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都市小说 > 年代里的小货郎 > 第279章 找有钱的
    新婚姻法发布实施之后,确实有一些人家,被要求清理分家。

    但事实上,那些妾室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把她们从家里拉出来,就必须要解决她们的生活问题。

    而新政府的能力有限,仅有的一点资源也要用...

    张昉站在酒店门口,目送三辆黄包车消失在街角,才慢悠悠地从长衫内袋摸出一包烟——是英美烟草公司新出的“大前门”,锡纸裹得严实,火漆封口还带着点微潮的凉意。他没急着点,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道凸起的封线,仿佛在掂量某种未拆封的伏笔。

    风忽然转了向,卷起几片梧桐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他低头看了眼表,七点零三分。离乔老板新店开门还有将近九个小时。他原想回趟番禺路,可刚抬脚,又顿住——隔壁那栋小洋房里,昨夜那些人散去时脚步极轻,却有两人刻意绕到后巷,在墙根下蹲了足足三分钟。不是抽烟,也不是解手,是听。

    听墙那边有没有动静。

    张昉唇角微扬,把烟揣回去,转身跨上自行车,车铃“叮”一声脆响,惊飞了屋檐下两只麻雀。他没往西,也没往北,而是拐进一条窄得仅容一辆车过的弄堂,青砖墙缝里钻出野蔷薇,枝条垂下来扫过车把,带下几点露水。

    弄堂尽头是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门环锈迹斑斑,门楣上悬着块歪斜的木匾,字迹模糊,依稀可辨“同德药铺”四字。张昉推门进去,门轴发出悠长干涩的呻吟,像一截老骨头在暗处翻身。

    柜台后没人。但药柜最底层右边第三格,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蓝布包。他走过去,伸手一按抽屉侧沿——“咔哒”一声轻响,抽屉底板弹开,下面竟嵌着个铜制转盘,盘面刻着十二生肖,指针正停在“鼠”位。

    他顺时针拨动三格,“牛”、“虎”、“兔”。转盘底下传来细微的齿轮咬合声,紧接着,整面药柜无声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内是向下延伸的石阶,壁上嵌着几盏煤油灯,灯芯被剪得极短,幽幽燃着豆大的火苗。

    张昉没点灯,只将耳朵贴在石阶扶手上听了三秒。下方三十步外,有均匀的呼吸声,略沉,略缓,每吸气末尾都带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是常年吸食鸦片者才有的肺音。

    他这才取下墙上挂着的油纸灯笼,掀开罩子,借着火苗点燃灯芯,提灯下行。

    石阶尽头是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四壁糊着厚棉纸,地上铺着褪色的波斯地毯,中央摆一张紫檀矮几,几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三枚铜钱,呈品字形静止不动。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背对他坐在蒲团上,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他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轮船图纸,正是“海伦娜号”的甲板结构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与箭头,有些地方还用铅笔细细批注:“左舷二等舱B-17至B-23,通风管道直径18cm,可容一人匍匐;锅炉房与货舱间夹层高65cm,宽42cm,需缩骨功底……”

    张昉的脚步声很轻,可那人已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你踩空了第七级台阶,左脚比右脚多停了半拍。”

    张昉笑了:“果然瞒不过先生耳朵。”

    男人没回头,只将图纸翻过一页,指着一处标注为“救生艇甲板”的区域:“这里,昨晚他们说了十七种办法,全是错的。”

    “哦?”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要混进去,就得藏。可‘海伦娜号’撤离的是洋人,不是逃犯。”男人终于侧过脸,右颊有一道蜈蚣状旧疤,从耳根蜿蜒至下颌,“洋人登船前,要经三道检查:海关、军警、领事馆特派员。但下船呢?下船只有一道关——跳上救生艇,划离码头三百米,就算安全。”

    张昉提灯走近,灯光映亮男人眼睛——瞳仁极黑,黑得不见底,却异常清亮,像两粒浸在冰水里的墨玉。

    “所以?”张昉问。

    “所以,我们不混进去。”男人用指甲轻轻叩击图纸上“救生艇甲板”四个字,“我们混出来。”

    张昉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妙啊……他们费尽心思想怎么上船,您倒琢磨怎么下船。”

    “不是下船,”男人纠正,“是‘被送下来’。”

    他伸手蘸了碗中清水,在矮几上画了个圈:“船上有一百三十七名洋人,随行仆役、翻译、保镖共六十四人。这些人里,有十三个,是沪东区委刚派去的工会代表,名义上协助疏散,实则监督资产清点——包括洋人随身携带的现钞、金条、珠宝。工会代表有权当场登记、封存、押运。”

    张昉眼中精光一闪:“您是说……假扮工会代表?”

