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门作为传武九宗之一,其实护宗大阵没那么脆弱,正常来说是不会被陈渊一个神台境武者如此轻易就摧毁的。
但同样,九渊门的护宗大阵也远不如天水城卢氏、上官氏的护宗阵法来得强。
因为九渊门在...
营帐外夜风骤起,卷着山间寒气扑入帐中,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杜采薇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金线绣的云纹,目光掠过赵敬轩搁在案几边缘的手——那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却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而非握刀枪所留。她垂眸一瞬,又抬眼望向帐口,燕州与顾临川的身影已消失在帐帘翻涌之间,只余下未散尽的虎骨酒辛辣气息,混着山风里铁锈般的冷腥。
莫云中起身离席,步履沉缓,经过赵敬轩身侧时脚步微顿,低声道:“二哥,先登营调令我已签发,但箭矢补给尚未清点完毕。您若方便,烦请去后勤营账房再核一遍火漆印。”
赵敬轩颔首,儒衫袖角拂过案几,未置一词,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喉结微动,眼神却比方才更静,静得像一口封冻多年的古井。
蒋天成忽然笑了一声,端起酒壶替自己斟满:“八弟这脾气,倒让我想起十年前在长白山猎熊那会儿——当时他也是这般,说要单枪匹马捅穿黑熊肚皮,结果被掀翻在雪坑里,还是我拖出来的。”他话音未落,唐剑松便接道:“可不是?那时他左肩还被熊爪豁开三寸深的口子,血糊了一脖子,硬是咬着牙把熊心剜出来烤着吃了,说那是‘破阵第一功’。”帐中哄笑稍起,段星河却盯着自己酒杯里晃动的倒影,轻声道:“破阵……如今破的是朝廷的城池,不是山里的畜生。”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冰锥凿进暖意里,笑声戛然而止。
杜采薇忽然起身,裙裾扫过案几,震得几粒松子滚落于地。她弯腰拾起,指尖沾了点油光,直起身时目光扫过全场:“义父常说,换日盟的红巾,是用兄弟的血染的。可今夜若有人把血往定难军的箭头上抹……”她顿了顿,将松子轻轻按进掌心,“那这红巾,怕是要褪成灰了。”
赵敬轩终于抬眼,目光与她相撞,竟未闪避:“七妹慎言。未曾查实之事,岂可妄断?”
“查实?”杜采薇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二哥说得对。所以今夜之后,谁若袖口沾了安东城守军独有的青檀香——那香是定难军斥候夜间熏衣驱虫所用,三里外便能辨出——谁便是内鬼。”她转身走向帐后屏风,身影隐没前抛下一句:“我已命人将整座大营的通风口都撒了香粉。诸位回去歇息时,不妨闻闻自己衣襟上,有没有那股味道。”
帐内死寂。连篝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此刻营外,陈渊与顾临川踏着月色疾行。山径两侧红巾士卒肃立如松,见二人走过纷纷抱拳——罗烈早已传下令谕:此二人乃盟主贵客,持赤焰令者,所至之处如盟主亲临。顾临川边走边啃半截烤虎腿,含混道:“你装得倒真像,差点连我都信了你是真要去攻城。”
陈渊摇头,指尖抚过腰间新佩的赤焰短刃,刃鞘上烫金纹路尚带余温:“不是真攻。”
“什么?”
“安东城守将姓孙,原是定难军副将,三年前因顶撞夏侯九霄被贬至此。此人最恨两件事:一是朝廷克扣军饷,二是同袍私贩军械。阴煞蚀血箭图纸若真流出,第一个撕碎图纸的必是他。”陈渊语速渐快,眼中寒光凛冽,“我让罗烈派人散播流言,说定难军已在城中密藏三百支蚀血箭,专等换日盟夜袭时万箭齐发——孙守将若信,今夜必开西门放我军入城;若不信……他也会连夜拷问所有匠作营兵卒,逼问图纸下缴去向。无论哪一种,他都会把整座安东城搅得天翻地覆。”
顾临川猛地停步,虎骨渣子簌簌掉在衣襟上:“你早算准他会信?!”
“不是信。”陈渊仰头望月,山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旧疤,“是赌他宁可信其有。孙守将去年斩了三个私卖军粮的校尉,剁下的手指就埋在城隍庙后槐树下。这种人骨头缝里都渗着偏执,而偏执……最怕被质疑。”
话音未落,前方密林忽有异响。三只黑羽夜枭掠过树梢,翅尖抖落细碎磷光——那是换日盟情报营特制的传讯鸟,尾羽浸过荧石粉,飞过之处必留淡痕。陈渊瞳孔骤缩,反手将顾临川拽向巨岩阴影:“蹲下!”
几乎同时,一支乌黑短箭钉入岩面,箭尾犹在嗡鸣。箭镞非金非铁,泛着幽蓝冷光,正是阴煞蚀血箭!
“果然来了。”陈渊贴着岩壁冷笑。他早料到内鬼不会坐视先登营夜袭,必然提前示警。但定难军绝不敢派大队人马迎击——夏侯九霄最擅以静制动,若贸然调动主力,反倒暴露虚实。真正会出手的,只有那些被重金收买、专精刺杀的江湖败类。
顾临川已抽出双钩,钩尖寒芒吞吐:“几个?”
