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天目光微动。
“这塔……”
漆黑色小塔出现后,四周遍布着仙纹,气息上虽然只是比中品仙器强了一些,但,隐约之间,他却是感觉到了一股十分浩瀚的波动。
“捡到宝了小家伙。”
葫芦突然出声。
牧天问道:“老师,这塔很不一般吗?”
葫芦道:“看对谁来说,对本葫而言,它是垃圾,但对你这个级别的弱鸡来说,它就是绝世法宝。”
牧天:“……”
老师,您好好说话行不,动不动就弱鸡。
你徒弟不要面子的吗?
“老师,它具体是什么?......
小院里风声忽起,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面。牧天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些刚被放出来的贺岁、赵家少主、玄阴谷长老、赤焰宗执事……一个个面色灰败,衣袍褶皱,气息紊乱,连站都微微摇晃——玄世针术虽不伤筋骨,却如细丝缠魂,封脉锁神,三日不散,便是地仙也得跪着喘气。
贺岁一落地便踉跄两步,被两名贺家护卫扶住。他抬头望向牧天,眼神复杂得近乎撕裂:有羞愤,有后怕,有怨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半个字,只将袖中一枚暗金符箓悄然捏碎。那符无声化烟,飘向虚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牧天垂眸一笑,没点破。
他早看出贺岁袖底藏符,那是贺家秘传的“血契传讯符”,一燃即通族内禁地祖祠,连仙盟密令都可绕过——但牧天没拦。拦不住,也不必拦。贺家若真敢撕破脸,无怨城不会坐视;贺家若不敢撕破脸,这枚符,不过是一记垂死挣扎的闷响。
悬虎蹲在院门残垣上,尾巴甩来甩去,嘴里叼着半截烤鸡腿,油光锃亮:“啧,瞧瞧,一个个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早干嘛去了?绑你们的时候,怎么不喊‘咱无怨城规矩’啊?现在倒想起规矩来了?呵。”
没人应声。
赵家少主抹了把额角冷汗,低声道:“牧兄……我赵家愿额外奉上五千八品仙晶,只求一事——望您莫将今日之事,传入小牛州北境‘百劫山’耳中。”
牧天眉梢微挑。
百劫山?那可是小牛州三大禁区之一,九死一生之地,传闻有上古剑冢沉眠于山腹深处,连仙盟都不敢轻易遣人探查。而赵家,正是百劫山外围十二支附庸世家之一,世代守山供奉,地位超然。
“哦?”牧天缓步走近,“赵兄这话,倒让我好奇了——百劫山,与我何干?”
赵少主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三日前,山腹异动……一道剑鸣冲霄,震塌三座峰头。山中守陵老祖亲验,说……那剑意,与万维剑典所载‘初代斩道’一式,九成相似。”
牧天脚步一顿。
万维剑典……初代斩道?
他心头微震,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道:“赵兄多虑了。我修的剑,是我自己的剑。万维剑典?不过是前人拾遗,我抄来参详罢了。”
赵少主怔住,似是不信,又不敢不信,只得拱手退开。
这时,院外传来一声清越长啸,如鹤唳九天,直刺云层。
“牧天!可敢一见?!”
声未落,一道赤影已掠过坊市高墙,踏空而至,足下踩着一柄燃烧赤焰的仙舟残片,周身火纹流转,竟将无怨城上空常年不散的灰霭都灼出一道透亮裂隙!
察雄来了。
他立于半空,赤袍猎猎,腰悬监察玉珏,左掌托一方寸许青铜印——仙盟督察使印,刻有“敕令·巡天”四篆,印纹吞吐金光,每一道光丝都压得空气嗡鸣作响。
院中众人齐齐色变。
仙盟督察使,位同州牧,掌生杀黜陟之权,更兼巡查诸州、纠劾宗门之责。寻常地仙见了,需叩首三拜,方敢仰面说话。
可察雄没看他们。
他一双鹰目,死死钉在牧天脸上,唇角扯出冷弧:“区区散修,竟能逼得贺家低头、五十宗交赎,还能让执法阁顾乘亲自为你撑腰……你倒是,比悬赏令上写的,有趣得多。”
牧天仰头,迎着那灼灼目光,不避不让:“督察使大人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夸我吧?”
