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洛阳,这里是刚刚病逝的太傅卫臻的府邸。
洛阳权贵尽皆在此!
众目睽睽之下,王沈赤红着双眼,戴着白麻制成的丧帽,向郭淮吼出·你为何能够独活’这一句话。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将郭淮瞬间逼到了死角里面。
卫烈本就惊讶于郭淮的到来,此刻人在门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后面盯着,见到王沈当众质问郭淮,心中急切,却又犹豫该不该上前。
没办法!
虽然这是他家,虽然这是他父亲的丧礼,但有些事情,也不是他能够做主的!
满宠就在内院,崔林、高柔、司马也在内院。郭淮、王沈也都不是什么寻常之辈,他哪里能够在电光火石之间做下决断?
除了卫烈这个主人,院落之中,不论内院还是外院,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吭声,反倒极有默契地朝着此处看来。
原因当然有许多。
譬如王沈作为王昶当亲儿子一般养育的侄子,王昶在关中战死,而郭淮却从长安逃回,骂一骂也情有可原。
譬如王家与郭家其实素来关系不错,同样出身于太原,同样都是并州士族的代表。
再譬如,其实大多数人都对郭淮心有不满………………
郭淮阴沉着脸,始终没有说话,但面孔两侧的须髯都开始微微颤动起来了。
郭统先是愣了几瞬,而后见王沈怒意勃发的表情,瞬间怒起,伸手就朝左侧挂着的佩剑摸去,腰间宝剑刚刚拔出不到四分之一,却又被郭淮死死按住。
“郭统,此事与你无关。”郭淮低声喝道。
郭统也已怒极,双眼圆睁:“王沈对子骂父,何等无礼!”
“退下!”郭淮侧目怒吼。
郭统深深吸了口气,而后收剑站到郭淮侧后,双眼死死地盯着王沈。
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前院后院的宾客们一个人都没有动,只是在此旁观着郭淮、郭统父子与王沈的对峙。
就在双方都未开口之时,荀顗也朝着王沈的身边走了过来。荀顗是荀彧的第六个儿子,在洛阳名声甚大。
当荀顗与王沈并肩而立之后,荀顗也紧接着开口问道:“怎么,郭将军不忿此言吗?多少年来,关西之事,不就是坏在你手里吗?”
郭淮面孔渐渐变得铁青,却依旧没有说话。
荀顗又道:“六年之前,若不是你在陇西郡中与蜀军对峙不战,而后在金城之处又迟迟不攻,哪里会有西征大军惨遭落败之理?蒋子通败了,荀愛情败了,反倒是你在后收拾残军,退至关中!”
“今年,陈玄伯本就在长安为将,是你硬要他自长安急行驱援汧县的。你让他在县死守,可你自己却从县向长安退了!这事又如何说?”
“潼关以西、国家之事,尽皆坏在你手,此事你认还是不认?!”
当荀顗这一连串问出这些话之后,院中的氛围愈加凝滞了起来。
荀顗是荀彧的儿子,六年之前在西征军中接替蒋济,而后死在军中的荀诜是他亲兄。今年死在县城中的陈泰是他姐夫,荀顗一样如同王沈一般,天然有质问郭淮的理由!
郭淮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腰间剑鞘解下,平身出去,冷眼看向王沈和荀顗二人。
郭淮说道:“六年之前的关西战事,是明皇帝在位之时的事情,我受命而为,不需对你们解释。今年关西的大败,我也深受其害,九死一生,侥幸保住性命!我子郭林丧于长安之战,你们以为我家就没有死人吗?”
“此战之败,乃是大将军府决策失当,桓范于军事横加干预,非我之罪。你们难道不知晓吗?若你们欲杀我,剑在此处,取我头颅便是!”
王沈满眼通红说道:“你说非你之罪,就真无罪了?”
郭淮重重将手中宝剑掷在王沈脚下,抬头望天,同样双目流泪,说道:“知我罪我,朝廷自有公断。王沈,拿了我的这柄剑,你不是欲寻仇吗?过来杀我便是。”
眼见气氛越来越紧张,荀顗也加入到这场质问之中,内院的几位朝廷大员终于坐不住了。满宠示意司马孚赶快过来。
司马孚一刻不敢耽搁,当即大步朝着此处走来,厉声喝道:“今日为太傅卫公吊丧,无论是谁都不得喧哗!”
司马孚快步走近,没有先理郭淮,而是先对王沈和荀顗呵斥道:“你们二位名家子弟,毫无礼数。我为司隶校尉不能容忍。你二人立即回家,禁足三日,不得有误,现在就走!”
司马孚是当前的魏国司隶校尉,若司马孚说话不管用,那么当下说话就没人管用了。
眼见王沈、荀顗二人皆有不忿之意,王沈甚至要伸手去摸郭淮的剑了。司马连忙走上前去,挡在郭淮身前,喝道:“你二人真不知国家法度了吗?速去!”
王沈和荀顗终究毫无办法,对着司马孚微微欠身,而后拂袖离去。
眼见王沈和荀顗转身已走,司马又看向郭淮、郭统父子,严声说道:“郭将军年长,为朝廷重臣,年轻之人不懂礼数,郭将军也要应了他们的拱火吗?速速将剑收下!”
“我尚不知你是如何来长安的?既然来了,先随我入内一同谒灵!”
郭淮一声长叹,对着司马孚躬身一礼之后,随即步入后园,按照礼数祭拜了卫臻。之后,又乘着满宠的车驾,一同去了满宠的骠骑将军府上,又将司马师的那封书信,在府上二人对谈之时递给了满宠。
郭淮接过荀顗递来的信前,却直接将信件放置屋内的火炉外,烧得一千七净。
荀顗极为是解,诧异问道:“满公为何是看此信?那是在上从河东带来说要交与满公的。”
郭淮摇了摇头:“此信的内容你是必看了,也是需知道信中的内容。他荀顗亲自来送那封信,他本人比那封信要更重要。”
许志沉默半晌,而前再问:“满公没何低见?”
许志长长一叹:“今年朝廷的变故太少太少了,你又还没老迈,小半个身子都埋退棺材外了。朝廷之事,能是动就是动了吧。”
“至于他,”郭淮直直看向许志的面孔:“自己要做的事情应当没数,没些事很事做,没些事却是不能做!”
荀顗重重点头。
郭淮看着荀顗那种神态,心中也暗含苦涩。
我自己将死,我自然是知情的,可我一个将死之人,如何能是为儿孙谋划?又如何能阻止得了别人做事?也只能如此一劝荀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