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都市小说 > 年代里的小货郎 > 第280章 多赢
    张昉听完,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心坎上。他没接曹大成那句“专做新政府的衣服”,反倒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茶是秦婉儿早备好的狮峰龙井,火候恰到好处,清冽微甘,回甘里还带一星子山野气。他放下盏,目光沉静:“曹老板,你信不信,我这成衣厂,第一单活儿,不是给新政府做制服,而是给码头扛包的、拉黄包车的、修马路的,做一百套工装?”

    曹大成一怔,眉梢微抬,随即笑出声来,却是苦笑:“乔老板这话……听着踏实,可也扎心。如今谁不想做公家生意?可公家的单子,哪有那么好接?光是验厂、报备、资质审查、样品打样、三次复检,没三个月下不了台面。您这厂子连厂房都还没落成,图纸怕是还在秦经理案头压着呢。”

    “图纸?”张昉挑眉,“昨儿夜里就定了。今早秦经理已带人去江边老厂址丈量地基,下午三点前,营造图、水电图、排污图、消防通道图,全交到永庆商号石老板手里——他答应过我,七日之内,完成场地平整与基础浇筑。”

    曹大成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当然知道石经——沪上营造圈里出了名的“铁算盘”,从不接无把握的活,更不垫资。能让他七日动工,必是有真金白银砸进去了,而且是让石经自己都觉得稳赚不赔的筹码。

    张昉见他神色松动,便顺手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推过去:“曹老板,你先看看这个。”

    曹大成接过,只扫一眼,指尖就顿住了。

    那是张昉亲笔写的《工装定制合作意向书》,字迹疏朗有力,抬头写着“沪兴纺织机械厂·半日茶社·胜利缝纫机厂·福庆商号·永庆商号联合倡议”,落款处,五方印章尚未盖全,但已有三方鲜红印痕:沈砚清的“沪兴”朱砂印、程老板“福庆”的篆体方章、石经“永庆”的八宝纹押角章——三枚印,像三颗铆钉,把一张薄纸钉成了铁契。

    最底下一行小字,是他亲手加的:“首批订单:三百套工装,含上衣、长裤、帆布帽、胶底劳动鞋。每套成本价四元二角,订金预付三成,余款见货结清。工期:自地基交付日起,三十个自然日。”

    四元二角?

    曹大成脑子飞转——他卖一件进口法兰绒西服,标价十八大洋,毛利不过六成;而一套工装,用的是国产棉粗布、国产缝纫线、国产胶底鞋,成本压得死紧,四块二,竟还能有利润?再细看条款,订金三成,意味着对方手头至少已备妥近四千元流动资金;三十日交货,说明设备采购、工人招募、产线搭建全已在同步推进,绝非空口白话。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下,沈砚清跟张昉低声交谈时,曾指着秦婉儿递过去的一本册子说:“秦经理这份《国产纺机适配清单》,连主轴轴承型号都标得清清楚楚,比我们厂自己的台账还准。”

    原来如此。

    不是没人信他,是信他的人,早已在暗处把路铺好了。

    曹大成把意向书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三百套”三个字上按了按,声音低了些:“乔老板,我信你这厂子能立起来。可……三百套工装,谁来穿?码头工人?他们一个月工钱才九块六,买双好点的胶鞋都要咬牙,谁会为一身衣服掏四块二?”

    张昉笑了。

    他没答,只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宋英华立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蓝布包袱,放在桌上后,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套衣服:一套灰蓝粗布工装,剪裁利落,肩线挺括,袖口内侧用靛青线绣着极细的“半日”二字;一套深褐卡其工装,胸前有加固口袋,左胸口袋盖下,缝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刻着麦穗环绕的齿轮;最后一套,是藏青细棉布的,衣领处滚了一道窄窄的白边,袖口、裤脚都做了暗褶收束,腰间配有皮质腰带,带扣是黄铜铸的五角星。

    “这是样衣。”张昉伸手拈起那件藏青工装的衣角,指腹摩挲着布面,“福庆商号昨天连夜调来的头等棉纱,胜利缝纫机厂试跑的新机型做的平缝+链缝双线加固,沈老板提供的沪兴三号缝纫机,针脚密实度比洋货高两成。至于这徽章和五角星——”他顿了顿,“是上海总工会筹备组委托我们试制的第一批工装标识。”

    曹大成呼吸一滞。

    总工会?筹备组?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民间订单,是组织背书。一旦试制成功,后续就是全市、全省、甚至跨省调拨。三百套?怕是连第一批样品都算不上。

    “可……”他喉咙发干,“总工会怎么找到你的?”

    张昉望向窗外。茶楼二楼临街,正对着梧桐掩映的弄堂口。此刻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缓缓驶过,车后座上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摞油印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劳动保护常识(试行本)》。那人抬头朝这边挥了挥手,张昉也颔首回应。

    “前天下午,我在徐汇区工人文化宫门口,帮一位老师傅修好了他的永久车链条。”张昉收回视线,笑意温淡,“他问我要不要听场讲座,讲‘新社会里的新工人’。我就去了。散场时,筹备组的老周同志,留我喝了杯茶,聊了半小时。”

    曹大成彻底哑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许副主任只来露个脸便走——人家根本不是来捧场的,是来“验货”的。验这个叫乔老板的年轻人,是否真如情报所言,既懂实业,又通人情,更能踩准时代鼓点,把一根棉线、一颗纽扣、一道缝合,都缝进正在拔节生长的新秩序里。

