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云晖喜欢看人的眼睛,捕捉人的表情,金施贤这话倒也算真心,她说尹云晖心情不好所以她不能离开,然而尹云晖却感觉不到心动。
他分得清感情的悸动与生理的欲望,尹云晖对金施贤没有前者啊。
“那...
“对啊,刚下车,拖着行李箱在出站口转悠呢,你人呢?”信飞声音里带着点刚吹过山风的微哑,还有点不耐烦,“罗雄载那家伙说你在车上,我连出租车都拦好了,结果你人影儿都没见着。”
尹云晖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副驾——罗雄载正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刚把手机塞回口袋,嘴角翘着,眼神却往右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他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了八成:早知道你会来,可没打算告诉你。
“你真来了?”尹云晖语气软了半分,指尖在手机屏上轻敲两下,又补了一句,“……怎么不提前说?”
“呵。”信飞冷笑一声,“我说我要来,你信吗?上次说好去弘大吃饭,你拍戏推到十月,十月推到十一月,十一月你干脆失联了。我再等你‘提前说’,怕是得等到平昌冬奥会重办。”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而且,银河在束草等我,我没打算在这儿过夜。我是专程来给你送东西的。”
“送东西?”尹云晖皱眉,“什么东西?”
“你经纪人金姐让我带的。”信飞语速很快,“她说你最近拍戏太疯,连饭都不好好吃,怕你胃出血——她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又不敢托别人,只好临时把我拉进群,让我顺路给你送点药和保温饭盒。喏,还有一瓶胃药、一盒山药粉、三包即食粥,外加一张手写便签,字丑得像小学生抄《千字文》。”
尹云晖喉结动了动,没接话。车窗外掠过江陵郊外的山影,暮色已沉,路灯次第亮起,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暖黄。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凌晨三点,在废弃隧道里拍完最后一场追逐戏,他蹲在冷风里灌了半瓶矿泉水,胃抽得发紧,却硬撑着让导演再拍一条——不是为了完美,是怕自己一停,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罗雄载没插话,只是把车速慢下来,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低矮的瓦顶民居,墙皮斑驳,晾衣绳横斜穿插,挂着几件褪色的冬衣。巷子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底下悬着块木牌,漆字斑驳:“松林农舍”。
“到了。”罗雄载熄火,解开安全带,“金姐托你带的,她还说……”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她说你别总把别人当工具,自己才是最该被照顾的那个。”
尹云晖没应声,只低头点了根烟。火苗窜起一瞬,映亮他眼底一点倦意。他没抽,就让那点橙红静静燃着,像一粒不肯落下的星子。
车门推开,寒气裹着松针与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信飞果然站在门口,黑色羽绒服裹得严实,头发剪短了,耳垂上一对银杏叶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手里拎着个深蓝色保温袋,另一只手还攥着张揉皱的A4纸,边缘卷曲,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喏。”她把保温袋递过来,动作利落,没半点迟疑,“药在左边小格,粥在右边,山药粉冲泡说明贴在罐子上——金姐写的,比你妈还啰嗦。”
尹云晖接过,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没缩。他低头看了眼保温袋侧边贴着的便签,果然是金姐的字:【胃药饭前半小时,山药粉早晚各一勺,粥趁热喝。别熬,别硬扛。你要是倒了,我年底分红少三成,你赔得起?】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极淡,却让信飞多看了他两眼。
“笑什么?”她问。
“笑她连威胁都算得这么准。”尹云晖把保温袋塞进副驾,转头对罗雄载说,“雄载哥,你先进去点菜,我和信飞说两句话。”
罗雄载点点头,没多问,转身推门进了农舍。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院里只剩他们两个。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炭炉噼啪轻响,风掠过屋檐下挂的干辣椒串,簌簌掉下几粒红籽。
信飞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目光很静,不像从前那样带刺,倒像在重新校准什么。过了几秒,她忽然伸手,把他衣领往上扯了扯——他外套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道浅浅的淤青,是昨天吊威亚时蹭的。
“这伤,”她指腹轻轻擦过那片青紫,“拍戏拍傻了?连威亚护垫都懒得戴?”
