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匹夫有责 > 第730章 大同内溃
    “弃城?朝廷让我弃守宣大?!”

    正午,天高云淡,德胜堡城头的寒风又干又硬,吹得人满脸通红。

    王廷臣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接到了来自朝廷的旨意。

    得知朝廷让自己五天后放弃宣大,撤往雁门...

    天光渐亮,海州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焦糊与铁锈气息拂过城墙,吹得猎猎作响的汉军赤底金蟠龙旗微微翻卷。城下,八座清军营盘已成焦土废墟,断木横斜,帐布残破,黑灰如雪覆在坍塌的箭楼与倾颓的辕门上。护城河畔的羊马墙外,偏厢车列阵如林,野战炮口尚余青烟袅袅,三十多门八千斤红夷重炮静默伫立,炮身微烫,铜色在晨光里泛出冷硬幽光。车阵之内,甲胄齐整的海州将士肃然持械而立,长枪如林,鸟铳斜指苍穹,旌旗之下,人人面带尘灰却目含锐气——那不是劫后余生的侥幸,而是刀锋舔血后沉甸甸的笃定。

    耿仲明策马绕过北营残垣,马蹄踏过半凝的血泥,溅起暗褐碎屑。他勒缰停驻于一座尚未扑灭余火的粮囤旁,抬手抹去额角被热浪蒸出的汗珠,又顺手扯下肩甲上挂着的一缕烧焦布条。身后,百余名朝鲜民夫正赤着脚,在汉军士卒指挥下将一具具清兵尸首拖向城东空地。他们动作麻利,脸上不见悲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偶有妇人抱着婴孩蹲在尸堆边,用枯枝拨弄死者腰间钱袋,见无收获便啐一口唾沫,又匆匆赶去下一处。耿仲明目光扫过,未加斥责,只朝身旁亲兵颔首:“把那些人编进民夫队,每五十人配一名通译、一名军医,发粗布衣、糙米粥,再拨二十斤盐巴,让他们先埋尸三日,再掘坑焚化。”

    亲兵应声而去,耿仲明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一枚半嵌泥中的火药引信,发出细微脆响。他弯腰拾起,指尖捻着那截焦黑纸捻,忽而想起昨夜炮壕内耿继茂嘶哑的呼喝与阿济格劈开人群冲来的背影——那时火光映在他铁青的脸上,像一尊被烈焰炙烤的怒目金刚。耿仲明将引信塞入怀中,直起身时,却见李过正自南门方向缓步而来,身后跟着两名捧匣的亲兵,匣盖半启,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十七枚乌沉沉的铅弹。

    “父亲。”耿仲明迎上前,抱拳躬身。

    李过未答,只将手中望远镜递来,镜筒尚带体温:“瞧瞧。”

    耿仲明接过,依言举至眼前。镜中所见,是西南方十里外起伏的丘陵,一条官道蜿蜒如带,道旁松林稀疏,枝干焦黑——正是阿济格溃退必经之路。镜头缓缓推移,忽在一处坡坳停住:三匹脱缰战马正低头啃食野草,鞍鞯歪斜,其中一匹左前腿裹着渗血的粗布,显是昨夜负伤奔逃至此;再往右,半截断矛斜插泥中,矛尖朝向海州方向,刃口崩裂,断口处犹带新鲜刮痕。

    “哨探回报,阿济格未走大路,抄了石岭小道,今晨卯时三刻过此地。”李过声音低沉,“周霞秀带三百骑断后,丢下伤马六匹、断矛十七支、火铳五杆——火铳膛内皆无弹药,铳机全被砸毁。”

    耿仲明放下望远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真没死?”