    沉默良久,曹大成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名字、电话、仓库地址、库存数量。他撕下这张纸,蘸墨提笔,在末尾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曹记西服行,愿以全部库存面料、辅料及自有裁缝十六人,加入半日成衣联合体,首期供坯布两千匹,拉链五百打,纽扣三万粒,即日启运。”

    写完,他将纸推过去,指尖抵着纸角,微微用力:“乔老板,我不求入股,不抢管理权,就想挂个名,做个联络员。日后凡有工装订单,无论大小,给我分三成裁缝工位——我亲自带人,把线头剪干净,把扣子钉牢靠。”

    张昉没接纸,却伸出手,与他重重一握。

    掌心相贴,温度灼热。

    楼下鞭炮余音未散,梅香领着歌女们唱到了第三遍《团结就是力量》,歌声洪亮,穿透楼板,震得窗棂轻颤。而二楼这方小小空间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墨迹未干的承诺,和两双骨节分明的手,越握越紧。

    这时,秦婉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件,脸色比往常更沉静三分:“老板,刚收到的消息。今天清晨,一艘挂巴拿马旗的货轮‘海燕号’,在舟山海域被国军舰艇逼停,船长拒绝登检,双方对峙三小时后,货轮转向公海,但已被全程监视。船上载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曹大成,“三台德国产‘贝林格’全自动织布机,十二台英国‘普拉特’细纱机,还有……二十吨印度产精梳棉。”

    曹大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锐响。

    张昉却依旧坐着,只抬眼问:“船长有没有发求援电?”

    “发了。”秦婉儿声音平稳,“通过怡和洋行转的密电,原文是:‘海燕衔枝,风急浪高,枝重难渡,乞援于岸。’”

    “海燕衔枝……”张昉轻声念了一遍,忽然笑起来,笑声里竟有几分快意,“好个‘枝重难渡’。沈老板说得对,光有设备,没有枝干支撑,终究是飘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木格窗。初夏的风裹挟着梧桐香气涌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楼下人群喧闹,孩童追逐着糖纸奔跑,黄包车夫倚在树荫下喝水,几个穿着旧式学生装的青年正围着一张新贴的布告指指点点,布告上墨迹淋漓:“上海各界支援舟山渔民联合会成立启事”。

    张昉静静看了片刻,忽然问:“秦经理,咱们茶楼后巷,那堵老砖墙,是不是去年台风塌过一半?”

    秦婉儿一怔,随即点头:“是。后来用青砖补了,但颜色不一,看着碍眼。”

    “补得好。”张昉转身,目光如刃,“回头让石老板带人,把整面墙扒了,重新砌。青砖不用新烧的,就用拆下来的旧砖,一块块洗刷干净,按原来的纹路,一砖一缝,垒回去。”

    曹大成听得满头雾水:“乔老板,这……”

    “旧砖垒墙,不取新,不抢功,不遮丑。”张昉打断他,语气平缓却斩钉截铁,“就像咱们办厂——机器可以进口,技术可以学习,但根子,得扎在这片土里。洋货再好,也是借来的枝;自己长出来的树,哪怕慢一点,歪一点,风一吹,叶子哗哗响,那才是真声。”

    他走回桌边,终于拿起曹大成那份手写协议,抽出钢笔,在末尾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是“乔老板”,而是“张昉”两个端正楷书,力透纸背。

    签完,他将协议递给秦婉儿:“送去石老板桌上,就说,半日成衣联合体第一份契约,今日立成。请他喝杯茶,顺便问问,那堵墙,最早什么时候能动工?”

    秦婉儿双手接过,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张昉忽又叫住她:“等等。”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铜质小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铃舌是颗小小的铜珠,表面磨得温润发亮。他轻轻一晃,铃声清越,短促,却异常清晰。

    “把这个,挂在后巷那堵墙的最高处。”他说,“等第一块旧砖垒上去那天,让它响。”

    秦婉儿垂眸,接过铃铛,指尖触到那温润铜身,仿佛触到某种无声的誓约。她没说话,只将铃铛仔细收进随身布包,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茶楼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有人在猜拳,有人在夸赞梅香的歌喉,有人拉着徐少言问:“徐经理,听说你们茶楼要办夜校?教识字?”

    徐少言正举着酒杯,闻言朗声笑道:“可不是嘛!明儿就开课,头一课,教写自己名字!”

    楼下热闹如沸,楼上静得只闻风过窗棂。

    曹大成望着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了地,又轻飘飘地升了起来。他慢慢坐回沙发,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之后,竟有回甘,悠长绵厚,久久不散。

    他想,这茶楼的名字,或许真没那么随意。

    “半日茶社”——偷得浮生半日闲?不。

    是忙里偷半日,把该做的事,做得比别人多半天;是乱中守半日,把该守的理,守得比别人多半天;是众人皆醉时,偏要清醒半日,看清风从哪来,雨往哪去,砖往哪垒,铃往哪挂。

    而那个叫张昉的男人,正站在窗边,身影被斜阳拉得修长,投在斑驳的木地板上,像一道不肯弯折的印痕。

    楼下,胜利缝纫机厂的章老板突然拍案而起,举起酒杯:“来!敬乔老板!敬咱们这‘半日’——不为偷闲,为争朝夕!”

    满堂应和,声浪掀翻屋瓦。

    张昉转过身,笑容温煦,举杯致意。

    杯沿相碰,清脆一声。

    像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