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天平日里对夏侯九霄还是很尊重的,并不会仗着自己皇族出身的身份便嚣张无礼,反而能做到令行禁止。
但今日夏侯九霄的行为是真让他忍不了了。
唐剑松虽然是个女奴生的子嗣,但体内也流着赵氏皇...
营帐外夜风呼啸,卷起赤红帐角猎猎作响。陈渊与顾临川并肩而出,身后跟着谢文所率三百先登营精锐——人人身披玄铁鳞甲,肩扛神机阁日甲残片熔铸的短戟,腰悬淬毒断喉匕,步履沉稳如山岳移行。他们未持火把,只借天边一钩残月冷光映照前路,足下踩过枯枝碎石竟无半点声息,仿佛三百道影子悄然滑入山脊阴影。
罗烈快步追出,在营帐口低声问:“陈兄真要去安东城?那城虽小,却是定难军北线粮秣中转枢纽,城高墙厚,守将乃夏侯九霄亲信、八境神台高手‘铁面’杨铮,更兼城内驻有三千定难军精锐,配重弩百具、火油千桶……”
陈渊脚步未停,只侧首一笑:“罗兄可还记得当年在长白山脚,你被三名燕州黑鹰寨武者围杀,是我掷出一枚松果,击落对方手中淬毒飞镖?”
罗烈一怔,随即咧嘴:“记得!那时你连内劲都未凝实,却敢以凡物破暗器。”
“今日亦然。”陈渊眸光微敛,声音压得极低,“我掷的不是松果,是饵。饵若不动,鱼怎肯咬钩?”
话音未落,忽见营地东南角一处哨塔上,一道灰影倏然翻落,袖口翻飞间似有纸鹤掠空而起,眨眼没入浓云深处。陈渊眼角余光扫过,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却未点破。
与此同时,杜采薇立于中军主帐帘后,指尖捻着一枚青玉耳珰,轻轻摩挲。那耳珰内侧刻着细如蚊足的“辛巳”二字——正是三年前她亲手赠予赵敬轩的生辰礼。她目光幽深,望着远处山脊上渐行渐远的三百黑影,忽然抬手,将耳珰按进掌心,任锋利棱角刺破皮肤,一滴血珠缓缓渗出,沿着腕骨蜿蜒而下,像一条无声爬行的赤蛇。
半个时辰后,安东城西门瓮城内。
火把通明,铁甲森然。杨铮披挂玄钢重铠,手持一柄锯齿斩马刀,正踱步于箭楼之上。他左颊覆着半张乌铁面具,只露出一只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城外十里处一片起伏林地——那里,三百黑甲身影已悄然逼近至五里之内。
“报!”一名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额头汗珠混着泥灰簌簌而落,“启禀将军!换日盟先登营……不,是那两个江湖人带兵突袭!领头者自称陈渊,扬言今夜必破安东!”
杨铮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丝狞笑:“陈渊?那个在京城踩碎诛魔联盟三十二根脊梁骨的明教狂徒?”他猛地一跺脚,震得箭楼木柱嗡嗡作响,“传令——阴煞蚀血箭手全部就位!东、南、北三门箭垛各伏五十人,西门瓮城内藏一百五十人!记住,不得放箭,等他们踏进瓮城闸门升起刹那——再射!”
“是!”斥候转身欲走,却被杨铮一把攥住后颈:“还有……告诉夏侯元帅派来的监军,就说‘鱼饵已吞钩,网已张开’。”
话音方落,西门吊桥“嘎吱”一声缓缓放下,沉重铁链摩擦声刺耳惊心。吊桥尽头,陈渊负手而立,白衣在夜风中翻飞如旗。他仰头望向城楼,朗声笑道:“杨将军,久仰大名!听闻你当年在北境雪原独战七名狄族萨满,三日不眠不休,斩首四十七级——今日陈某特来讨教,不知将军可愿赐教?”
城楼上静了一瞬。
随即,杨铮掀开铁面,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哈哈大笑:“好!好一个狂徒!既如此,本将便成全你——开城门!”
“轰隆!”
两扇包铁榆木巨门应声洞开,门后却不见一兵一卒,唯有一条丈许宽、青砖铺就的笔直甬道,直通瓮城内腹。甬道两侧火把燃烧得异常旺盛,焰色泛着诡异的幽蓝,分明掺了磷粉。
陈渊缓步前行,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回响。三百先登营紧随其后,阵型不散,呼吸如一。顾临川走在最末,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前方陈渊耳中:“陈兄,火把里的磷粉……比寻常多三倍。”
陈渊脚步微顿,点头:“所以瓮城内必有密室藏箭手,且通风口已被封死——他们要在闭气之前,用尽所有阴煞蚀血箭。”
话音未落,忽听“咔嚓”一声闷响!