    “死不了。”李过嘴角微扬,却无笑意,“但左臂肘下齐根断,右腿胫骨粉碎,胯骨裂了一道缝。随军大夫用烧红的铁钎烙过伤口,又灌了半碗参汤吊命。现在躺在一辆牛车上,由喇玛亲自押送,日夜兼程往信川去。”

    耿仲明怔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砂纸磨过铁板:“好!好一个阿济格!断了胳膊腿,倒还晓得把火铳砸了,免得落在咱们手里——这脑子,比他那身蛮力值钱多了。”

    李过点头,转身踱向护城河边。河水浑浊,浮着几片烧焦的旗帜碎片,一只乌鸦蹲在歪斜的旗杆顶,歪头盯着二人,黑羽在晨光里泛出油亮光泽。李过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抛向水面,铜钱划出弧线,“咚”一声沉入水底,荡开几圈涟漪。“昨夜哨探还报,信川守将已闭城不出,城头连换三拨守军,都是新面孔。平安道提督府派来的援兵,昨夜亥时方抵信川东门,统兵的是个叫鄂硕的梅勒章京,带了两千镶白旗步甲、三百蒙古弓手,另有火器营二百人——火器营扛着的,是去年盛京铸的‘威远将军炮’,口径不过四寸,射程不过六百步。”

    耿仲明瞳孔微缩:“他敢用这炮守城?”

    “不敢。”李过摇头,“所以今早卯时,鄂硕已命人拆了东门瓮城,将十二门威远炮尽数拖进城里,架在钟鼓楼、文庙、县衙三处高台之上。炮口朝外,炮轮卡死,火药桶堆在炮位三步之内——这是准备巷战了。”

    耿仲明沉默良久,忽而伸手入怀,摸出那截火药引信,凑近鼻端嗅了嗅。硝磺味早已散尽,只剩一股陈年纸浆的霉气。“父亲,建虏的火器,越造越小,越造越脆。孔有德当年在登州仿的佛郎机,炮管厚三寸,打三百发不炸膛;如今盛京铸的威远炮,薄得能照见人影,打五十发就得歇炮。他们不是缺匠人,是缺铁——辽东铁矿全在咱们手里,盛京每月熔炼的废铁渣,还不够咱们一门红夷炮三天的耗材。”

    李过侧目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所以你昨夜才让炮手专打炮壕,逼阿济格炸炮?”

    “不全是。”耿仲明将引信攥紧,指节泛白,“是怕他带着炮跑。十五门重炮,若拖到信川,架在钟鼓楼上往下轰,咱们的车阵再厚,也扛不住三轮齐射。与其等他喘过气来再打,不如趁他骨头还没接牢,先把信川城门踹开。”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急促蹄声。一骑塘兵自北门飞驰而来,甲胄沾泥,马鬃湿透,至近前猛勒缰绳,战马人立长嘶。塘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蜡封竹筒:“报!辽东急使!李来亨将军亲笔!”

    李过亲手拆封,抽出素笺展阅。耿仲明屏息而立,见父亲眉峰先是微蹙,继而舒展,末了竟仰天大笑三声,震得栖在旗杆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黑影掠过澄澈天空。

    “父亲?”耿仲明忍不住问。

    李过将素笺递来,耿仲明接住,只见上面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 “闻海州大捷,击溃阿济格,斩级两千余,俘伪王侍从八人,缴获甚巨,尤以毁其重炮十四门为最。本帅已遣水师都督郑成功率福船十六艘、苍山船四十二艘,载火药三千斤、开花弹八百枚、鸟铳五百杆、精兵三千,自旅顺口启航,七日内必抵海州港。另,朝鲜咸镜道镇守使姜弘立密奏:其麾下二万骑兵已整装待命,唯汉军号令是从。李来亨顿首。”

    耿仲明读罢,手心沁出细汗,胸中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他抬眼望向父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李过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沉静如古井:“去吧。传我将令:一、耿继茂率本部五千兵马,携野战炮十二门、鸟铳手两千,即刻拔营,沿官道进逼信川,距城十里扎营,日日擂鼓,夜夜燃炬,虚张声势;二、高一功领车营余部、偏厢车三百辆、火炮二十四门,分驻南北两门,严密监视平安道方向,防其反扑;三、调朝鲜民夫一万五千人,三日内修缮海州西门、南门城楼,加固马道,于西城墙新设炮位六处,备好火药库、弹药库各三座;四、命侯爷帐下通译,速拟《告黄海道父老书》,遍贴信川、载宁、延安诸郡城门,书曰:‘汉军至,不取一粟,不夺一鸡,凡助建虏者,诛;凡献城归顺者,免;凡擒建虏将校者,赏银五十两、田五十亩。’”

