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头鹰的听觉要比正常人类敏锐得多，柯林一下子就找到了声音传出的地方，那边正好是巨人号上的一间客房。
他随即指挥着狗头鹰顺着船体一点点爬了上去，来到争吵传出的窗边。
探头一看，这个客房就...
奴隶市场的气味最先撞进鼻腔——腐烂海藻的腥气、劣质油脂燃烧的焦糊味、混着铁锈与汗液的酸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熟透发霉的蜜饯，又似干涸的血痂在暗处缓慢发酵。艾莉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悄然按在腰间短剑柄上。那柄剑是奥蕾莉亚昨夜用月光银粉重新淬炼过的，刃口泛着极淡的青灰冷光，此刻正微微震颤，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动琴弦。
瓦瑟尔走在前头，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她没说话，但脚步节奏忽然放慢半拍，右脚 heel 在石板缝里碾了碾——那是卓尔暗语里“警戒”的信号。艾莉余光一扫，左侧摊位后蹲着个瘦骨嶙峋的灰矮人，正用匕首削一块黑面包，可刀尖却始终对着他们方向，削下的碎屑不是落在案板上，而是无声无息滑进袖口暗袋。更远处，三个寇涛鱼人围坐啜饮浑浊的绿藻酒，其中一人左耳垂上挂着枚生锈铜铃，铃舌却是空的——活物不可能摇响它，除非有人用蛛丝悬着，指尖轻弹。
“看那边。”瓦瑟尔声音压成一线，直接刺入艾莉脑海，“第三根廊柱阴影里。”
艾莉顺势望去。廊柱斑驳的苔藓缝隙间，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石，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这不是迷雾港常见的地底萤石，倒像是……被强行剜出眼珠后凝固的瞳仁。她瞳孔微缩——这东西她在任务日志第十七页见过潦草手绘：【蚀心晶簇·邪教徒标记·遇活体心跳即渗黑雾】。
几乎同时，晶簇裂痕深处泛起一丝黏稠暗红，如活物血管搏动般脉动三次。艾莉后颈汗毛倒竖，盲感骤然炸开！她“看”到三道扭曲人影正从右侧岔道阴影里浮出，步态僵硬如提线木偶，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而他们胸甲内侧，赫然贴着三枚同款蚀心晶簇。
“退后。”瓦瑟尔传音如冰锥凿入意识。
艾莉反手拽住对方手腕，借力旋身向后疾退，靴跟刮过青石地面迸出细碎火花。就在两人后撤的刹那，三道黑影已扑至原地——其中一人爪尖扫过艾莉方才站立处，石板竟嗤嗤蚀出三道焦黑深痕，腾起缕缕带着甜腥的白烟。烟雾触及空气瞬间，廊柱阴影里的蚀心晶簇猛地爆亮，暗红光芒如活蛇窜向三人后颈！
“是傀儡！”瓦瑟尔短剑出鞘，剑锋未至，一道幽紫色电弧已从剑尖迸射，在空中噼啪炸开成网，将三具傀儡笼罩其中。紫光灼烧下，傀儡皮肉发出油脂滴落火堆的滋啦声，可它们动作未滞分毫，反而张开嘴，喉管深处钻出数条漆黑触须，尖端滴着荧光绿涎液。
艾莉矮身翻滚，避开迎面甩来的触须，短剑反手撩向最近傀儡膝弯。剑刃切入腐肉的触感异常滞涩，仿佛劈进浸透沥青的麻布。她手腕一沉，剑身竟被黏稠黑血死死裹住！与此同时，傀儡空洞眼眶里，两团幽绿鬼火倏然亮起，直勾勾锁住她双瞳——那不是注视，是钩锁，是即将撕开灵魂的倒刺！
【任务日志自动浮现：
【蚀心傀儡·残次品】
弱点：脊椎第三节凸起骨刺（已被剜除）
替代弱点：左耳后方三寸处旧疤（覆盖伪装皮）
警告：直视鬼火超三秒将触发‘静默回响’，致施法者暂时失聪失语】
艾莉瞳孔骤缩。她根本没时间思考日志为何突然激活，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左掌猛然拍向自己左耳后方！掌心火辣剧痛，仿佛按在烧红烙铁上，可掌下皮肤果然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肌肉与一根细如针尖的黑刺。她拇指狠掐刺根，剧痛与反胃感直冲天灵盖，可视野中那两团鬼火却应声黯淡了一瞬！
就是现在！
她抽剑后撤，剑尖顺势划开傀儡左耳下方伪装皮。黑刺暴露在空气中，瞬间蜷曲发黑，傀儡动作顿时凝滞，喉间触须萎软如枯藤。瓦瑟尔抓住战机，短剑斜斩其颈椎，紫电顺着伤口钻入，傀儡头颅轰然炸开，黑血泼洒如墨雨。
