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副总兵夏成德,参见英国公!”
夕阳西下,随着夏成德站在德胜堡外,双手献出自己的印信,那策马而来的曹豹也俯瞰着他笑道:“你倒是识大体。”
“谢英国公夸赞。”夏成德陪笑回礼,而曹豹则...
“轰——!!!”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尚未落地,第二轮火光已从海州城头与车阵后方喷薄而出。硝烟如墨色巨浪翻涌升腾,将黎明前最后一丝灰蓝彻底吞没。七千余骑刚调转马头,蹄声未歇,便见天幕被撕开数道灼白裂痕——那是八千斤红夷重炮发射时膛线灼烧空气留下的残影,是野战炮群以三段击节奏打出的死亡节拍,更是偏厢车阵后方长枪林立、铁甲森然的两万海州将士沉默矗立的意志回响。
耿继茂伏在马背,耳膜嗡鸣不止,眼前炸开一团血雾——身旁亲兵连人带马被一枚跳弹拦腰削断,断肢与肠腑甩在他肩甲上,温热黏腻。他甚至来不及擦拭,胯下战马便惊嘶人立,前蹄悬空之际,一发炮弹正中左前方百步外一座未及拖走的炮车。木轮崩飞,铁箍炸裂,炮身如断脊之蟒翻滚腾起,砸入正在集结的汉军旗营之中,当场碾碎六人,余势不减撞塌半面羊马墙。
“散开!散开!!”耿继茂嘶吼,声音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裂声里。他猛地扯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顺势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海州西门方向:“传令!骑兵分作三队,绕袭南北车阵侧翼!先毁其火器,再冲其步阵!”
话音未落,又一轮炮火已至。
这一次,炮弹不再是盲目覆盖。海州炮台观测手在城楼高处手持测距镜,将清军骑兵调动轨迹实时旗语传下;低一功蹲伏于炮壕内,座钟秒针咔哒轻响,他抬手一挥,十二门专调校过仰角的重炮同时点火。炮弹并非平射,而是呈抛物线呼啸而至,在清军骑兵阵列上方十丈处凌空爆炸——这是李植去年于辽南试制成功的“空爆霰弹”,内填三百枚铅丸与碎铁钉,引信以火药延时控制,落地前半息炸开,如黑云压顶,骤然泼洒。
霎时间,人仰马翻。马匹瞳孔炸裂,前腿尽折,哀鸣未绝即被后续战马踏成肉泥;骑士胸甲迸裂,颈项喷血,倒地时手中缰绳还死死攥着,却被自己坐骑拖行数十步,脊骨寸断,脑浆涂地。七千骑顷刻溃散成数十股乱流,彼此冲撞践踏,阵型尽失。一名佐领刚高举令旗,头顶便挨了一记铅丸贯颅,旗杆斜插进泥里,旗面浸满鲜血,在硝烟中猎猎翻卷,像一面提前降下的丧幡。
耿继茂左臂被飞溅的弹片划开三寸长口子,血顺着手腕滴落。他咬牙勒马,目光如鹰隼扫过战场:南边车阵已稳稳推进至距清军主营五里处,偏厢车轮碾过焦土,车阵后方野战炮炮口微扬,正徐徐装填新弹;北边更狠,李来亨亲率三千铁骑自侧翼迂回,虽未列阵冲锋,却如游蛇贴地而行,专寻清军溃兵薄弱处突刺穿插,所过之处,溃卒哭嚎四起,竟无人敢回头迎战。
“喇玛呢?!”耿继茂怒吼,声音嘶哑。
副将抹了把脸上的血与灰,喘息道:“喇玛大人……被一发流弹击中右腿,已由甲喇额真护送至后营包扎……阿济格大人还在抢炮,可……可火炮皆陷于泥沼,绳索断裂三次,汉四旗兵已死伤过半……”
耿继茂喉头一哽,望向主营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帐篷连片燃烧,民夫哭号声与伤兵惨叫声混作一片,几近地狱。他忽然想起昨夜阿济格站在炮壕边说的那句:“海州城墙虽固,却挡不住重炮。”可如今,海州的炮没打城墙,却把他的炮、他的营、他的兵,全打进了泥里。
他不是没防备夜袭,更非不知海州火器犀利。可他万没料到,李植竟能将火器运用至此:八十门重炮藏于堑壕,以伪装网覆之,待天光微明、人困马乏之际猝然齐发;野战炮随车阵推进,三段轮射,弹无虚发;城头炮台则如鹰眼俯瞰,校准诸营动向,令炮火如臂使指。这不是打仗,这是设局——一个用钢铁、火药与精准计算织就的杀局,而他耿继茂,连同七千精锐,不过是闯入局中的困兽。
“撤……”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副将没听清,凑近问:“王爷?”