    “不。”男人摇头,“工会代表穿蓝布工装,戴红袖章,胸前别搪瓷徽章,徽章背面刻编号。但凡假扮,三分钟内必露馅。”

    他顿了顿,指尖抹去水痕,又画一条斜线,切开那个圆:“真正能混上船的,是抬担架的人。”

    张昉呼吸微滞。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海伦娜号’驻沪代理在虹口医院订了六副担架,二十四名护工,专程运送两名突发急症的英国商人——一位患急性阑尾炎,一位疑似霍乱感染。消息已由《申报》快讯刊出,今早所有报纸都会转载。”男人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整齐的《新闻报》草样,翻开第三版,赫然印着一则加粗标题:《英商病重,海伦娜号特许担架登船》。

    张昉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问:“那两位病人,现在在哪?”

    男人抬眼看他,目光如针:“在你昨天送来的那箱‘同仁堂安宫牛黄丸’里。”

    张昉一愣,随即拊掌大笑:“好!好!好!原来那箱药,是您塞给我的‘饵’!”

    “饵?”男人终于站起身,缓缓踱至墙边,从一排药瓶中抽出一支褐色玻璃瓶,拔开软木塞,倒出两粒褐红色药丸,置于掌心,“这不是饵。这是真药。真能治阑尾炎,也能压霍乱。只是剂量……得看谁吃。”

    他摊开手掌,药丸在昏黄灯下泛着蜡质光泽:“病人会真病,真疼,真吐,真发热。但只要服下这药,十二小时内症状全消,连医生都查不出破绽。而抬担架的护工……”他忽然将药丸捏碎,褐色粉末簌簌落入青花碗中,清水瞬间染成浑浊的赭色,“他们不知道自己抬的是活人,还是死人。更不知道,担架底下,焊着两块三寸厚的铅板——压得住人,也压得住箱子。”

    张昉俯身细看那碗水。三枚铜钱依旧静浮水面,可仔细瞧,其中一枚边缘微微翘起,仿佛正欲挣脱水面张力。

    “铅板底下,是空的?”他问。

    男人点头:“三层夹板,中间真空。尺寸正好卡住两只樟木箱,箱内衬锡箔,防潮防磁。箱锁是特制的蝴蝶榫,不用钥匙,只消拇指按压特定位置,咔嗒一声,便开。”

    张昉直起身,忽觉颈后一凉——不知何时,窗外天光已透进地下室,斜斜切过他肩头,像一道无声的刀锋。

    “您早知道我会来。”他说。

    “不。”男人将空药瓶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灰尘,“我知道你会听。昨夜隔壁开会,你放大器的电流声,漏了三次。第一次在讲‘挖墙’,第二次在讲‘迷药’,第三次……在老贼头说‘我要留下来钓鱼’的时候。”

    张昉笑容微凝。

    男人却已转身走向暗门:“你若不来,我明日便去嘉兴酒店寻你。你若来了,咱们就省了彼此试探的工夫。”他停在石阶下,回眸一笑,疤痕在灯下扭曲如活物,“对了,我姓沈,沈砚秋。从前在北平协和当过药剂师,后来……”他抬手,用指甲刮了刮那道疤,“后来给人刮掉了一块皮。”

    张昉深深看他一眼,忽道:“沈先生,您既然能算准我来,可算准了另一件事?”

    “哪件?”

    “老贼头昨夜说,他消息来自一个‘高手’。他以为那高手在暗处算计他。可他不知道,那高手此刻正站在这地下室内,手里端着一碗掺了药粉的水,而他自己,正替那高手把整个荣门七子,一网打尽。”

    沈砚秋怔住。片刻,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壁上煤油灯焰剧烈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疯狂跳跃,如同无数鬼魅在皮肉上奔窜。

    笑罢,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怀表,啪地打开表盖:“九点四十七分。再过十三分钟,第一辆担架车将驶入虹口码头。车上十六名护工,八人穿灰布褂,八人着靛蓝裤——灰布褂的,是我信得过的人;靛蓝裤的……”他合上表盖,金属轻响如断刃归鞘,“是你的人。”

    张昉一怔:“我的人?”

