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渊明跟赵无忌结识的过程在江湖上并非是什么隐秘,也算是一桩美谈。
但在陈渊看来,赵无忌这摆明了就是在用道义拿捏江渊明。
江渊明当初跟煌极宗有龌龊,他若是能低头,又怎会被煌极宗追杀?
...
柳白的贯日剑光尚未消散,贝先生那一掌青天化龙便已撕裂空气,龙影咆哮着撞入莫九阴仓促凝成的四龙剑阵之中。轰——!不是一声仿佛金铁崩断、龙骨碎裂的巨响,四道盘旋于莫九阴周身的龙形剑气齐齐震颤,鳞片簌簌剥落,竟被那青色龙爪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龙吟未绝,剑鸣已哑,莫九阴喉头一甜,身形猛地向后倒滑三丈,足下青砖寸寸炸裂,蛛网般的裂痕如活物般向四周蔓延数十步,尘烟翻涌如浪。
他左袖尽碎,露出小臂上虬结如古松根须的筋肉,此刻正微微抽搐,一缕青气顺着经络蜿蜒而上,所过之处皮肉泛起不祥的灰败之色。“龙脉反噬?!”莫九阴瞳孔骤缩,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他久镇北疆,见过幽州龙脉支脉暴动时吞没整座军营的惨状,也知龙脉之力非人力可轻取,更遑论以血肉之躯强行攫取未炼化之龙脉分支——那等同于将一条尚在狂怒中的真龙囫囵吞下腹中!贝先生面上无悲无喜,唯有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鬓边一缕黑发无声枯槁,随风飘散。他体内气息鼓荡如沸,青色龙纹自颈侧蔓延至耳后,每一次呼吸,都似有微不可察的龙吟自肺腑深处震荡而出。他确已得龙脉,却非掌控,而是被龙脉所“寄生”。那截龙脉下半截仍深埋内城地脉,如一根无形脐带,将他与大夏国运死死缠绕。此刻龙脉受激,本能反扑,既助他一掌破开四龙剑阵,亦在悄然蚀骨销神。
莫九阴刚欲提气再压,忽觉脚下大地传来一阵奇异震颤,非是武者交手余波,倒像……地底深处有庞然巨物缓缓翻身。他目光如电扫向远处——长宁坊方向,那原本被铁甲尸自爆掀翻的街面之下,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龟裂,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金色丝线,正从裂缝中挣扎探出,如濒死之蛇昂首,直指内城方向!是龙脉残余之力!是那半截未被贝先生攫取的龙脉下半身,在感应到同源气息被强行剥离后,竟生出了自主归巢的意志!它要回去,回到它本该扎根的皇宫地心!
“走!”贝先生低喝如雷,声嘶力竭,再无半分从容。他不再看莫九阴一眼,转身便掠,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东方。柳白贯日剑嗡鸣一声,剑尖斜指长空,竟在身后拖曳出一道燃烧的赤金尾焰,仿佛一颗坠向地平线的流星。辛平紧随其后,脚步踏在虚空,每一步落下,脚底都浮现出一枚暗沉如墨的尸符,符文流转,竟隐隐压住脚下紊乱的地脉波动,为三人辟出一条短暂安稳的奔逃路径。
莫九阴岂容他们遁走?他双目赤红,怒啸一声,背后九龙虚影骤然暴涨,不再是剑形,而化作九条张牙舞爪、鳞甲森然的怒龙真形!龙首昂扬,龙爪撕天,龙躯盘绕,将他整个人裹入一片沸腾的金色光焰之中。他竟不顾龙脉反噬之伤,强行催动皇族禁术《九龙焚天诀》!此术一旦施展,九龙真形焚尽敌手,亦会灼烧施术者本源精血,是真正的玉石俱焚之招!金芒璀璨,撕裂长空,九条怒龙挟毁天灭地之势,悍然撞向三人背影!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那道自长宁坊裂缝中探出的金色龙脉丝线,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起来。紧接着,一道比它粗壮百倍、辉煌万倍的浩瀚金光,自内城方向冲霄而起!那光芒纯粹、威严、厚重,如煌煌大日初升,瞬间压过了莫九阴的九龙金焰,更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神圣的金色。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九重宫阙虚影层层叠叠,飞檐斗拱,琉璃生辉,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整个王朝的磅礴意志,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是皇宫地心——大夏龙脉主干!它被惊醒了!被那半截分支的哀鸣与贝先生身上散发的、属于龙脉的“叛逆”气息所彻底惊醒!
莫九阴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九重宫阙虚影投下的目光,冰冷、漠然、高高在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不悦?身为皇族守护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龙脉主干拥有近乎本能的灵性,它认可赵氏血脉,却只忠诚于“大夏”这一概念本身。任何试图窃取、污染、割裂龙脉的行为,皆是触犯其核心意志的滔天大罪!此刻,那道来自皇宫的浩瀚意志,并未锁定莫九阴,而是如两柄无形巨锤,狠狠砸向贝先生与柳白!
贝先生闷哼一声,狂喷出一口暗金色的鲜血,那血液落地即燃,化作点点金火,瞬间将地面灼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他周身青色龙纹疯狂闪烁,几乎要被那浩瀚金光硬生生从体内逼出!柳白手中贯日剑发出一声凄厉长吟,剑身之上竟浮现蛛网般的细微裂痕,赤金尾焰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两人身形如遭万钧重击,向前踉跄数步,几乎跪倒。
莫九阴眼中精光爆射,时机!就是现在!他不再犹豫,九龙真形骤然收敛,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刺贝先生后心!此乃搏命一击,凝聚了他全部修为、意志与皇族血脉之力,目标并非击杀,而是……封印!要以九龙焚天诀的霸道火劲,将贝先生体内那截躁动不安的龙脉分支,连同其本人一起,暂时禁锢!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跟随、仿佛只是个累赘的辛平,突然抬起了头。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咒语,没有印诀,只有一声极轻、极冷、仿佛自九幽地底钻出的低语:“敕。”
嗡——!