尹云晖没躲,任她碰着:“戴了,但那场戏要摔得真实,护垫太厚,镜头一晃就露馅。”
“所以你就拿骨头赌镜头?”信飞嗤了一声,却从保温袋里抽出个小药盒,拧开盖子,倒出两粒深褐色胶囊,“金姐说这是新配的护肝片,你跟胃药错开两小时吃。另外——”她从那张揉皱的A4纸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简笔画: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蹲在隧道口,朝里张望,背后是歪歪扭扭的“第一季终”四个字,角落还画了个笑脸。
“银河画的。”信飞语气轻了些,“她说你角色最后没杀人,也没被捕,只是消失在隧道尽头的光里——她觉得那不算结局,是留白。所以画这个,让你别太较真。”
尹云晖怔住。他低头看着那张画,线条稚拙,但隧道口那束光画得极细,用铅笔反复描了三次,边缘微微发亮。他忽然想起拍摄那天,银河作为特邀观众混在场务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躲在补光灯后头,一直没出声。直到最后一镜收工,她才悄悄塞给他一颗薄荷糖,糖纸折成了小小的鹤。
“她……最近在忙什么?”尹云晖问。
“试镜。”信飞把画纸折好,塞回他手里,“一家新开的独立剧团,排《春香传》新编版,她试女主角。不是靠关系,是真去考的——笔试写了三千字论文,论‘春香的反抗是否具有现代性’。”
尹云晖点点头,没接话。他忽然觉得手里的保温袋沉甸甸的,不是因为药和粥,而是因为有人记得他胃不好,记得他怕黑,记得他拍戏时总爱把威亚绳绕在手腕上打个死结——那是他服役时学的,为的是坠落时能稳住重心。
“你经纪人走了,严智也忙着重组,”信飞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98line现在就剩你和我,还在泥里扒拉。文彬喝太多,罗雄载想创业,夫胜宽在海外巡演,爱豆姐忙着订婚……云晖,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一个人还在往前走?”
尹云晖抬眼,撞进她眼里。那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片近乎锐利的清醒。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往前走。是……在隧道里找出口。”
信飞没笑,但点了点头。她转身朝农舍门走去,手搭上门框时停了一下:“对了,金姐还让我转告你——李准浩下周来江陵,说是‘考察文化产业投资环境’,其实就为看你拍戏。他带了份合同,说要是你敢拒签,他就把你高中偷藏漫画被教导主任没收的旧事,印成海报贴满Mnet总部电梯。”
尹云晖:“……”
信飞终于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清亮的弧:“吓到了?活该。谁让你换号不告诉人。”
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响。尹云晖站在原地没动,夜风拂过额前碎发,他慢慢拆开保温袋,取出那盒山药粉,掀开盖子闻了闻——淡淡的焦香,是烘烤过的味道,不是工业味精调出来的假香。
他忽然想起金重男。那个绝食十六天的男人,后来在首尔大学讲授社会运动伦理学,课堂从不点名,却总有人坐在最后一排,笔记密密麻麻,写满整本活页纸。而金来焕,那个在健身房里一遍遍练腹肌、只为把自作曲MV跳得更干净的家伙,他父亲书房里,书架最顶层摆着一本泛黄的《屠门大嚼》,扉页写着:“给来焕——愿你饿时不慌,饱时不贪。”
尹云晖把山药粉罐子放回袋中,掏出手机,给李准浩发了条消息:“合同不用改,我签。但附加一条:罗雄载公司注册后,第一笔对外签约,必须是98line全员合体综艺——不许砍预算,不许换PD,片酬按市场价三倍结。”
发完,他抬头看向农舍二楼窗户。灯光亮起,罗雄载正拉开窗帘,朝他招手。信飞站在他身边,手里举着杯清酒,朝这边晃了晃。
尹云晖没立刻上楼。他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江陵冬夜的天。没有月亮,但星子极密,一条银白光带横贯天幕,是银河。风停了,炭火余温融在空气里,远处山影如墨,近处松枝轻颤,抖落几星雪尘。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正义Party江原道的人执意选在这里见他——不是因为隧道隐蔽,而是因为这里离海不远。江陵的海岸线蜿蜒曲折,退潮时裸露的礁石上,总有人蹲着捡拾牡蛎,壳上还沾着未干的海水。而隧道尽头那束光,从来不在黑暗之外,它就在黑暗最深处,等着被亲手凿开。
他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炭火正旺,酒香氤氲,罗雄载已倒好三杯烧酒,信飞举起杯子,玻璃映着火光,像捧着一小簇不灭的焰。
“敬隧道。”信飞说。
“敬出口。”罗雄载接道。
尹云晖没说话。他端起酒杯,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弧度,然后,轻轻碰了上去。
叮——
一声脆响,酒液微漾,映出三张年轻却不再轻易相信明天的脸。窗外山风忽起,松涛阵阵,仿佛整座江原道的矿脉都在深处缓缓呼吸。而隧道深处,胶片仍在转动,光影未歇,一个老好人正攥紧拳头走向黑暗——这一次,他不再独自奔跑。
他身后,已有人提灯而至。