    “徐少言、宋英华、秦婉儿。”沈砚秋淡淡道,“三个年轻人,手脚利落,眼神干净,最要紧的是——他们不认得荣门七子中的任何一人。昨夜老贼头派去盯梢番禺路的两个徒弟,一个叫‘阿癞’,一个叫‘疤瘌’,此刻正在对面茶楼二楼雅座,用望远镜数你们洋行门口停了几辆车。”

    张昉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秦婉儿他们坐的是黄包车!”

    “对。”沈砚秋点头,“黄包车夫,是我雇的。车辕底下,钉着三枚铜钉。其中一枚,正对着阿癞的望远镜焦距。”

    张昉额角渗出细汗:“您怎么知道他们今天要去?”

    “我不知道。”沈砚秋平静道,“但我赌,一个不愿出席开业典礼的货郎,一定会在当天清晨,去观察竞争对手的新店。而观察的最好方式,就是跟着熟人一起过去——既省力气,又掩人耳目。”

    张昉久久无言。他忽然发现,自己以为的棋局,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被预先设定好落点的棋子。

    沈砚秋已踏上石阶,身影融入上方光晕:“记住,担架抬上甲板后,护工会被安排在救生艇甲板待命。那里有三十七个通风口,十七个消防栓箱,九处工具柜。铅板下的樟木箱,会在混乱中转移到其中某个角落。而你的任务……”他脚步微顿,声音沉入阴影,“是确保,当老贼头他们摸上甲板时,第一个撞见的,不是箱子,而是——徐少言他们手里的照相机。”

    张昉瞳孔骤缩:“照相机?”

    “徕卡II型,德国货。”沈砚秋的声音已飘至暗门处,“快门声不大,但足够让七个老贼,瞬间明白什么叫‘人在明处,枪在暗处’。”

    话音落,石阶上传来轻微的机括声,暗门缓缓闭合。张昉提灯立于原地,灯焰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他忽然抬手,将那包“大前门”烟掏出来,撕开封口,抖出一支,叼在唇间,却并不点火。

    烟丝干燥微香,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杏仁气息。

    他慢慢咀嚼着那味道,忽然抬脚,一脚踹在矮几腿上。几案倾覆,青花碗摔得粉碎,浑浊的赭色水泼洒一地,三枚铜钱叮当滚落,其中一枚被溅起的水珠托着,竟又浮了起来,在残水中微微旋转。

    张昉俯身,拾起那枚铜钱。钱面“乾隆通宝”四字已被磨得模糊,背面却清晰印着一个小小的“沈”字篆印。

    他将铜钱攥紧,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窗外,弄堂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卖花声,甜糯的吴侬软语里,夹着几不可闻的电流杂音——那是隔壁小洋房里,老贼头刚接通的电话。

    张昉松开手,铜钱悄然滑入袖袋。他吹熄灯笼,转身踏上石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轻,仿佛脚下不是砖石,而是绷紧的弓弦。

    当他推开药铺木门时,晨光正刺破云层,将整条弄堂染成金红。一只白鸽掠过屋脊,翅膀扇动间,抖落几片细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鳞片,在阳光下倏忽一闪,便消逝于青空。

    张昉骑上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越回响。他没回番禺路,也没去闸北,而是拐上南京路,径直驶向上海总商会大楼。

    门前岗哨拦下他,他笑着递上一张烫金名片——正面印着“张昉”,背面却只有一行小字:“代收旧书、古籍、善本,高价求购民国元年至十年间出版之《申报》合订本,尤重1927年4月、1932年1月、1937年8月三期。”

    哨兵狐疑地翻看,张昉已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条斯理擦拭镜片,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淬过寒泉的钢。

    他擦得很仔细,仿佛要擦去所有倒影,所有痕迹,所有尚未落笔的伏笔。

    风起了。卷着梧桐叶与尘土,扑向南京路上每一扇紧闭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