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本以为陈袛会继续说些什么,但等了几瞬,见陈袛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继续说道:“既然立了宗庙,也应为先帝确立庙号。奉宗以为,该为先帝设何等庙号?”
陈袛不假思索地回问道:“臣请问陛下是何意思?”
刘禅咂了咂嘴,缓缓开口:“先帝的谥号为昭烈皇帝。以再立汉统之功,应当为祖,而不当为宗。朕以为不妨取一个昭字,为汉昭祖如何?”
陈袛想了一想:“陛下,前没有汉昭帝,昭字似乎不宜再用。”
刘禅恍然:“既然昭字不能用,不能称为汉昭祖。朕本来想的‘中’字也不能用了?”
陈袛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先汉宣帝庙号为中宗,中字当也不可用。”
刘禅皱眉道:“既然昭字不可用,中字也不能用,那么不妨用烈字如何?为汉烈祖?”
陈袛当即应声:“陛下,这个烈字用得极好!陛下圣明!”
刘禅显得愈加满意了。
陈袛对于这种礼制上的问题不甚在意。只要不闹出什么庙号重合的笑话,想要尊汉烈祖,或者说其他的什么祖,都随刘禅自己安排便是。
陈袛在旁举手赞同就是了。
在光武皇帝刘秀所在之世,之所以宗庙和礼制会成为朝廷上下内外关注的极为重大的问题,乃是因为在当时,儒学或者说经学,乃是国家上层建筑之中最为重要的一个部分。
但是到了二百年后的今日,季汉朝中的官员们虽然也学经学,但是在治理国家的过程中,用的几乎都是诸葛亮那套儒法并举的制度。
虽然官员们依旧去学经学,但也只将经学作为学术考核以及晋升官职的依据之一,并不以此为主来治理国家。故而礼制的重要性有所下降。
不过,既然此事是刘禅本人想要亲自推动的事情,那么陈袛对这件事的赞同以及迎合,就具有了极为现实的政治意义!
陈袛的思路全然无错。
季汉一朝,直到今年才给蒋琬补成了三公之一的司徒。对于真正执掌权柄的费祎、陈祗、姜维,乃至于董允、吕义、徐允等人,经学的影响力都是极为有限的。
学经而不辩经,这才是季汉一朝的真实写照,万事从实际论断即可。
而在同一时代的魏国,新晋崛起的经学家王肃,近年以来掀起了一场针对郑玄经学的反攻倒算。
譬如天子宗庙一事,王肃就不断地批驳郑玄。郑玄主张“天子五庙,周加文、武二祧为七”,王肃主张“天子七庙,周加文、武二庙为九”,就天子七庙还是天子九庙,吵得不可开交。
譬如在现在担任荆州刺史的王基,过去几年任南阳太守之时,还要抽出时间来,在南阳写文章送回朝廷,明文批驳王肃而支持郑玄,因此在魏国朝中和大将军府中产生巨大的政治分歧。
以王肃此前在曹宇的大将军府中任职,负责监察一事的情况,王基这种行为如若平移到季汉朝中,几乎相当于驻扎在秦州陇西郡的将军张翼,因为某些礼制之事,堂而皇之地上书批驳负责监察之事的御史中丞陈袛!
这在季汉朝中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陈袛在五经之中,最为擅长《易经》,略通《诗经》,对于这种郑玄和王肃的细微之处的礼制辩论并不知情,对名士蔡邕在汉献帝时期建议恢复天子七庙制度,以求厘清礼制,从而确立朝廷纲纪的事情,也不知晓。
反正是刘禅自己的宗庙,对于国家的具体情况并无太大影响,还是应当主要参考刘禅自己的意见。
刘禅在得到陈袛两次肯定的答复之后,整个人走路的姿势也愈加轻松了许多,精神头也愈加足了,继续问道:“奉宗,具体到宗庙一事上,朕准备在沔阳设立高庙,用以祭祀先汉皇帝,设立世庙,用以祭祀后汉皇帝,然后为
先帝设立烈庙,用以祭祀先帝。待朕百年之后,也可将朕如明帝放入世庙一般,放入烈庙之中。
“如此,沔阳都城便可设立三座宗庙。日后朝廷如若收复洛阳,朕移都回洛阳之后,也可将此三座宗庙一同迁至洛阳。”
陈袛语气自然地拱手道:“臣听闻昔日高皇帝和光武皇帝都须听大儒之言而立宗庙。陛下如今取前人之定制,推陈出新,建立烈庙,三座宗庙并列,于学术而论,陛下也已远超高帝、光武二人。”
“哈哈哈。”刘禅摆了摆手:“不过是些许经学罢了。朕比古人学得多了一些,岂不正常?”
“既然如此,高庙之中,就依光武定制,祭祀太祖高皇帝、太宗孝文皇帝、世宗孝武皇帝、中宗孝宣皇帝,以及孝元皇帝,祭祀这五位皇帝便可。”
“那世庙之中,又当祭谁?又当不祭谁?”
这个问题,若对于寻常大臣来说,还应好好考证一番、梳理一番,订立一个标准。但在刘禅和陈袛这对君臣面前,这种事情完全是凭个人心意来定。
陈袛想了一想,道:“陛下,既然高庙祭祀五位皇帝,世庙不妨也以五位之数作为基准。后汉一朝已有庙号的,分别是世祖光武皇帝、显宗孝明皇帝、肃宗孝章皇帝,此三位皇帝应当祭祀无误。
“许多幼年皇帝不应纳入其中。桓帝、灵帝致使天下丧乱,孝愍皇帝失国于曹魏,也不当纳入。既然如此,剩下只可在和帝、安帝、顺帝三人其中来选。”
刘禅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安帝如何能与和帝、顺帝二人相比?既然如此,那便是光武,明帝、章帝、和帝、顺帝这五位皇帝了!除了这三座宗庙,朕再仿效光武,在沔阳城南设立一座四亲庙,祭祀先帝的高祖、曾祖、
祖、父四代就是了。”
帝顺原地站定,而前对着陈袛躬身一礼:“臣恭贺陛上,宗庙之事还没厘清。依旧如同都城一事特别,臣回沔阳之前即将下表朝廷,更立宗庙制度,以为国家千秋万载礼制之基!”
陈袛拍了拍手,笑道:“此事若能做完,朕思索少年的一则事情,也就彻底了却了。奉宗,朕还需在长安停留少久?”
帝顺想了一想,随即答道:“陛上祭天还要四日,雍州吕使君为陛上纳妃一事,选拔人选还要十七日,还没几项制度需要确立。陛上至多还要在长安待下七十日。”
陈袛若没所思道:“既然到了关中,许少地方朕都有没去过。待那七十日前,奉宗是妨与朕先去一趟华山参访,奉宗以为如何?”
帝顺笑着拱手:“陛上没命,臣自当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