    耿仲明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李过却摆手,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城南方向。那里,一队朝鲜老农正赶着耕牛,缓缓犁开昨夜炮火犁出的焦黑土地。牛蹄翻起深褐色泥土,湿润而肥沃,几只蚯蚓在阳光下微微扭动。

    “还有第五条。”李过声音极轻,却如重锤敲在耿仲明心上,“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海州城内,凡汉军将士,不得擅入朝鲜民宅;凡征用民夫,日给糙米一升、盐半两;凡伤及百姓牲畜者,赔银五两;凡私取民财者,斩立决——就地正法,无需禀报。”

    耿仲明浑身一凛,重重叩首:“遵令!”

    李过不再言语,只负手立于护城河边,看那河水奔流不息,裹挟着灰烬与残旗,向东而去。耿仲明悄然退下,行至城门洞下,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仲明。”

    他转身,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上,晨光勾勒出他挺直如松的轮廓,须发微白,目光却锐利如初。

    “记住。”李过说,“咱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收人心的。阿济格的炮能炸塌城墙,可炸不塌人心。人心若归,这朝鲜,就是咱们的后院;人心若失,纵有百万雄兵,也不过是在别人的院子里撒野。”

    耿仲明喉头哽咽,只用力点头,转身大步而去。马蹄声渐远,城头风旗猎猎,拂过新刷的朱漆城门。门楣之上,汉军匠人正悬起一方崭新匾额,墨迹未干,四个擘窠大字力透木纹——

    **匹夫有责**

    日头升至中天,海州港内,水波粼粼。一艘快船破浪而至,船头劈开碧浪,溅起雪白浪花。船舷上,数十名水手赤膊挥桨,黝黑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光泽。船尾掌舵者昂然而立,玄色披风猎猎作响,腰间悬一柄鲨鱼皮鞘长刀,刀柄嵌着一颗幽蓝宝石,在正午骄阳下灼灼生辉。

    快船靠岸,跳板搭上,那人踏着坚实步履登上码头。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眉宇间一道旧疤斜贯左额,更添三分煞气。码头守军见状,纷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跪拜的人群,走向城门。沿途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有朝鲜老叟拄杖喃喃:“这人……比汉军还像汉军……”

    那人脚步未停,只于城门口稍顿,抬手摘下腰间长刀,递给身旁亲兵。亲兵双手接过,垂首退下。他这才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过门槛。

    城门内,李过与耿仲明早已候立。见此人到来,李过拱手为礼,耿仲明亦抱拳躬身。

    那人微微颔首,目光如电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李过脸上,声音低沉如雷鸣初起:“李将军,郑成功,奉李帅之命,率水师来援。”

    李过朗声一笑,伸手相握:“郑将军远来辛苦!海州之门,今日始为真门!”

    郑成功手掌宽厚粗糙,指节粗大,握来如铁钳,却稳而有力。他目光扫过城头新设的炮位、城下严整的车阵、远处忙碌的民夫,唇角终于微微上扬:“好一座铁城。只可惜……”

    他顿了顿,望向西南方信川方向,眸中寒光一闪:“阿济格未死,终是祸根。”

    李过亦望向彼方,神色平静:“所以他活不过这个月。”

    郑成功深深看他一眼,忽而大笑:“好!那我郑某人,便在此处,替李帅,替汉军,替这满城百姓,讨一份公道!”

    笑声未歇,城外忽有快马疾驰而来,塘兵滚鞍下马,嗓音嘶哑:“报!信川急讯!鄂硕昨夜弃城!率残部退往平壤!”

    满城寂静一瞬。

    随即,城头鼓声骤起,咚咚咚——如惊雷滚过云层,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耿仲明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李过解下腰间佩剑,剑锋出鞘三寸,寒光凛冽,直指信川方向。

    郑成功按刀而立,玄色披风在鼓声中狂舞如墨蛟。

    海州城头,那面赤底金蟠龙旗,正猎猎招展,仿佛要撕裂这万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