“至少七个。”陈渊耳廓微动,“东南角三支破风声,西南角两支压得极低,还有两个藏在树冠深处……等等。”他忽然噤声。
西南方向第二支箭离弦刹那,弓弦震动频率异常滞涩——似有伤在身。陈渊脑中电光石火闪过宴席上一幕:赵敬轩举杯时左手小指曾有一瞬不自然蜷缩,仿佛旧伤复发。而江湖传言,二十年前燕州“铁臂书生”李玄通曾以独门指劲废过一名叛徒右手五指,那人逃亡途中坠崖,尸骨无存……
“赵敬轩。”陈渊从齿缝挤出三字。
顾临川呼吸一滞:“真是他?!”
“不。”陈渊突然伸手掐灭顾临川钩尖幽光,“是他身边的人。赵敬轩若动手,不会用弓——他练的是‘惊涛笔意’,笔锋所至,裂石开碑。用弓的……”他猛然抬头,盯住东侧最高那棵松树,“是杜采薇的‘落雁弓’。”
话音未落,松枝剧烈震颤!一道纤细身影倒悬而下,银弓如满月,七支蚀血箭并排搭于弦上,箭尖幽光连成一线,直指陈渊眉心!
“七妹!”陈渊厉喝,“你可知射出这一箭,换日盟百年基业就毁在你手里?!”
银弓纹丝不动。杜采薇面覆薄纱,唯余一双眼睛寒星般锐利:“陈公子错了。毁掉换日盟的,从来不是一支箭。”她指尖缓缓发力,弓弦绷至极限,“是某些人一边吃着盟主分的熊掌虎鞭,一边把盟主的心肝肺腑掏出来,卖给定难军换黄金万两!”
陈渊霍然拔刀!赤焰刃出鞘三寸,灼热气浪轰然炸开,逼得周遭箭雨尽数歪斜。他踏前一步,刀尖斜指杜采薇咽喉:“那为何是你?你最小的弟弟杜衡,三年前被定难军活剐于安东城头,剥皮为鼓!你亲手把他尸骨埋在长白山巅,每到朔日都要去哭一场——这种恨,怎可能投敌?!”
杜采薇眼中戾气暴涨,手中长弓却微微一颤。就在这一瞬,陈渊暴喝:“看天上!”
杜采薇本能仰首——夜空澄澈,唯有一轮孤月。她心头骤凛,知是中计,可弓弦已松!七支蚀血箭脱弦而出,却因心神动摇而失却准头,擦着陈渊鬓角掠过,深深没入后方山岩。
“轰隆!”
山岩爆裂!碎石如雨纷飞。陈渊借势旋身,赤焰刃划出灼目弧光,直斩杜采薇持弓右腕!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横空掠至。赵敬轩儒衫鼓荡如帆,手中紫毫笔凌空疾书,墨迹未干已化作实质铁链,铿然缠上赤焰刃!
“陈公子,”他声音温和依旧,笔锋却透出森然杀机,“有些真相,不如永远埋在土里。”
陈渊手腕剧震,刀锋竟被墨链生生绞住!他猛地回肘撞向赵敬轩肋下——那里是惊涛笔意唯一破绽,二十年前李玄通就是在此处废了他三根肋骨。
赵敬轩却未退半步。他左掌翻转,掌心赫然烙着一枚暗红印记,形如扭曲的蛇首!
“阴煞蚀血阵……”陈渊瞳孔收缩,“你竟是‘血鳞’余孽?!”
赵敬轩唇角勾起一丝悲凉笑意:“血鳞?呵……当年若非王大哥烧了血鳞教总坛,我早该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他掌心印记骤然亮起,墨链陡然转为暗红,腥气弥漫,“我效忠的从来不是朝廷,也不是换日盟……而是王大哥。”
陈渊脑中轰然炸响。二十年前血鳞教围攻燕州,王玄感单枪匹马杀入火海,救出被困幼童百余人——其中便有被锁在地牢的赵敬轩。那场大火烧毁了血鳞教千年基业,也烧断了赵敬轩所有退路。他跪在焦土上发誓效忠,从此将血鳞秘术炼入惊涛笔意,只为护住那个救他性命的男人。
“所以你盗图,不是为了卖国,”陈渊喘息渐重,“是为了……逼王大哥杀你?”
赵敬轩眼中血丝密布:“只有我死,他才会真正看清这世道。只有我死,他才肯用阴煞蚀血箭对付朝廷——那箭需以仇人之血为引,若不用至亲至信之人的血祭阵,威力不过三成!”
远处安东城方向,骤然腾起冲天火光!
杜采薇银弓坠地,踉跄后退两步,面纱滑落半截,露出左颊狰狞旧疤:“孙守将……真的开城了?”
陈渊望向火光,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松针簌簌而落:“好!好一个以身为饵!赵二哥,你可知今夜之后,王大哥会亲手把你葬在长白山巅——和你弟弟杜衡,埋在同一座坟里!”
赵敬轩浑身一颤,墨链骤然崩断。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喃喃道:“……原来如此。”
火光映照下,他儒衫前襟悄然洇开一片深色——那是杜采薇先前暗中刺入他心口的银针,针尾犹在滴血。而杜采薇静静立在火光边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铜鱼符,符上刻着“血鳞”二字。
山风卷起未燃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飞向安东城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仿佛整座燕州都在燃烧。
陈渊收刀入鞘,望向长白山脉尽头沉沉夜色,声音低得如同叹息:“王大哥,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养虎……其实你喂大的,是一群不肯咽下最后一口肉的狼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