另两具傀儡却已逼近瓦瑟尔身后。艾莉甩手掷出腰间备用飞刀，刀尖钉入左侧傀儡右眼，可那眼球竟咔嗒转动，将刀尖吞入眼窝深处！右侧傀儡趁机挥爪，五道黑芒撕裂空气直取瓦瑟尔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光束自巷口射来，精准贯穿傀儡眉心。光束余势不减，在青石墙上炸开碗口大坑，碎石飞溅中，奥蕾莉亚的身影逆光而立，圣徽在胸前熠熠生辉，长发被神圣能量激得根根飞扬。“别碰它们的血！”她声音清越如钟鸣，指尖再点，三道光矢接连射出，将剩余傀儡钉在原地，光焰灼烧下，黑血蒸腾成灰白烟雾，隐约传出无数婴啼般的哀嚎。
柯林踏着烟尘缓步而来，斗篷下摆沾着几点未干的黑渍，手里拎着半截断裂的长矛——矛尖熔成诡异的蜂巢状，边缘还残留着丝丝暗红电流。“杜尔金给的新玩意，”他瞥了眼地上抽搐的傀儡，“说能导引幽暗少女的神罚之力……结果刚试射就炸膛了。”他踢开脚下一块冒着青烟的碎铁，目光扫过廊柱晶簇，“不过这东西，倒像是从同一块母矿里抠下来的。”
铎恩扛着战斧从巷口踱出，凯斯吊儿郎当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沾血的铜铃。“嘿，这玩意儿我熟！”半兽人晃了晃铃铛，里面竟传出细微水泡破裂声，“寇涛鱼人的‘沉渊哨’，专用来召唤溺毙的怨魂。可刚才那仨傀儡……”他弯腰捏起一撮傀儡溃散的黑血，凑近鼻端嗅了嗅，“有股子硫磺混着陈年奶酪的味道——魔鬼信徒的腌臜货色，准没错。”
莱瑞尔无声出现在众人身后，短发在阴风中微微拂动。她蹲下身，指尖轻触傀儡溃烂的颈侧，那里皮肤正诡异地鼓起又塌陷，如同皮下有活物在啃噬。“不是简单附魔，”她嗓音低哑如砂纸摩擦，“是活体寄生。这些傀儡的脊髓里，养着‘蚀心幼虫’。”她抬眸，红瞳映着圣徽光芒，竟燃起两簇幽焰，“幼虫靠吞噬宿主恐惧为食，越恐惧，它们长得越快，最后破体而出时，会把宿主最后一丝理智织成茧，献给它们的主人。”
奥蕾莉亚收起圣徽，蹙眉：“幼虫母体呢？”
“在迷雾港最深的地方。”莱瑞尔站起身，指向地下河奔涌的方向，“幽暗河支流汇入的‘叹息回廊’。那里终年被浓雾封锁，连我们的巡哨都只能在外围徘徊。”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艾莉仍在渗血的左手，“刚才你掐断幼虫感应，很及时。否则……”她没说完，但所有人明白——那三枚蚀心晶簇，本该是引向他们的活饵。
凯斯吹了声口哨：“所以那些家伙早知道我们来了？还特意留了路标？”
“不。”柯林弯腰拾起一枚傀儡掉落的漆黑指环，内圈刻着扭曲的六芒星，星眼中镶嵌着细小的蚀心晶碎片，“他们在筛选。”他指尖用力，指环应声碎裂，晶片在掌心化为齑粉，“筛选足够强、足够警惕、又恰好懂得‘静默回响’弱点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配被引向叹息回廊。”
瓦瑟尔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们需要祭品，不是猎物。”
一阵沉默压下来，比地底的黑暗更沉。远处奴隶市场喧嚣如潮水退去，唯有地下河奔涌的闷响在耳膜深处震荡。艾莉舔了下干裂的唇角，尝到一丝铁锈味。她忽然想起日志扉页那行被反复涂抹又重写的字迹：【真正的任务，始于你拒绝接受的任务】。
“走吧。”柯林掸净掌心粉末，率先转身，“去叹息回廊。”
没人反对。奥蕾莉亚默默将圣徽按在艾莉渗血的手背上，温润光芒抚平灼痛；铎恩拍拍凯斯肩膀，半兽人立刻闭嘴，只咧嘴一笑，露出犬齿上新刻的狼头纹；莱瑞尔抬手一招，阴影里无声游出三只油亮的黑蜘蛛，迅速爬上众人斗篷内衬——那是卓尔的“影缚”，能暂时屏蔽蚀心晶簇的感知。
当小队踏入通往叹息回廊的幽暗隧道时，艾莉最后回望了一眼奴隶市场。那根嵌着蚀心晶簇的廊柱，不知何时已空空如也。唯有石缝里，一点暗红微光如将熄烛火，明明灭灭，仿佛在无声计数。
隧道深处，雾气渐浓，浓得化不开，浓得能吸走所有声响。奥蕾莉亚的圣徽光芒被压缩成薄薄一层光晕，堪堪包裹众人周身三尺。湿冷雾气舔舐皮肤，带来针扎般的刺痒，而盲感里，那些雾气正缓缓流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又倏然消散——不是幻觉，是雾本身在呼吸，在窥伺。
“停。”莱瑞尔突然抬手。
