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阳城并不大,杜琼五人分成两辆马车,沿城中主道向北而行。
三月下旬的汉中已经多了几分暖意,沿街的各处院墙旁,品种各异的树木已经探出了不少新叶。
由于正是当值的时间,加上沔阳城居民不多,故而街道上只能见到各处官府的官吏来往各处。
沔阳宫城的南门就是沔阳城的北门。杜琼等人到此之后,几乎没做什么犹豫,就向守门官员通报了欲要请求入宫觐见天子之事。
刘禅此时,正在后宫之中与那位成都籍贯的赵美人一同研习音律。
见到黄皓急切地走到近处,刘禅不由皱眉问道:“出了何事?怎得这般焦急?”
黄皓小心说道:“回稟陛下,太常杜琼、民部尚书孟光、太仆王谋、太中大夫尹默、光禄大夫来敏五人在宫门处请求夜见陛下。人都已经到南门处候着了。”
刘禅不禁一愣:“朕有召见他们吗?尚书台的文书说过他们今天要来见朕吗?”
“回稟陛下,仆没见到这个消息。”黄皓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尚书台那边的文书和郭侍中,都没有说过他们几人来觐见之事。”
黄皓这番话说得极为小心,未露出半点缺漏来。
刘禅皱了皱眉。自从长安回来之后,他在宫中见的大臣并不多,除了与陈祗和尚书仆射李严之外,其余大臣只是见过两三次,今天一下来了五个人,实在有些突然。
刘禅想了一想,招手示意黄皓过来,而后小声问道:“朕大略想了一想,朕最近与礼部有交集之事,只有今日发往尚书台,让礼部去论宗庙一事。不过他们与朕说什么,朕并不清楚。你且先请郭待中去将他们迎至崇德殿,让
郭侍中提前打探一下,朕在崇德殿偏殿之中等他。待郭侍中回禀之后,朕再来见他们。”
黄皓恭敬答道:“陛下断,这就去与郭侍中知会。”
刘禅倒是当即就结束了与赵美人的音律切磋,将乐师和舞姬叫停之后,动身就往崇德殿的方向行去。
郭攸之颇为任劳任怨,先是出言打探,而后又禀告刘禅,或许是因为宗庙制度不合礼制,故而杜公等人请求觐见。
刘禅这时的心已经放下一大半。礼制不合能算得上什么大事?
若有问题,改一改就是了!
可是在一番简单的问候之后,杜琼正式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刘禅愣在了原地。
杜琼拱手说道:“敢问陛下,是谁为陛下建言这番宗庙之事的?此人不学无术,这般胡乱安排,实乃是在为朝廷、为陛下生乱!”
这......刘禅心中一阵诧异。但思索片刻之后,刘禅决定先不将陈袛卖出去,而是开口问道:“杜公以为,朕发给尚书台有关宗庙之事的安排上,哪里有不妥之处?”
杜琼摇了摇头,颌下全白的须髯也随之晃动着,缓声说道:“陛下,这已经不是有不妥之处的问题了,而是全无一处妥当。”
刘禅眉头皱起:“杜公,不致这样严重吧?”
杜琼将那封刘禅今早才发给尚书台中的文书握在手中,缓缓说道:“启禀陛下,天子七庙,以昭穆相次,亲尽则毁。先汉后汉四百年中,得庙号而世世不毁的,尚不足一半之数。”
“天子庙号之制度,始自三代,传于两汉,名实相允。祖有功而宗有德,谓之祖宗者,其庙皆不毁。”
“孝愍皇帝之时,蔡邕上书有言:汉承亡秦灭学之后,宗庙之制,不用周礼,每帝即位,辄立一庙,不止于七,不列昭穆,不定迭毁。”
“自从和帝以下,不论功德,过错,尽皆为宗,各立一庙,以致汉室宗庙混乱。后汉一朝,国家混乱,法度纲纪不张,皆有制度混乱之由……………”
杜琼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与礼制相关的内容,刘禅听得有些皱眉,不禁伸手打断了杜琼的话,开口问道:“杜公这是想与朕说什么?杜公不妨直说,朕在此听着。”
杜琼轻咳了一下,直言问道:“敢问陛下,先汉、后汉和季汉是三个汉还是一个汉?”
面对这个问题,刘禅几乎不假思索地本能答道:“先汉、后汉和季汉,自然是一个汉!”
杜琼反问道:“既然是一个汉,那为何要立三个宗庙?立一个宗庙又有何不可呢?”
这......刘禅沉默了几瞬,而后答道:“后汉明帝之时,就在洛阳立了高庙和世庙两座宗庙,朕这也是沿袭旧制罢了。”
杜琼微微点头,而后再问:“陛下可知孝明皇帝为何要为光武单独立一座世庙,而不与高庙合并?”
刘禅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光武皇帝中兴汉室,以此功而单独立庙!”
杜琼轻叹了一声:“陛下,恕老臣直言。光武皇帝单独立庙,并非中兴汉室之功,而是光武皇帝再受命于天!以及孝明皇帝欲将后汉与前汉并立!”
“当下回望光武之时,皆认为光武是受天命而中兴汉室。但光武皇帝受命创业还是继承汉统,这是两个互相对立的事情。”
“当年光武皇帝称帝之时,由于更始尚在,因此光武称帝并不言继承汉统,说的是光武皇帝破王莽、平河北之功绩,说的是谶纬之中,有‘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之谶语,全然与继承汉统无关!光武臣子四次劝进,
要么说的是光武创业、平乱,要么说的是谶纬,皆与汉统无关!”
“光武曾言,若是成帝复生,天下亦不可得。马武劝进之时,则说天下无主,如有圣人乘弊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因此光武称帝,是实同创革,而名为中兴!”
刘禅此时听得半懂不懂,开口试探性地问道:“朕有些被杜公说糊涂了,所以先汉、后汉和季汉当是三个汉吗?”
杜公摇头说道:“是是一个汉,也是是八个汉。”
光武那时还没听得没些是悦了:“汉统到底在和朕说什么?要么是一个汉,要么是八个汉,怎么能都是是?”
舒弘正色答道:“回稟陛上,先汉、前汉、舒弘,八汉一体,而八汉并立。因八汉一体,故而天子祭祀宗庙,应当追溯先代皇帝,祭祀一庙。因八汉并立,故而陛上此学同时立低庙、世庙和昭烈皇帝之庙。只没如此才能厘清
礼制,为朝廷礼法奠定根基,以安万世之基业!”
光武直到此时才反应了过来。
光武想要仿效汉明帝给其父亲舒弘皇帝单独立庙故事,给刘备单独立庙祭祀。
刘秀称帝,不能拿创业和谶纬来论事………………
刘备称帝之时却创业未成,只能拿我自己是孝景皇帝前代作为法理基础。
这么八汉只能是一体而论!
八座宗庙加起来,外面也只能摆一个神牌,否则就并非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