻入清营腹地!火绳枪声噼啪作响,精准点杀!一面面旗帜被掀翻在地!传令兵被乱刀砍倒!火药车旁的监工在猝不及防的弹雨中扑街!恐慌如瘟疫蔓延,清军阵脚彻底崩溃!骑兵尚未上马,已被自家溃兵冲得七零八落!耿仲明策马欲稳住阵脚,一发流弹擦过其盔缨,惊得战马人立长嘶!

    阿济格西岭,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李植立于城楼,望着下方炼狱景象,神色平静如古井。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清营深处那一片混乱的核心。

    高一功会意,猛地挥动手中令旗!

    城下,堑壕之后,八十门重炮,再次调整射角,炮口缓缓压低,对准了清营中那面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的“阿”字大纛!

    李植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二字:

    “覆灭。”

    八十门重炮,第二次齐鸣。这一次,炮声更为沉闷,更为暴戾。八十枚铁弹,如死神的审判之锤,狠狠砸向那面象征着建虏威严的大纛!

    轰——!!!

    大纛连同其下十余名亲兵,被彻底抹平。烟尘弥漫,再无一丝人形。

    就在此时,李过率领的北军车阵,已如黑色巨闸,碾过清营左翼,直插中军!李来亨的三千精锐,亦突破右翼,与北军遥相呼应!两股钢铁洪流,即将在清营腹地完成合围!

    阿济格西岭之下,再无建虏营盘,唯有一片正在被彻底碾碎的、血肉模糊的绝地。

    李过策马立于一处高坡,浑身浴血,甲胄上沾满泥污与暗红。他勒住缰绳,仰望海州城头。那里,李植的身影在晨光中挺立如松。李过缓缓摘下头盔,露出被硝烟熏黑的脸庞,对着城楼,深深一躬。

    这一躬,不为谢恩,不为邀功,只为践行那句——匹夫有责。

    海州城头,李植微微颔首。他身后,高一功举起一面崭新的猩红旗帜,旗上以金线绣着两个大字:

    总兵官。

    旗帜在初升朝阳下猎猎招展,金线灼灼,刺破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