众人屏息。雾气深处，传来极轻的“嗒、嗒”声，像湿透的布鞋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拖沓，仿佛每一步都耗尽力气。雾霭被无形力量拨开一道缝隙，一个佝偻身影踉跄而出。
那是个老卓尔女性，黑肤皲裂如龟甲，双眼浑浊泛白，手中拄着一根缠满干枯藤蔓的拐杖。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柯林胸口——那里，任务日志正隔着衣料微微发烫。
“屠龙者……”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砾磨过锈铁，“……你带着‘门’来了。”
柯林按住日志，掌心传来清晰的搏动，如同第二颗心脏。“谁派你来的？”
老卓尔咧开嘴，露出仅剩的两颗黄牙，笑容却比哭更凄厉：“千桅城的风，吹不进叹息回廊……可‘门’的声音，连深渊底层的蛆虫都能听见。”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大团大团粘稠的黑雾，雾中悬浮着无数细小人脸，无声尖叫着扭曲变形。
“快走！”莱瑞尔厉喝，短剑已抵住老卓尔咽喉，“这是‘雾魇’，被幼虫寄生三十年的活体信标！”
可已经晚了。老卓尔脖颈骤然膨大，皮肤寸寸崩裂，无数漆黑幼虫如喷泉般涌出，每一只都拖着发光的尾丝，直扑众人面门！奥蕾莉亚圣徽爆亮，光盾瞬间撑开，可幼虫撞上光壁竟不消融，反而疯狂啃噬，光盾表面泛起蛛网般的裂痕！
“用这个！”铎恩吼着甩出三枚齿轮——正是杜尔金锻造的残次品。齿轮在空中高速旋转，边缘切割雾气发出刺耳尖啸，幼虫被绞入其中，瞬间化作腥臭黑浆。可更多幼虫已攀上光盾，尾丝刺入，光盾亮度肉眼可见地衰减。
艾莉脑中日志再度翻页，一行猩红大字灼烧视网膜：【警告：雾魇幼虫惧怕‘真实之触’——需接触其核心母虫（位于施术者左眼）并注入100%专注力】。
她看向老卓尔。那双浑浊白眼里，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幽绿微光正规律明灭。
没有犹豫。艾莉撞开挡路的凯斯，短剑脱手射向老卓尔右眼，逼其偏头瞬间，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入雾中！她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点幽绿微光，所有意志、所有恐惧、所有对任务日志谜题的执念，尽数灌注于这一触——
指尖触到冰冷眼珠的刹那，艾莉眼前骤然展开一幅地狱图景：无边血海翻涌，海面漂浮着千万具卓尔尸体，每一具尸骸胸腔大敞，里面蠕动的不是心脏，而是密密麻麻的蚀心晶簇！而血海中央，一座由白骨垒成的王座之上，盘踞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暗影，它没有五官，却让艾莉感到被亿万双眼睛同时洞穿！
“找到你了。”艾莉的意志在幻境中嘶吼。
幽绿微光猛地暴涨，随即如被掐灭的烛火，噗地熄灭。老卓尔身体轰然倒地，干瘪如败革。所有幼虫齐齐僵直，尾丝寸寸断裂，化为齑粉飘散。雾气翻涌得更加狂暴，仿佛被无形巨手搅动，而在最浓重的漩涡中心，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裂隙，正缓缓张开——裂隙之后，并非岩壁，而是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通道。每一块镜面里，都映出不同模样的艾莉：有的手持染血长剑，有的跪在白骨王座前，有的正将短剑刺入柯林后心……
“叹息回廊的门。”莱瑞尔声音发紧，“它只对‘真实之触’的施术者开启。”
柯林深深看了艾莉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他迈步上前，毫不犹豫踏入镜面漩涡。奥蕾莉亚紧随其后，圣徽光芒在镜面折射下，竟照出无数个闪耀的十字。铎恩咧嘴一笑，战斧扛上肩头：“哈！这回总算轮到咱矮人进新地图了！”凯斯吹了声口哨，跟着跳了进去。
艾莉站在裂隙边缘，镜面里无数个自己正同时望来。她抬起左手，看着那道被自己掐出的血痕——日志扉页的字迹，忽然在她视网膜上清晰浮现，墨迹未干，犹带余温：
【欢迎回来，钥匙持有者。
第一扇门已开启。
请记住：
你触摸的从来不是真相，
而是真相为你准备的，另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