头顶十丈高处,两扇巨大铁闸轰然坠落,激起漫天烟尘!闸门尚未完全合拢,数百支黑羽长箭已破空而至——箭镞幽绿泛光,箭尾缠绕腥臭黑雾,正是阴煞蚀血箭!箭雨覆盖范围极广,几乎封死了整条甬道所有退路!
“盾阵!”谢文暴喝。
三百先登营瞬间变阵,前排二十人齐齐擎起玄铁圆盾,盾面竟浮起一层淡金色光晕——正是水火护心镜嵌入盾心所激发的防御灵纹!箭雨撞上金光,发出刺耳尖啸,竟如冰雹砸在铜钟之上,纷纷弹开、折断!
“破!”陈渊一声厉喝。
后列百名先登营武者同时掷出手中短戟!戟尖寒光炸裂,竟在空中自行解体,化作三百枚核桃大小的赤铜圆珠,带着灼热气浪激射而出——正是千机破城弩所配的“爆炎子母弹”!
“轰!轰!轰!”
爆炸声连环炸响,瓮城内壁震颤不已,藏于夹墙中的箭手猝不及防,当场被气浪掀翻十余人,更有数人被爆炎弹碎片削去半边身子,惨嚎声凄厉刺耳。烟尘弥漫中,陈渊已如离弦之箭冲入瓮城腹地,右手一翻,掌中赫然多出一柄三尺青锋,剑尖斜指地面,剑身竟隐隐浮现血色符纹——那是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催动明教禁术“燃命十三式”的征兆!
“拦住他!”杨铮怒吼,自箭楼跃下,锯齿刀劈开烟尘直取陈渊咽喉!
陈渊不闪不避,左手突然甩出一物——正是那枚沾血的青玉耳珰!耳珰划出一道凄美弧线,精准撞在杨铮右腕护甲接缝处!“咔”一声脆响,护甲崩裂,杨铮手腕剧震,刀势微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渊剑光暴涨,一式“焚心”直刺其胸甲缝隙!剑锋刺入三分,却骤然被一股磅礴罡气弹开——杨铮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催动秘法,周身毛孔喷出血雾,硬生生将心脏挪移半寸!
“好手段!”陈渊大笑,剑势陡转,化作漫天幻影,“可惜……你腕上这道旧伤,是三年前在燕州青崖谷,被赵二爷一记‘流云袖’拂断三根筋脉所致吧?”
杨铮瞳孔骤缩!那场暗斗,除赵敬轩与他自己,再无第三人知晓!
“你——!”他刚欲怒喝,却见陈渊身后,三百先登营已如潮水般涌入瓮城,盾牌撞击声、兵刃出鞘声、火油罐砸碎声混作一团。更可怕的是,那些被爆炎弹震塌的夹墙之后,竟陆续爬出数十具焦黑残躯——皆是身穿定难军号衣的箭手,每人胸口都插着一支断箭,箭尾赫然刻着“邓彩勇造”四字小篆!
“邓彩勇……”杨铮喉咙涌上腥甜,终于明白自己成了谁的棋子。
而此时,安东城东门外十里坡密林中,一队黑衣人正策马疾驰。为首者儒衫胜雪,腰悬白玉箫,正是赵敬轩。他忽然勒马,抬手止住身后二十余骑,仰头望向安东城方向——那里,三道赤红焰火正冲天而起,在墨蓝天幕上炸开如血莲。
赵敬轩缓缓摘下玉箫,横于唇边,吹出一曲《破阵子》。曲调初时平和,渐转激越,至高潮处,箫声陡然拔高,竟如金戈交鸣!他身后二十余骑同时取出火折,点燃手中信鸽脚上竹筒——筒内并非书信,而是浸透火油的麻布团。
二十余只信鸽振翅腾空,扑棱棱飞向不同方向:有的奔向定难军大营,有的直扑天昭城姬氏府邸,更有一只,竟展翼掠过长白山巅,径直投向皇城司暗桩所在!
“义父啊义父……”赵敬轩轻抚玉箫,声音温柔如春水,“您总说换日盟是草莽,要靠仁义立世。可这天下,何曾有过不染血的仁义?”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林中传来一声轻叹:“二哥这曲子,吹得比当年在书院时,更像杀人的刀了。”
赵敬轩身躯微僵,缓缓回头。
月光下,杜采薇一袭素白裙裾立于松枝之上,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眼底却冷如万载玄冰。
“七妹?”赵敬轩眯起眼,“你怎会在此?”
“来收账。”杜采薇指尖一挑,琉璃灯罩“啪”地碎裂,烛火飘散成数十点萤火,悠悠浮向赵敬轩面门,“三年前,您从我房中拿走阴煞蚀血箭原图时,欠我一条命。今日,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赵敬轩面色不变,只将玉箫缓缓收回袖中:“七妹果然聪明。可你可知,若非我暗中放出消息,让定难军误判陈渊主攻方向,他们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瓮城?”