“自然不是。”察雄冷笑,手中督察使印缓缓抬高,金光暴涨,“本座奉仙盟诏谕,特来提你归案!你涉嫌盗取仙盟禁典《太虚葬龙图》残页、勾结魔窟妖修、滥杀三十六名登记在册的散仙……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话音未落,数十道光影自他身后浮现——竟是三十张泛着幽蓝寒光的“证影玉简”,悬浮空中,每一块玉简上,都映出一幕画面:
牧天持剑斩断一座浮空殿宇梁柱;
牧天指尖弹出一缕黑气,侵入一名修士识海,那人瞬间癫狂自噬;
牧天立于尸山之上,脚下踩着三具佩戴仙盟徽记的尸体……
全是伪造。
可伪造得太过逼真。玉简边缘烙着仙盟鉴印,光影纹理自带法则波动,连顾乘等执法卫士都曾亲眼见过此类证影玉简——那是仙盟“影狱司”的绝密手段,以时光回溯残痕为基,辅以幻心蛊毒液重绘场景,真假难辨,连地仙都难窥破绽。
悬虎猛地站起,毛发炸开:“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亲眼看着他参悟剑石,三天没挪过屁股!你这破石头拍的,怕不是用你娘的裹脚布擦过再印的?!”
察雄目光一寒,屈指一弹。
一道赤金指风倏然射向悬虎右眼!
快!狠!准!
可就在指风离悬虎眼眶不足三寸时,一道青影无声掠至,剑鞘轻点,如蜻蜓点水,却将那道足以洞穿地仙眉心的指风稳稳卸开,斜斜劈入地面——轰隆!整条巷道青石尽裂,蛛网蔓延十丈,碎石激射,却无一粒沾身。
是牧天。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悬虎身侧,左手执剑鞘,右手垂落,指节分明,平静得像刚摘下一片落叶。
察雄瞳孔骤缩。
那一瞬,他竟没看清牧天如何出手。
更可怕的是——对方没用剑,只用剑鞘,就化解了他七成力道的“焚心指”!
“督察使大人。”牧天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呼吸一滞,“您这玉简,演得挺好。可惜,太假。”
他抬手,指向第一块玉简:“您说我在浮空殿斩梁,可这梁木年轮错乱,右侧三道裂痕呈逆时针螺旋——那是被‘巽风蚀’啃过的痕迹,而巽风蚀只生于极北冰渊,浮空殿建于南岭火脉之上,二者相克,绝不可能共生。”
他又指向第二块:“您说我用黑气侵人识海……可此人眉心紫府印,是‘青冥守心咒’所凝,此咒出自玄世药典第七卷,专克一切邪秽。若真被黑气侵蚀,紫府印该溃散如墨,而非此刻这般凝而不散。”
最后一块,他甚至没看,只道:“第三具尸体右耳后有痣,痣下三分处有旧疤——那是三年前‘千刃坊’斗法留下的刀痕。可千刃坊三年前已被仙盟查封,所有登记修士尽数迁往东域,您这尸体,是从哪挖出来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双眼睛,从震惊到骇然,再到难以置信地转向察雄。
察雄脸色铁青,手中督察使印金光陡然黯淡半分。
他万没想到,这散修不仅胆大包天,竟还精通丹道、阵理、地理、兵械、律令……几乎覆盖仙盟九大司职所需的所有学识!更可怕的是,他竟能一眼勘破影狱司耗费三个月炼制的证影玉简!
这不是修为碾压,这是认知层面的降维打击!
“你……”察雄咬牙,“你究竟是谁?!”
牧天笑了。
笑意很淡,却让察雄脊背发凉。
“我?”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舒展,掌心向上,一缕极细、极锐、极静的剑气,在他指尖盘旋成型,如游龙蛰伏,似春雷蕴势,“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今日若执意动手,我保证,您带不走我,也走不出这无怨城。”
话音落下,整座小院温度骤降。
不是寒气,而是——剑意凝滞时空所致的绝对静默。
院中落叶悬停半空,尘埃凝固不动,连远处坊市喧嚣声都仿佛被一刀斩断,只剩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察雄额头渗出冷汗。
他忽然明白,为何贺枭一拳轰出,牧天能从容横移;为何顾乘一掌废人,牧天却神色如常——不是他不怕,而是他早将所有变数,算进了剑意轨迹之中。
这根本不是散修。
这是……剑修中的剑修,是把天地当剑鞘、把规则当剑锋的疯子!
就在此时,城南高空忽有钟声响起。
咚——!
一声,悠远绵长,震得云层翻涌。
咚——!
二声,如洪钟贯耳,震得仙舟残片嗡嗡震颤。
咚——!
三声,天地俱寂,连察雄手中督察使印的金光,都猛地一滞!
三声钟响,无怨城禁律——“止戈令”。
凡持兵临城、欲动干戈者,闻钟即止,违者,城主府亲执“断罪剑”裁之!
察雄脸色彻底变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城南最高塔楼顶端,一袭素白身影负手而立,背影单薄,却如剑峰刺天。那人并未转身,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朝这边轻轻一按。
刹那间,察雄只觉肩头压下万座剑山!
膝盖咯咯作响,竟不受控制地弯曲下去!
“噗通!”
堂堂仙盟督察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
“本座……”他嘶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仙元狂涌,却连抬手都做不到,“本座奉仙盟诏谕而来,尔等……竟敢僭越?!”