一道漆黑如墨、边缘却流淌着暗金色光晕的诡异符文,凭空出现在辛平掌心上方。那符文甫一出现,周遭空间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扭曲,光线被吞噬,连莫九阴那道疾驰的金色流光,都在距离辛平掌心不足三尺处,诡异地凝滞了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粘稠。就在这一瞬的停滞里,辛平五指猛然合拢!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停跳的爆鸣。那枚漆黑符文骤然坍缩,继而以无法理解的方式……炸开。爆炸的核心,并非向外释放能量,而是向内疯狂塌陷!一个拳头大小、边缘不断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吸力的漆黑漩涡,赫然出现!漩涡中心,一点暗金光芒急速旋转,如同黑洞吞噬恒星,贪婪地、无声地攫取着一切——莫九阴那道凝聚了毕生修为的金色流光,被吸了进去;贝先生身上逸散的、混乱的青色龙气,被吸了进去;柳白贯日剑上逸散的赤金剑气,也被吸了进去;甚至,连那自长宁坊裂缝中探出的、微弱的金色龙脉丝线,以及远处皇宫方向投来的、浩瀚却未能完全落下的龙脉意志……都被这漩涡边缘逸散出的无形引力,硬生生扯断了一丝,吸入其中!
漩涡存在的时间不过一息。随即,它无声无息地湮灭,仿佛从未出现。而莫九阴,这位货真价实的四境神台大宗师,竟如遭雷殛,浑身金芒尽散,脸色瞬间灰败如纸,嘴角溢出一丝暗金色的血迹,踉跄着向后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官道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竟隐隐凝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辛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那是什么力量?竟连龙脉意志都能短暂干扰、截取?!
辛平缓缓放下手,脸上依旧麻木,只是那双瞳孔深处,似乎有两点幽暗的火焰,无声燃起,又倏忽熄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拉了一下贝先生的衣袖。贝先生抹去嘴角血迹,深深看了一眼莫九阴,又瞥了一眼那刚刚消失的漩涡位置,眼中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忌惮,更有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的了然。他不再耽搁,低吼一声:“走!”三人化作三道流光,决绝地射向东方天际,速度竟比之前更快三分。
莫九阴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望着三人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指尖残留着一丝黑色寒意的手,又望向长宁坊方向。那里,地面的裂缝正在缓缓愈合,那道微弱的金色丝线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而皇宫方向,那浩瀚的金光也已悄然隐去,九重宫阙虚影消散,唯余一片沉静的夜空。但莫九阴知道,一切都不同了。龙脉被惊扰,主干意志已然苏醒,它不会遗忘今日之事。而那个叫辛平的年轻人……他究竟是谁?他掌中那枚符文,为何能引动如此诡异的力量?是赶尸派失传的秘术?还是……更深的、连他这位镇北王都不曾听闻的禁忌?
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里,一截断裂的、布满细密裂痕的青铜剑尖,正静静躺在焦黑的泥土上。那是柳白贯日剑的碎片。莫九阴弯腰,拾起剑尖,入手冰凉,却隐隐传来一股灼热的、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剑意。他握紧剑尖,指节发白,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迟疑,被一种铁血般的决绝所取代。他抬头,望向京城方向,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封锁京畿所有关隘,调振武军前锋营,即刻入京!另,八百里加急,呈送枢密院与内廷总管顾朝恩——明教余孽,携龙脉叛逆之气,已遁入中州!请陛下……降旨,钦命追剿!”话音未落,他周身金芒再起,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流光,逆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射向京城!他要去见皇帝,去禀告一切,更要……亲自坐镇中枢,调动整个大夏最锋利的刀锋!这一次,他不会再给任何人,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
而在百里之外,一处荒芜的野岭,贝先生三人终于停下。柳白盘膝而坐,强压伤势,贯日剑横于膝上,剑身裂痕在幽暗月光下泛着微光。辛平靠在一株枯树旁,闭目养神,呼吸悠长,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对他毫无消耗。贝先生则取出一方素净的白帕,仔细擦拭着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细致。他擦得很干净,仿佛要抹去所有狼狈与痕迹。擦完,他将染血的白帕随手一抛,白帕飘落,被山风吹起,悠悠荡荡,最终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无声无息。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里,是中州的方向,也是……明教总坛所在的方向。他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重。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柳白与辛平耳中:“龙脉分支已得,但代价,比预想的更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白膝上的裂痕,又掠过辛平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那老王爷,还有……皇宫里的那位,都醒了。接下来,不是我们逃,而是大夏……要来了。”他摊开手掌,掌心,一缕极淡、极细、却顽强不息的金色丝线,正微微闪烁着,如同垂死萤火,却固执地不肯熄灭。“它还在……牵着我们。”
柳白睁开眼,眸中剑光一闪,斩钉截铁:“只要它还牵着,我们就还能走。总坛的‘归墟引’,快好了。”辛平依旧闭着眼,只是微微颔首,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夜风呜咽,卷起枯叶,掠过三人肃穆的身影。远处,京城方向,一盏接一盏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刺目的光河,如同一只巨大而冷漠的眼睛,正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风暴的土地。风暴并未结束,它只是刚刚,被推向了更广阔的天地。而陈渊,那个被所有人忽略、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长宁坊废墟最高处瓦砾堆上的年轻身影,正安静地眺望着东方。他手中,那本已被烧得焦黑的人皮邪书,正微微鼓动,书页无风自动,露出一行用暗红色血迹写就、新鲜得仿佛刚刚凝固的小字:“主人……中州……有好东西……等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