“知道。”杜采薇微笑,“所以,我才留你到现在。”
她忽然扬手,数十点萤火骤然暴涨,化作赤红锁链缠向赵敬轩四肢!赵敬轩袖中白玉箫猛然爆射寒光,竟是一柄软剑!剑光如雪,绞碎三道锁链,却见杜采薇袖口翻飞,十二枚青铜铃铛叮咚作响,铃声入耳,赵敬轩眼前忽现幻象——王玄感浑身浴血跪在长白山巅,罗烈被 chains 缠身悬于万丈深渊之上,而他自己,正站在丹陛之巅,接受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幻心铃?!”赵敬轩嘶吼,额角青筋暴起,玉箫剑尖竟滴下血珠——那是他强行撕裂幻境时,神魂被反噬的征兆!
“二哥,您总以为布局者能永远站在棋盘之外。”杜采薇足尖轻点松枝,翩然落下,琉璃灯残骸在她掌心重新凝聚,“可您忘了……真正的棋手,从不亲自落子。”
话音未落,赵敬轩身后密林忽起骚动!十余道黑影如鬼魅掠出,每人手中皆持一柄刻满符文的青铜短剑,剑尖直指赵敬轩后心!为首者竟是莫云中——这位素来和气的后勤总管,此刻脸上再无半分憨态,双目赤红如血,手中短剑嗡嗡震鸣,剑柄上赫然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晶石,正是通天塔遗宝“镇魂晶”!
“莫三哥?!”赵敬轩难以置信,“你……”
“嘘。”莫云中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笑容温厚依旧,“二弟,有些账,该结了。”
他缓缓举起短剑,剑尖对准赵敬轩心口,一字一顿道:“三年前,你在青崖谷重伤杨铮,只为让他效忠;两年前,你纵容蒋天成私吞三万石军粮,只为拉拢其心;半年前,你假借采购之名,将换日盟七成火油运往天昭城——可你知道吗?那些火油罐里,装的从来不是火油。”
赵敬轩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早就知道?”
“不。”莫云中摇头,眼神悲悯,“是王大哥知道。”
他身后,杜采薇轻轻抬手,掌心托起一枚龟甲——甲面裂痕纵横,却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隐约可见“丙午年三月初七,赵敬轩密会夏侯九霄于天昭城废庙”十六个血色小字。
“这是……”赵敬轩声音干涩。
“通天塔第八层‘溯影龟甲’。”杜采薇微笑,“大哥三年前就把它交给我保管。他说,若有一日,你真走到这一步……便让我替他,亲手把你从换日盟的碑上,擦掉名字。”
赵敬轩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一个王玄感!原来他早知我心,却仍容我至此?!”
“不。”莫云中叹息,“他容你,是因你曾在他饿殍遍野时,分他半块糠饼;他信你,是你曾为护他,独闯官府牢狱,背上留了十七道鞭痕。”
赵敬轩笑声戛然而止,喉头剧烈滚动。
“可大哥也说……”莫云中缓缓举起短剑,剑尖一缕寒芒吞吐,“换日盟的碑,只能刻忠骨,不能刻奸名。”
话音落,十二柄青铜短剑同时刺出!
赵敬轩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将那支白玉箫,轻轻放在唇边,吹出最后一声悠长笛音——
音落,箫碎。
人亡。
十二道剑光穿透胸膛时,赵敬轩唇角竟浮起一丝释然笑意。他倒下的方向,正对着长白山巅——那里,王玄感正独立峰顶,白衣翻飞,遥望安东城方向腾起的滚滚黑烟,久久未动。
同一时刻,安东城内。
陈渊一脚踹开城守府大门,脚下踩着杨铮尚在抽搐的尸身。他手中青锋滴血,却未归鞘,而是指向堂内瑟瑟发抖的安东知府:“大人,这城,陈某暂借三日。三日后,若王盟主不来接管,我便烧了它。”
知府瘫软在地,裤裆湿透。
陈渊却忽然抬头,望向屋顶梁木——那里,一只信鸽正扑棱棱飞过破窗,脚上竹筒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微微一笑,剑尖轻挑,信鸽被无形气劲震落,竹筒滚至脚边。
陈渊弯腰拾起,却未打开,只将其收入怀中,转身大步出门。门外,三百先登营已列阵完毕,人人甲胄染血,却眼神炽热如火。
顾临川跟上来,低声问:“陈兄,不看?”
“不必。”陈渊仰望星空,声音平静,“该看见的,王盟主早已看见。不该看见的……”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怀中竹筒,“自然有人,会替我打开。”
夜风卷过安东城头,吹散硝烟,却吹不散那一地未冷的血。
而千里之外,皇城司密室内,一只同样模样的竹筒正静静躺在紫檀案上。案后黑影端坐,指尖轻叩桌面,节奏与方才赵敬轩所奏《破阵子》最后一段,分毫不差。
窗外,一道赤色焰火无声炸开,照亮半座皇城。
那焰火形状,赫然是一轮残缺的太阳——换日盟的徽记,却少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