白袍人终于侧首,只露半张脸,眉如墨画,眼似寒星,声音清冷如霜:“诏谕?拿给本座看看。”
察雄浑身一僵。
他没有诏谕原件——仙盟诏谕需以混沌金箔书写,由副盟主亲手加盖“九霄玉玺”,而他手中,只有一份拓印玉简,连玉玺印记都是用秘法仿刻的。
白袍人摇头:“无诏无印,擅闯无怨城,辱及执法卫,折损民宅——按《无怨律》第三章第七条,罚十万八品仙晶,削去督察使职,驱逐出境,永不得入小牛州境内。”
察雄面如死灰。
削职?驱逐?他若真被废了督察使身份,回到仙盟,便是阶下囚!
“等等!”他突然嘶吼,“牧天勾结魔窟,证据确凿!他身上,有‘蚀心魔藤’的气息!”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蚀心魔藤——上古魔植,根须可侵入仙婴,吞噬道心,唯有魔窟深处才存活株。一旦沾染,三月之内必堕魔道,万劫不复!
牧天神色不变,只轻轻嗅了嗅自己袖口。
然后,他解下腰间储物袋,从中取出一株通体漆黑、缠绕银纹的藤蔓,随手抛向半空。
“蚀心魔藤?”他淡笑,“您说的,是这个?”
察雄瞪大双眼。
那藤蔓一现,整片天空顿时阴云密布,雷声隐隐,一股令人心悸的腐朽魔息弥漫开来——正是蚀心魔藤无疑!
可下一瞬,牧天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嗤——!
一道纯白剑气射出,精准刺入藤蔓心脉。
藤蔓剧烈抽搐,黑气疯狂逸散,银纹却愈发璀璨,最终“嘭”地一声,炸成漫天银灰,飘落如雪。
灰烬中,一枚拇指大小的丹丸缓缓沉降,莹润如玉,清香扑鼻。
“玄世药典·第九卷·‘净魔丹’。”牧天接过丹丸,指尖轻捻,“以蚀心魔藤为主药,辅以九阳金莲、琉璃心焰炼制,服之可涤尽魔息,重塑道基。您若不信……”
他屈指一弹,丹丸飞向察雄。
察雄本能欲避,却被那白袍人目光一压,动弹不得。
丹丸入喉,清凉沁脾,体内躁动仙元竟如沸水遇雪,瞬间平复。更惊人的是,他识海深处,一丝隐匿多年的、来自幼年误食魔果的残余魔瘴,竟被悄然拔除!
察雄浑身剧震,双目圆睁,哑然失声。
他懂了。
牧天不是魔修。
他是……以魔为药,以毒攻毒的医道宗师,是能把最恶之物,炼成最善之丹的疯子!
白袍人终于转身,目光扫过牧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牧天,你很好。”
说完,他袍袖轻挥,察雄只觉肩头重压消散,整个人被一股柔力托起,送出城外十里。
院中,鸦雀无声。
良久,悬虎舔了舔爪子,嘀咕:“这城主,比俺还护短……”
牧天收起丹丸残灰,望向天际渐散的阴云,轻声道:“不是护短。是惜才。”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渊:“无怨城真正的规矩,从来不是禁止杀人——而是,禁止杀错了人。”
话音未落,院门再次被推开。
不是踹,是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补丁灰袍的老修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篮,篮中盛着几颗青皮果子,表皮还带着露水。
他抬头看向牧天,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小友,老朽是这院子的房东……听说你这儿刚遭了灾,老朽特意摘了几颗‘清心果’来,压压惊。”
牧天怔住。
悬虎却猛地跳下墙头,凑过去嗅了嗅,尾巴瞬间竖直:“卧槽!这果子……是‘剑心果’!!!”
老修士笑得更深了:“哎呀,被你这小老虎认出来了?不错,就是剑心果。百年一熟,一树只结三枚,吃了它,剑意凝而不散,悟性翻倍……”
他将竹篮递给牧天,眨眨眼:“租金嘛,就当抵了。不过嘛……小友若真想谢老朽,不如,替老朽办件事?”
牧天接过竹篮,指尖触到果子表面,一股温润剑息顺着经脉涌入识海,如甘泉浇灌干涸剑田。
他抬头,正对上老修士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
那眼里,没有贪婪,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等待了太久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牧天深深一揖:“前辈请讲。”
老修士抚了抚灰袍上磨得发亮的补丁,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帮我,找到当年……毁掉无怨城剑碑的人。”
风忽止。
院中悬停的落叶,终于缓缓飘落。
牧天抬眸,望向城北方向——那里,一座早已坍塌三百年的古老剑碑遗址,正静静躺在荒草深处,碑身断裂,唯余半截残碑,上刻二字,依稀可辨:
“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