耿继茂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有怒,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灰败:“传令……全军撤向平山。弃营、弃炮、弃辎重……能带多少人走,带多少人走。告诉阿济格,炮不要了,命他带残兵断后,若能拖住海州半个时辰……我……我保他一家性命。”
副将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终究不敢多言,抱拳转身狂奔而去。
耿继茂没有立刻离开。他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最后一次回望海州。晨光终于刺破硝烟,照在那座环山靠海的孤城之上。城头旌旗猎猎,西门大开,两万海州将士列阵如铁,车阵森然,炮口幽深,仿佛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静静凝视着它的猎物仓皇逃窜。
他忽然想起李植当年在黄州城头对刘宗敏说过的那句话:“建虏善骑射,却不知何为‘火力密度’。”
原来,所谓密度,并非一味堆砌火炮,而是让每一发炮弹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让每一次冲锋都踩在敌军呼吸最短的间隙,让每一道命令都精确到秒,让整支军队成为一台巨大、冷酷、不容误差的战争机器。
而他耿继茂,不过是这台机器碾过的第一道锈蚀齿轮。
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斑白鬓角,任晨风吹拂。随后,他掉转马头,不再看身后火光,亦不看溃散部属,只策马向西,身影渐行渐小,最终融入平山方向灰蒙蒙的地平线。
与此同时,海州城内,李植端坐衙门主位,面前摊开一张海州舆图,指尖正停在平山位置。李过垂手立于阶下,甲胄未卸,身上犹带硝烟气息。
“谭国柱那边,有消息了么?”李植问,声音平静,听不出胜败喜怒。
李过躬身:“回汉军,塘马刚报:谭国柱所部已于今晨卯时三刻抵达海州西三十里外的龙渊驿,驻马休整。其前锋哨骑已探至阿济格主营西侧五里,但未接战,似在观望。”
李植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叩:“观望?他观的是谁?是观我军是否追击耿继茂,还是观我军是否会掉头去截他?”
李过沉吟片刻:“末将以为……两者皆有。谭国柱此来,本为震慑朝鲜,非为与我军交锋。他见耿继茂溃败如此之速,必生疑窦——疑我军早有准备,疑朝鲜暗通我军,更疑他此前与李植密谈之事,已被我等洞悉。”
“不错。”李植颔首,“所以,他不会进,也不会退。他会卡在龙渊驿,等消息。等汉城来的急报,等海州的动静,等……我亲自露面。”
李过略一迟疑,低声道:“汉军,若谭国柱真在龙渊驿按兵不动,那朝鲜方面……”
“朝鲜?”李植嘴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李植此刻,怕已在赶往龙渊驿的路上了。他要亲自告诉谭国柱——耿继茂败了,不是败在我手里,是败在他自己太蠢,也败在……朝鲜君臣,早已心向大汉。”
李过心头一震,猛然抬头。
李植却已起身,负手踱至窗前。窗外,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庭院,映得檐角铜铃熠熠生辉。他望着那光,声音低沉而笃定:
“匹夫有责,非为匹夫一人之责,乃为天下苍生之责。耿继茂想占朝鲜,谭国柱想控朝鲜,李植想保朝鲜,而我李植……只想让朝鲜,从此不必再择其主。”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窗棂,仿佛触到了千里之外汉城王宫的朱漆大门:
“这一仗,打给建虏看,打给朝鲜看,更要打给京城看。告诉陛下,告诉内阁,告诉天下人——大汉之兵,不在辽东,不在辽西,而在人心所向之处。人心若归,万里海疆,不过掌中一局棋。”
话音落,院中忽起一阵清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悠远绵长,如钟磬鸣于九霄。
李过深深一揖,甲叶铿然:“末将……谨遵汉军钧令。”
此时,海州城西十里外,一支三百人的精骑正悄然离营。为首者玄甲黑袍,面覆铁胄,唯余一双眸子寒光凛冽。他未持长枪,腰间佩剑古朴无华,剑鞘上蚀刻二字:**守正**。
马蹄踏过焦土,溅起星点火星。三百骑无声而行,直趋龙渊驿。晨光之中,那铁胄反光如刃,割裂长空,锋芒所向,正是谭国柱驻跸之地。
而就在同一时刻,汉城景福宫勤政殿内,烛火摇曳。李淏跪坐于御案之前,双手捧着一封未拆的密函,指尖微微发白。御案后,李倧面色青白,枯瘦手指紧攥龙椅扶手,指节泛出骇人惨白。
殿外,更鼓三响——寅时末,卯时将至。
殿内,死寂如渊。
唯有那封密函上朱砂批注的八个字,在烛光下灼灼如血:
**“釜山已定,珍岛济州,尽入汉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